《偏教神明动凡心》小殿沉沉

76、第六章归去来兮 温存

　　接下来的几天，含章每天傍晚都会准时出现在轮回台。他来的时候君祁正在后山看飞凔修剪灵植的枝叶，含章站在三步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君祁回头看见他，把手里的剪子往飞凔手里一塞就走了过去。含章没多说什么，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渡了一刻钟的治愈之力。渡完了转身就走。
　　后面几天场景也差不多。含章比昨天晚来了一刻钟，君祁坐在石阶上等他。含章走到他面前，他自然地抬起两只手伸过去，像等着被系绳结。含章的耳根又红了，但没说什么，握住他的手腕渡完了该渡的。
　　神界风大一些，本源树的叶子被刮落了不少，清池的水面被吹皱了一层又一层。含章来的时候君祁正弯腰在池边捡那些漂上来的落叶，含章在他背后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弯着腰的背影忽然开口：“你转过来。”
　　君祁直起身回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含章就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双手。这次渡的时间比之前两次都长，治愈之力覆在君祁掌心的时候带着微微的温度，像刚晒过太阳的水。含章的眉头在渡送过程中舒展了一些，显然君祁体内的暗伤确实在一点一点好转。
　　渡完了之后含章没有立刻松开手。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沉默了几息。
　　“明天我不来了。”他说。
　　君祁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嗯？”
　　“旧伤的裂隙快要合拢了，接下来每三天渡一次就够。”含章抬起眼看他，“我来得太勤容易让本源之力运转不稳。”
　　君祁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嫌烦了。”
　　“不嫌。”含章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但你总看着我。我渡不下去。”
　　君祁愣了一瞬，然后嘴角的笑意深了：“我看了你那么多年，你才发现我总看着你？”
　　含章别过脸去，耳廓红得很彻底。他把手从君祁掌心里抽出来，退后半步：“……三日后我来。”
　　“我等你。”
　　含章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君祁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绕过回廊消失不见，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上面还有治愈之力留下的淡淡温热，像刚被覆过一层暖绒。
　　飞凔从后山回来的时候看见君祁坐在石阶上，双手摊在膝盖上看着手心发呆。
　　“神君？您手怎么了？”
　　“没事。”君祁把手收起来揣进袖子里，“含章来过了。”
　　飞凔看了一眼天色：“含章神君不是每日都是这个时辰来吗？”
　　“今天他多站了十五息才走。”君祁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往殿内走，“飞凔，你说一个人如果每天都来见你，但见完就走从不回头，这算是喜欢还是不算？”
　　飞凔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回神君，属下觉得含章神君走的时候耳根是红的。”
　　君祁已经走进殿门了，但飞凔看见他在门槛处停了一下，肩膀轻轻颤了颤，像是在笑。
　　三天后含章没有来。直到六天后傍晚，天色将沉未沉的时候，含章踩着暮色出现在轮回台的石阶上。
　　君祁站在石阶最下面一级等着他，手里捏着一片叶子，没吹，只是捏着。看见含章出现在石阶顶端时他抬起手挥了一下。
　　含章走下来。石阶很宽，两个人中间隔着两级台阶的距离。含章停在君祁面前，看着他那片快被捏出汗来的叶子，伸手拿了过来放在自己袖中。
　　“吹太旧了，换一片吧。”
　　君祁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哭笑不得：“我来迎你你就跟我说这个？”
　　含章没回答。他抬手握住君祁的手腕，掌心里的治愈之力渡过来。这次渡送的时间比之前都长，浓郁的金色光雾顺着两人交握的经脉缓慢流淌。君祁感觉到那股力量进入自己体内之后没有像以前一样只停留在表层，而是顺着本源的相生通路往深处渗透，沿着那些细小的暗伤裂隙一路填过去。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向含章。含章闭着眼。他的眉心微蹙，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显然这次渡送对他的消耗比之前几次都要大。但他没有停下，治愈之力持续地、坚定地往君祁体内流淌，把那些君祁自己都感知不到的暗伤一点一点地打磨平滑。
　　过了很久含章才松开手。他睁开眼的时候面色比来时白了一分，但眼底很亮。
　　“差不多了。”他说，“你再渡两回就能彻底好了。”
　　君祁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含章微微泛白的面容和略微急促的呼吸，忽然伸出手扣住了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含章的脚往前绊了半步，整个人靠在了君祁的胸口上。
　　君祁的手贴在他后腰的位置，隔着淡蓝长袍的布料能感受到他微微发烫的体温。
　　“含章。”君祁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刚才渡了这么多给我，自己又该累了。我上次说过，你累了就说累。你怎么一碰到我的事就什么都不肯说？”
　　含章的额头抵在君祁的锁骨上。他没有挣开，也没有抬头。他的呼吸打在那块衣料上，一下一下都是温热的。
　　“……怕你担心。”含章说。
　　“你越这样我越担心。”君祁的手指在他后腰的位置收拢了几分，“你在那些世界里的每一世都在替我挡东西，挡完了就笑着说没事。回来之后你旧伤裂了不说话，旧伤好了又反过来给我渡本源之力。你什么时候能把自己放在前面一点？”
　　含章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的额头在君祁身上轻轻蹭了蹭，像某种小动物在不自觉地寻求温暖。
　　“如果我说了。”含章的声音闷在君祁的衣料里，“你是不是就不这么紧张我了。”
　　君祁的手顿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含章，看着他一侧露出来的泛红的耳朵尖和微微蜷起的后颈，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忽然炸开，那句话他在清池边听含章说过类似的，但那天晚上月色太暗他没有看真切，现在借着回廊上的夜明珠光芒他看得清清楚楚。含章说这话的时候耳朵是红的，但嘴角是弯着的。
　　那种很轻很淡的笑，在神域广场上没有人见过，在轮回台七万年也没有人见过。含章神君从来只做清和的、疏离的表情，他此刻的笑容像一面冰封的湖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缝，日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君祁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张了张嘴，所有的甜言蜜语在喉咙里打转，最后只挤出一句：“……你笑什么？”
　　“笑你。”含章终于抬起头来。他脸上那抹笑没收，眼尾弯着的弧度比平时柔和了不知道多少，“笑你一直都在找我，回来之后还要问我喜不喜欢你。”
　　君祁愣在原地。
　　含章抬手把自己的袖子撩开一条缝，露出里面那枚洁白中掺杂一缕青色的玉，是君祁在神域广场第一次见面时送给他的轮回神源。玉面上温润的光泽比当初更厚了一层，显然被贴身携带了许多年。
　　“轮回神源你给了我。”含章说，“本源树旁你的位置一直空着。每个世界的记忆我都留着。你每天看我的时候我在看你，你数花瓣的时候我也在数。你喜欢什么茶、几点起来、吹叶子的时候喜欢吹哪一段，我都记着。”
　　他的声音轻轻的，平平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掷地有声。
　　“君祁，我如果不喜欢你，不会在这些世界里都和你在一起。”
　　君祁的眼眶红了。他用力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把含章整个人拢进怀里。手臂收得紧紧的，紧到含章的肋骨贴着他的肋骨，心跳隔着两层衣料撞在一起。
　　“你早说啊。”君祁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早点说我就不用每天在石阶上坐着猜了。”
　　含章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说了你就不猜了。”
　　君祁被这句话逗笑了。他用下巴蹭了蹭含章的发顶，吸了一下鼻子：“猜。以后每天都猜你心里在想什么。猜对了有奖励吗？”
　　含章沉默了两秒，然后极轻地回了一句：“……有。”
　　“什么？”
　　含章没说话。他只是把环在君祁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脸往那个温热的颈窝里又埋深了一寸。
　　本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灵雨过后没干的水珠。有一滴从最高的叶片上滑下来，坠入清池中，溅起一圈细小的涟漪。那涟漪荡出去，碰到池边又荡回来，像什么终于合拢的圆。
　　飞凔远远站在轮回台门口，用手捂住嘴，把快要漏出来的笑声压回去。他转过身对着墙壁，肩膀一抖一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