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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五章归去来兮 本源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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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雨不知什么时候停的,清池上空挂着一道淡金色的虹。本源树的叶子被洗得翠绿发亮,水珠从叶尖往下滴,一颗一颗落入泥土里。含章身上盖着不知从哪来的绒毯,边缘绣着轮回台特有的云纹。
他动了动手指。手腕上还残留着被握过的触感,热热的,像有人一直握着直到刚才才松开。他坐起来,发现君祁不在。
本源树下是空的,石台上那几卷古籍也不在。含章环顾四周,清池边只有他一个人,池水倒映着他略微苍白的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颈间,那缕银光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暖意,沉沉地坠在丹田里。是君祁的本源之力。
含章把手掌按在胸口那个位置,感受着那股和他自己的气息截然不同又莫名契合的力量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它像一条安静的小河,流经每一处曾经干涸的裂隙,把那些裂口一点点润平、弥合。
他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本源树的树干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含章站起来,走到树前。他伸手按在树干上,本源树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像刚晒过太阳的石头。
"醒了?"苍老的声音从树干深处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
"君祁呢。"
"轮回台。神君一大早就去了,说要查些东西。"
含章沉默了一瞬:"他查什么。"
本源树没有立刻回答。它的枝条垂下来,有几片叶子碰了碰含章的手背,像在安抚。
"神君在找根治您旧伤的办法。"本源树说,"昨夜您睡着之后,他在树下坐了一整夜。今晨天没亮就起身去了轮回台,把飞凔从被窝里叫起来开了禁书阁。"
禁书阁他听说过。轮回台的禁书阁里藏的是一些连天帝都无权调阅的古籍,大多是鸿蒙初开时留下的上古典籍,涉及本源之力、神魂重塑、混沌反噬之类的禁忌内容。那些书寻常神君连看一眼都要折寿,君祁就这么闯进去了。
"他会受罚吗。"含章问。
"飞凔不敢罚自家神君。但禁书阁的禁制对任何靠近的人都起作用,神君越深入,反噬越强。"本源树的声音沉下来,"他出来的时候脸色比您好不了多少。"
含章的指尖按在树干上,指甲微微泛白。他没有再问,转身就往轮回台的方向走。本源树在他身后又补了一句:"他在藏经殿最深处。"
神界的风在他身侧掠过,淡蓝长袍被吹得猎猎翻飞。他从清池走到轮回台的石阶用了平时一半的时间,踏上台阶时脚步快得几乎要踉跄。飞凔守在殿门口,看见他来吃了一惊,刚要行礼就被含章抬手止住了。
"他在哪。"
"藏、藏经殿最里面那一间……含章神君您慢点。"
含章已经从他身边过去了。轮回台内部他来过几次,但从来没有走这么快过。藏经殿在轮回台的最深处,要穿过三道拱门和一条长长的回廊,廊壁两侧嵌着夜明珠,幽蓝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微微蹙着的眉。
他推开最后一扇门的时候,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君祁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面,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竹简。他抬头看见含章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极快地合上竹简反扣在案上,脸上扯出一个笑来:"你怎么跑来了?身体还没好全。"
"你手。"
含章走到书案前面站定,目光落在君祁的手指上。那双惯常转着叶子、翻着古籍、稳得像山一样的手,此刻指尖有一层细密的裂痕,像干涸的河床。有些裂痕还在往外渗极淡的金色光雾,那是本源之力在缓慢流失的迹象。
"……禁书阁的反噬。"含章的声音很平,平得有些发紧,"你翻了多久。"
君祁把两只手往袖子里藏了藏,被含章一把按住了。含章握住他的手腕抬起来,两只手的手指露在光线下,那些裂痕比他刚才看到的还要多,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指节根部。
"多久。"含章又问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但那股压在底下的颤抖已经藏不住了。
君祁被含章握着手腕,那力道不重,但他没有挣开。他看着含章垂下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嘴唇,沉默了一息才开口。
“没多久。天亮到现在,也就几个时辰。”
“几个时辰就能把你的手弄成这样?”含章抬起头看他,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他语气还是稳的,“禁书阁的反噬是一层一层往上累的,你在里面多待一刻,裂痕就多深一寸。你知不知道再待下去你这两只手都保不住。”
君祁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喉咙里忽然有点发紧。他想说“这点伤过几天就好了”,想说“你这旧伤更严重我总得找到办法”,但含章此刻的表情让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把另一只没被握住的手抬起来,指尖悬在含章眼角旁边,没敢碰上去。
“……你别哭。”君祁说。
“我没哭。”含章别过脸去,把手松开。他低下头看着君祁那双手上密密麻麻的裂痕,金色的光雾还在缓慢地往外渗,那些裂痕的边缘已经有些发暗了,像干裂的泥土被暴晒了太久。
含章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自己的一只手覆上去。治愈之力从他掌心渡过去,细密的金色光芒覆上君祁的手指,像湿润的丝绸裹住干裂的皮肤。那些裂痕在金光接触的瞬间微微收缩,渗出的光雾慢慢被压回去,边缘的暗色也渐渐褪了。
君祁没有动。他看着含章低头给他疗伤的样子,看着他微微蹙着的眉和专注的眼神,忽然觉得那些裂痕再多一些也值了。
“含章。”他轻声开口。
含章没抬头,继续渡着治愈之力:“什么。”
“你过来找我之前,本源树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含章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说你在禁书阁找根治旧伤的办法。”
“它还说了别的吗。”
含章抬起头。他看了君祁两秒,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把手从君祁的指尖上移开,那些裂痕已经被压制了大半,虽然还没完全愈合,但至少不再往外渗光了。
“它还说什么了。”含章问。
君祁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卷竹简从书案下面重新抽出来,翻开到中间某一页,转了个方向推到含章面前。竹简上的字是上古神文,笔画繁复,边缘有些磨损了,但核心内容仍然清晰可辨。
含章低头去看。看了几行之后,他的眉心轻轻一跳。竹简上写的是关于鸿蒙清气本源温养之法。其中有一段专门论述两道相生的清气如何在神魂受损时进行本源修复,上面明确写着:以情为桥,心意相通,本源之力便可畅通无阻地渡送修复。若双方已生情愫,渡送过程中反噬之力将被共同分担,且渡送之后,受渡方的神魂裂隙会得到永久性的修复。
但竹简的末尾有一段附录,用更小的字写着:若渡送方在情愫未明之时强行渡送,本源之力虽可暂缓伤势,却会在渡送方体内留下暗伤。此暗伤难以察觉,日积月累会逐步侵蚀灵台根基,直至渡送方神魂不稳、本源枯竭。
含章把那段附录反复看了三遍。然后他抬头看着君祁。
君祁的面色如常,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笑。但含章盯着他的眉眼仔细看,发现他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影,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浅了几分。如果不是刻意去观察,这些细微的变化根本不会被注意到。
“你早就知道这个。”含章说。
“也不是早就知道。”君祁把竹简合上,放在一边,“昨晚你在睡,我去问了本源树怎么根治你的伤。它说禁书阁第三卷可能有记载。我今早来翻了,翻到的时候确实愣了一下。”
“愣了一下,然后还是渡了。”
君祁沉默了一会儿。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藏书殿高高的穹顶,那里绘着鸿蒙初开时的壁画,两道清气在混沌中交缠的模样被粗犷的线条勾勒出来,一笔一笔都带着远古的粗粝感。
“含章。”他说,“你如果当时告诉我你旧伤会复发,我在本源树下就把自己的本源之力渡给你了。你让我怎么办?我看着你疼吗。”
含章站在书案前,低着头。他的影子落在书案上,遮住了那卷竹简的末端。
“你不该拿自己换我。”他说。
“不是换。”君祁坐直了身子,伸手握住含章的手腕,“是分担。你疼的时候我帮你疼一点,你撑着的时候我帮你撑一点。咱们两个从鸿蒙初开就在一起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受的伤就是我的伤。这不是换,这是咱们本来就该一起担的东西。”
含章的手指在君祁掌心里蜷了一下。
“那个暗伤怎么治。”他问。
君祁顿了一下。
“你如果接着渡本源之力给我,可以慢慢修复。”
含章抬起眼看着他:“接着渡给我?”
“我渡给你的那一部分本源之力已经留在你体内了,咱们两个的力量现在是缠在一起的。”君祁说,“你如果每天渡一点点治愈之力给我,顺着咱们本源相生的那个通路走,暗伤会慢慢被你的力量填平。”
含章听完之后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反握住君祁的手,把治愈之力重新渡过去,这次渡得更久更绵长,金色的光雾沿着两人的掌心相接处缓缓流淌,把君祁指尖剩下那些细微的裂痕一点一点地抹平。
君祁安静地承受着。他看着含章的侧脸在夜明珠的幽蓝光芒下投出柔和的轮廓,看着他的眼睫微微垂着,看着他的唇线绷得很紧但嘴角有一点轻微的弧度。
渡完了之后含章松开手。他退后半步,从书案上拿起那卷竹简卷好,放进自己的袖中。
“这个我带走了。”含章说。
“你带回去看?”
“嗯。”含章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从明天开始每天渡一次,给你治暗伤。你别躲。”
君祁愣了一瞬,然后笑了起来:“我不躲。你什么时候过来我都配合。”
含章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他推开门走出去,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许多,淡蓝长袍的衣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
君祁坐在书案后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些裂痕已经完全消失了,手指光洁如初,触感温热。他握了握拳,又松开,五指张开对着光瞧了一会儿。
飞凔探头探脑地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灵羹:“神君,吃点东西吧。您一早上的什么都没吃。”
君祁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是甜的,加了灵蜜。他端着碗又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飞凔,今天几号了。”
“回神君,按神界的历法算是初秋了。”
“初秋。”君祁放下碗,望向门外回廊的方向,含章的身影早就消失了,“那我跟他认识差不多有七万年了吧。”
飞凔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只好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君祁独自坐在藏经殿里,端着一碗甜灵羹,慢慢地喝着。室外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道金色的长条。他盯着那道日光看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