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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四章归去来兮 旧伤 ...

  •   灵雨从清晨开始就没停过,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在清池水面上溅起一圈圈涟漪,打在本源树的叶子上汇成水珠顺着叶尖滴落。含章照常在本源树旁打坐,淡蓝长袍的衣摆浸在湿润的青石上,他闭着眼,呼吸均匀而绵长。
      君祁坐在几步外的石台上,手里翻着一卷从轮回台取来的古籍,偶尔抬眼看一下含章的方向。灵雨落在古籍的书页上,被他用手指拂去。
      含章的呼吸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轻到如果不是君祁一直在注意他根本不会发现。但君祁的注意力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含章,所以那一下停顿落入他耳中时,他手里的书卷已经合上了。
      "含章?"
      含章没有回答。
      他闭着眼,面容依旧平静,但额头渗出了一层极细的汗珠。淡蓝长袍的领口处,有一缕极淡的银光正在游走,像一道细细的裂纹在光滑的玉面上蔓延开来。那道光从锁骨的位置向上攀,经过喉结的边缘,隐入下颌的阴影里。
      君祁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石台边缘,他浑然不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含章面前半跪下去,双手捧住含章的脸让他抬起头来。
      那缕银光触到了君祁的指尖。像被针刺了一下。细微但锐利的痛从指腹传上来,直抵神魂深处。君祁的瞳孔骤然收缩,是鸿蒙初开时留下的旧伤。他和含章联手劈开三界的时候,含章的治愈之力承受了太多的混沌反噬,那道裂隙在他们离开神界之前就没有完全愈合。历经几个世界的轮回,神魂归位之后裂隙被重新撑开了。
      "含章。"君祁的声音稳着,但捧着他脸的手指在极轻地抖,"看着我。能听见我说话吗?"
      含章的眼睫动了一下。他慢慢地睁开眼,瞳孔有些涣散,聚焦了好几息才落在君祁脸上。他看着君祁紧皱的眉和泛红的眼眶,嘴角竟然动了一下,像要笑。
      "……没事。"含章说。声音很轻,像风里快断掉的丝线。
      "这叫没事?"君祁的声音终于压不住那点颤抖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含章颈间游走的银光,那道光已经蔓延到了耳后,正在往太阳穴的方向延伸。他的脑子里嗡地一下,他去查过古籍,神魂裂隙如果蔓延到神识中枢,会直接损伤灵台根本。
      他站起来转身就往本源树冲。本源树的枝干在他靠近时亮起一层柔和的绿光,苍老的声音从树干深处传出来:"神君。"
      "他旧伤裂了!"君祁的手掌按在树干上,声音急促,"是不是可以用本源之力温养?要怎么渡?你上次说的以情为桥是什么意思?"
      本源树沉默了两息。那两息在君祁感知里漫长得像过了两年。
      "回神君,两位神君同源而出,本源之力相生相成。若要渡送,需两位神君心意相通,以情为桥……"
      "心意相通,他早就……"君祁忽然卡住了。他想起含章从前蜷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城楼上吹叶子时颤抖的尾音,想起清池边那句轻轻浅浅的"我也在等你"。他哽了一瞬,用力攥紧拳头让自己镇定下来,"心意相通。好。心意相通。然后怎么渡?你直接告诉我怎么做。"
      本源树上的绿光更加明亮了一些。几片叶子垂落下来,在君祁面前交织成一个简单的阵印。
      "双手交握,灵台相通。以您体内的杀伐之气引出混沌裂隙中的反噬,同时以本源之力填补裂隙。过程极痛,且两人需完全信任对方,不得有丝毫抵抗。"
      君祁听完了,一个字都没有犹豫。他转身回到含章面前,重新半跪下去,双手握住含章微凉的手指。
      含章已经抬起了眼,他的目光比刚才清明了一些,落在君祁脸上,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紧紧咬住的下颌,忽然轻声开口:"你哭了。"
      "没有。"君祁说。但他的睫毛确实是湿的。
      含章的手指在君祁掌心里动了一下,反握住他,力道很轻,但坚定。
      "渡吧。"含章说,"我相信你。"
      君祁闭上眼。杀伐之气从他体内涌出。交握的双手淌入含章体内。混沌裂隙中的反噬之力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神魂深处,沿着经脉一寸一寸地拔除那些盘踞已久的淤伤。含章的眉头猛地拧紧,但他没有松手。
      君祁能感受到他掌心里的颤抖,也能感受到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抵抗。所有的防御都卸下了,所有的屏障都打开了,含章的灵台在他面前完全敞开,像一扇没有任何锁的门。
      他忽然明白了本源树说的"以情为桥"是什么意思。如果没有那些世界里的相互寻找和彼此亏欠,如果他们没有在不同的时空里反复确认过"我愿意相信你"这件事,此刻的灵台相通和力量渡送根本不可能完成。任何一丝怀疑、一毫犹豫,都会让反噬之力吞没两个人。
      但含章的灵台里是满的。满满当当的,全是君祁。是向日葵田里站在花丛中回头的那个人,是城楼上吹完曲子把叶子放进他手心的那个人,是枪林弹雨中替他挡下子弹的那个人,是清池边给他戴戒指的那个人。
      所有的记忆叠在一起,厚厚地铺满了灵台的每一寸。君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热的,一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他没有睁眼,只是把本源之力源源不断地往含章体内渡送。杀伐之气与治愈之力在含章的经脉中相遇、融合、重新编织,将那道游走的银光一点一点地压回去,收入裂隙的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含章的呼吸平稳下来。他颈间的银光淡了,隐入皮肤之下,像一条沉睡了的长河。
      君祁松开手时浑身都在抖。他睁眼,看见含章也看着他。含章抬起手,用指腹擦了擦君祁脸上的泪痕。他的手指也是抖的,但动作很轻。
      "你魂体都虚了。"含章说,"渡那么多给我,自己还剩什么。"
      君祁用力闭了一下眼,把更多涌上来的泪意压回去,然后睁开眼扯出一个笑:"还剩够护着你的。"
      含章向前倾身,额头抵上君祁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一深一浅。灵雨还在下,落在两人发顶和肩上,但谁都没有动。
      "以后疼了告诉我。"含章说。
      君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他上次对含章说的话,被含章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他把额头又往前抵了抵,低声说:"你也一样。"
      清池的水面被雨打得碎碎的。本源树的枝条伸过来,在两人头顶交叠成一把翠绿的伞。飞凔站在轮回台的门口远远望着,手里的伞忘了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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