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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三章归去来兮 追忆 ...

  •   飞凔是在给他们并没有分开的打算时发现两位神君之间气氛不对劲的。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两位神君依旧坐在本源树下一左一右,含章神君依旧对着清池方向冥想,君祁神君依旧会在他冥想的时候在旁边翻书或者煮茶。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但飞凔伺候过君祁那么多年,太熟悉自家神君的状态了。君祁在翻书的时候,每隔几息就会抬眼看一下含章的方向;煮茶的时候,第一杯永远是放在含章那边的石桌上;就连本源树落叶子的时候,他都下意识地把落在含章肩上的那片拿掉。
      这些动作君祁做得自然极了,自然到他本人大概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做。
      而含章神君的变化就更微妙了。他明明天天都在清池旁静坐,但那眼睛每隔一阵就会睁开来,往君祁的方向扫一眼。扫完了又闭上,面容端得一本正经,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例行检查四周有没有异常。
      飞凔站在轮回台的石阶上远远望着,心里嘀咕:这哪是神君修行,这分明是两个刚成亲的小夫妻不好意思看对方。
      他清咳一声,端着托盘走过去。托盘上放着两碟灵果和一壶新泡的雾芽茶。
      君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托盘放在石桌上:"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飞凔连声道,"属下应该做的。两位神君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轮回台如今只有属下一个守着,人手不太够,但属下定当尽力周全。"
      "不用。"含章睁开眼,"我们不缺什么。"
      飞凔还想再说什么,被君祁一个眼神挡回去了。他识趣地收声,躬了躬身退下,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看见君祁正把雾芽茶倒进含章面前的杯子里,倒完了也没抬头,只是把杯子又往含章那一侧推了推。
      飞凔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轻快不少。
      含章看着面前那杯茶。杯里浮着细细的茶芽,在浅金色的汤水里慢慢舒展开,是他习惯喝的那种,芽尖朝上,叶片完整。他好像从来没跟君祁说过自己喜欢喝什么样的茶。
      "你怎么知道。"他问。
      君祁正在给自己倒,闻言抬头:"知道什么?"
      "这茶。芽尖朝上。"
      君祁看了一眼杯子,笑了:"你去本源树那里的时候,飞凔都会给你泡这个。你看了一眼才喝。"
      含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什么。但君祁发现他喝完后把杯子放在桌上的方向调了调,杯柄转向了君祁那一侧。
      这个小动作让君祁的心情在接下来的整个上午都很好。好到他翻开一本轮回台藏书记录时,看见上面第三页的错字居然没有标记,只是用指尖点了一下就翻过去了。这放在以前是不可能的,君祁神君出了名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飞凔统计过,他曾经在一天内挑出藏书阁三十六处誊写错误。
      午时,天帝遣人送来一批贺礼。
      来的是鹊玉神官,身后跟着四名神侍,抬了两箱灵宝和一筐本源果树的枝条,枝条上还带着新鲜的叶片,显然是从主树上新剪下来的,用来嫁接栽种。
      鹊玉行完礼后,笑容满面道:"天帝陛下听闻两位神君已安然回归,特命属下送来贺礼,以表恭贺之意。陛下还说,若两位神君得空,可往凌霄殿叙叙旧,各界都有不少故人想拜见神君。"
      君祁坐在本源树下的石凳上,腿翘着,手里转着一片叶子:"叙旧就不必了。含章需要静养,我也不爱热闹。东西留下,人回去吧,替我们谢过天帝。"
      鹊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是天帝身边侍奉多年的老人了,在天界也是有头有脸的神官,被人这么直白地打发还是头一回。但他看看君祁那副"你说完了就走吧"的表情,再看看含章坐在旁边连眼皮都没抬、显然完全没打算替他说句话,鹊玉只能把一肚子话咽回去,笑着应了是,带着神侍退下了。
      人走了之后,君祁才把翘着的腿放下来,站起来走到那两箱灵宝前掀开盖看了看,又合上了。
      "一堆用不上的。"他转头看含章,"天帝这人送东西永远这样,面子做得足,里子净是些华而不实的。"
      含章没有接话。他靠着树干,手里握着一片本源树的叶子,拇指沿着叶脉慢慢摩挲。君祁走到他旁边坐下,发现他的唇色比早上浅了一些。
      "累了?"君祁问。
      "没有。"
      "你嘴巴都白了。"
      含章抬眼看了他一下:"……你观察这些做什么。"
      "观察你。"君祁说得很理所当然,"我七个世界都盯着你看,回来改不了了。你累就说累,我又不会笑你。"
      含章把叶子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几息。
      "有一点。"他说。
      君祁站起来,伸手到他面前。含章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君祁的脸。君祁的手悬在半空,掌心朝上,骨节分明,手指微微张着,等他放上来。
      含章犹豫了一瞬。然后他把手放进君祁的掌心里。君祁握住,力道稳稳的,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含章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君祁的另一只手已经扣在他腰侧扶住了。
      两个人离得很近。含章抬起头就能看见君祁下颌的线条,和喉结上方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皮肤。他闻到君祁身上浅浅的灵木味道,是本源树的香气,和他自己身上的味道一样。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君祁没说什么,只是放开他的腰,但手还握着他的。把他引到清池边铺了软垫的石台上坐下,又转身去把雾芽茶端过来放在他手边。
      "睡一会儿。"君祁说,"我看着时辰,一个时辰后叫你。"
      含章想说我不需要睡,神君之体哪有那么容易疲惫。但话到嘴边,他看着君祁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他靠在石台旁的软枕上,阖上眼睛。
      清池的水声很轻,本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时发出细碎的响。含章闭着眼,听着君祁在他旁边重新坐下时衣料摩挲的声音,然后是翻书的轻响。
      他本来只是想闭一会儿眼,但不知是清池的水汽太舒服,还是旁边那个人的气息太安稳,他竟然真的睡了过去。再睁开眼时,天色已经暗了一个色号。他身上盖着一件玄色外袍,君祁坐在三步外的石凳上,手里那本书摊在膝头,他在看着含章的方向,不知道看了多久。
      含章动了一下,外袍从肩头滑落。他接住那件衣服,低头看着上面的纹路。君祁的衣服上总有一股淡淡的杀伐之气,是轮回台千百年来积累的那种沉静肃杀的味道,但现在被本源树的香气盖住了大半,变得柔和起来。
      君祁见他醒了,合上书走过来,接过外袍抖了抖披在自己肩上,又从石台上拿起一个碟子递过去。碟子里是洗好的灵果,紫皮白肉,是轮回台后山才长的那种。
      "你什么时候去摘的。"含章接过碟子问。
      "你睡着的时候。"君祁坐在他对面,"飞凔说后山今年结得特别好,我想着你喜欢吃这个。"
      含章拿了一颗咬了一口。汁水清甜,泛着淡淡的灵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灵果。那些过往的记忆,君祁从来没有当面问过是谁放的。但每一天门口的碟子都是空的。
      "以前的那些浆果。"含章忽然开口,"你吃了?"
      君祁正在自己拿灵果,闻言手一顿,然后笑了。"吃了。"他说,"每天一个不剩。"
      "那你不知道是我放的?"
      "知道。"君祁把灵果递到嘴边咬了一口,嚼完了才说,"花园里只有你会去那个角落摘浆果。而且你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门,脚步声比闹钟还准。我躺在床上等那个声音过去,然后开门拿碟子。"
      含章的耳根又红了。他低头继续吃灵果,没有再追问。但君祁看见他咬果肉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飞凔送晚膳过来的时候,含章正坐在本源树下看一卷竹简,君祁坐在他旁边侧着身子,一手撑着下巴,明目张胆地看着含章的后脑勺。
      飞凔放下食盒,默默地退后,默默地转身,默默地走了。
      他在轮回台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仰头看天。天上有颗星子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他对着那颗星子小声说:"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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