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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二章归去来兮 枯坐 ...

  •   他们在本源树下坐到半夜。
      含章靠着树干,君祁靠着他,准确地说,是君祁把自己的肩膀借给了含章当枕头。这个姿势维持了大半个时辰,含章的肩膀明显已经酸了,但他没有动。君祁也没说破,只是把外袍解下来叠了叠,垫在含章肩胛骨下面。
      含章睁眼的时候,灵酒还未喝完。他坐直身体,肩上的外袍滑下来,被他下意识接住了。布料还带着君祁的体温。
      他握着那件玄色外袍,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本源树根旁,端起那壶灵酒倒了两杯。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君祁,自己捧着另一杯坐回原位,这次坐得比刚才近了一些。君祁接过酒,喝了一口,没说话。
      又安静了一会儿。神界的夜晚和人间不同,没有虫鸣也没有更鼓,只有风穿过叶子的沙沙声,还有远处轮回台偶尔传来的钟响,那是飞凔在调整禁制,每隔半个时辰敲一下,用来计时。
      含章把茶杯放在膝上,两只手拢着杯壁,低头看茶汤里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清和如旧,眉眼疏淡,和鸿蒙初开时化形的模样差别不大。但他看着那双眼,总觉得里面多了些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肯定和从前不同了。
      "那个向日葵田。"含章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你记得我们在那片花田里说了什么吗?"
      君祁把茶杯放在腿边,想了想:"你说我笑的时候像太阳。然后我追着你问了一晚上你是不是在夸我,你被我烦得躲进屋里锁了门。"
      含章嘴角动了一下:"……你记得的都是这些。"
      "不然呢?"君祁侧过身看他,"你指望我记得什么?那天晚上你捧着向日葵蹲在花田边上数花瓣,数到中间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了后面好久呢。"
      含章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他把茶杯举起来遮住半张脸,声音闷在后面:"数花瓣是……我听说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
      君祁愣了一下。
      含章把茶杯放下,看着前方的夜色。他没有看君祁,声音平平稳稳的,像在说什么寻常小事:"第五世的时候我不知道那些记忆是从哪来的。我在院子里种那些花的时候只觉得应该种,种完了站在花田里,忽然就想起一个画面,有人站在一片金色的花里对我笑,笑得比花还亮。我当时想,这个人我应该认识很久了。"
      君祁没说话。他安静地坐在那里,视线落在含章的侧脸上,没有打断他。
      含章继续说:"后来我把那些花送你的时候,你说怎么种这么多,我说太阳照着它们的时候像你笑的样子。那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的,但我觉得不是我说的,是有什么东西替我说了。说完了我就后悔了,那不像我会说的话。"
      "后悔什么?"
      "后悔说得太早了。"含章转过头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池深水,"那时候我们才刚认识不久,那些话……太重了。"
      君祁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张扬的弧度,只是嘴角很轻地提起来,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聚。
      "你在第五世说过的话,比那重的多了去了。"君祁说,"你喝醉的时候搂着我的脖子喊我名字,念了整整十七遍。"
      含章的脖子红透了。他猛地转回头,盯着前方那壶灵酒,仿佛那是三界最值得研究的东西:"我没有。"
      "你有。我数了的。"
      "够了。"
      君祁收了声,但笑意没消。他看着含章的耳廓从耳垂红到耳尖,薄薄的一层血色蔓延开来,在月光下格外显眼。他忽然想起第一世在城楼上,太子殿下站在他旁边看边关的落日,晚霞映在他侧脸上也是这种颜色。
      他安静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杯里的酒。
      含章也沉默了一阵。他手心里的酒杯已经温了,他把它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着杯壁,一下一下的。
      "君祁。"
      "嗯。"
       "我知道。"含章说,"你这个人从来不会好好道别。你每一世走的时候都这样,觉得反正还会再见,所以什么都不说。
      君祁看着他。含章终于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君祁看见他眼底有一点极淡的水光,但含章把眼睫垂下来,那点光就藏进了阴影里。
      "我在那些世界里等你的时候,"含章说,"时常想,要是我在城楼上拉住你,或者叫你一声,你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君祁喉结滚了一下。他向前倾身,把含章手里的茶杯拿开放在地上,然后握住他的手。含章的手是凉的,被他掌心覆住之后慢慢地暖起来。他没有挣开。
      "含章。"君祁的声音很低,"我现在就在这。你可以拉我。叫我也行。我都听见。"
      含章垂着眼看两人交握的手。君祁的手指慢慢收拢,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握得很紧,紧到掌心贴着掌心,那点温热的触感从相接处一路漫上去,漫到胸口。
      含章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抬起头,对上君祁的眼睛,那双眼和第一次看见他时一样,满满的、沉甸甸的,像装了一整个星河。但比起那时,又多了一些让他说不清的东西。那是无数个世界里积攒下来的焦灼、等待、失而复得和再也不肯放手。
      "好。"含章说。他反握住君祁的手。力道很轻,但很稳。
      本源树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苍老的树灵在笑。枝条垂下来,一片叶子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轻轻覆住。
      飞凔在轮回台门口又敲了一下钟。钟声远远地荡过来,在清池上空散开,碎成回音散进夜色里。
      君祁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那片叶子,又看了看含章。含章已经别过脸去了,但在月色里,他嘴角的弧度还是被君祁瞧见了。很轻的,像水面被风撩了一下就平复的、几乎看不出的一个弯。
      君祁把自己的嘴角压了压,没压住,索性也不压了。他握着含章的手,靠回树干上,仰头看着本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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