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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一章归去来兮 醒 ...

  •   清池的水是静的。
      千万年来,它没有起过一丝涟漪。本源树的根须垂入池底,像神明沉睡时绵长的呼吸,将整片水域养得温润如玉。池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雾气,那是含章神君化形时留下来的清气余韵,散去了大半,却还倔强地贴着水面不肯离开。
      飞凔守在清池外的石阶上,已经守了不知多少个春秋。他不敢回头。两位神君的神体就浸在池中,清气绕着他们缓缓流转,像两道不肯分离的丝线,缠了又缠,绕了又绕。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出声惊扰,虽然他知道神君们听不见。
      轮回台上的日晷转了又转,玉牌在飞凔怀里暖了又凉。
      直到这一天,池水忽然动了。
      先是一道极细微的涟漪,从池心向四面八方荡开,轻轻叩在池壁上。然后整个清池像是被什么力量唤醒了似的,水面微微震颤,雾气骤然浓郁又骤然散尽。两道清气从轮回神源的方向涌来,一道沉如墨玉,一道轻似流云,在池面上空盘旋了三圈,然后缓缓沉入水中。
      飞凔猛地回头。
      池水中央,那道玄色身影先动了。
      君祁神君的长发在水中散开,像墨汁在玉液里晕染。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那双眼睛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起初是茫然的,空空的像什么都装不进去。可不到三息,那片茫然就被什么东西迅速填满了。他微微偏头,视线落在身旁那道淡蓝色的身影上。那种安静和沉睡不同。沉睡是空的,现在的安静是满的,满到连呼吸都舍不得,满到胸口涨得发疼。他就这样侧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含章神君沉睡的侧脸。水波在他们之间缓缓荡漾,含章的面容隔着水光看不太真切,朦胧得像隔着七世的雾。
      飞凔站在池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他看见君祁神君慢慢抬起手,指尖穿过池水,向含章神君的方向伸过去。那动作极慢极轻,像是在触碰一件太珍贵的瓷器。指尖在距离含章脸颊一掌宽的地方停下来,悬着,没有落下。
      君祁用力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像是要把这几世世里没看够的全部补回来。他想起第一世站在城楼上的那个背影,想起第二世台上那人对他笑的样子,想起第三世大雨里神明坠落时眼睛里最后的温柔,想起第四世老死之前攥着他的手说"下辈子还来",想起第五世雪夜里围巾缠上脖颈时指尖的温度。
      他想起那么多那么多,多得胸口盛不下。
      "还好。"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还好你回来了。"
      飞凔终于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神君。
      君祁没有回头。他只是慢慢收回手,撑在池壁上坐起来。水从他玄色的衣袍上滑落,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后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把尘埃一起吐尽。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着含章。含章神君醒得比他慢。
      那道淡蓝色的清气在他眉心凝了许久,才缓缓散入四肢百骸。他的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他睁开眼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君祁那样的茫然,而是一种从很远的地方慢慢回来的、如同潮水涨回岸边的缓慢。
      他看清了眼前的人。
      君祁的头发湿着,衣袍凌乱地裹在身上,眼眶是红的,嘴角却翘着。那是一个混了太多情绪的弧度,笑和痛揉在一起,拧成了一股让人看了就挪不开眼的温柔。
      含章看了他很久。久到清池的水又静下来,久到本源树上的叶子落了一两片,久到飞凔在池边站得腿都有些僵了。
      "你看了我很久。"
      君祁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点水汽,带着一点哑,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被放了出来。他说:"怕你不记得我了。"
      含章没有立刻接话。他缓缓坐起来,淡蓝色的衣袍在水中漂开,像一朵被晨露浸透的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合拢,感受着神体重新充满力量的熟悉感。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君祁脸上。
      最后他说:"我记得。"轻得像池面上将要散尽的雾,却让君祁整个人都顿住了。
      "每一世?"君祁问。
      "嗯。"含章点头。
      "那"君祁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吞咽了一下,才把剩下的字吐出来:"那你找到你要的感情了吗?"
      这一次含章偏过头,望向池岸边那株本源树。枝叶间缀着细碎的光点,那是神界的灵光在叶脉间流淌。他记得自己化形那天,也曾这样看着这棵树,那时候他心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缺了一样东西"。
      现在他看着同一棵树,心里却满得要溢出来。他转回头,对上君祁忐忑的、期待的眼神。
      "找到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清池边却格外清晰。"比我想象的多很多。"
      君祁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了。他就这样看着含章,眉眼弯下来,笑得像每一世初遇时那样,从惊艳到笃定,从笃定到温柔。
      飞凔终于走上前来,在池边躬身行礼:"两位神君,恭迎回归。"
      君祁这才把视线从含章脸上挪开,转过来看飞凔。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发现飞凔还是老样子,只是一双眼睛熬得有些发红。君祁笑了笑,撑着池壁站起来,水声哗啦响了一瞬。
      "去把本源树下的酒挖出来。"
      飞凔一愣:"酒?"
      "我以前存的。"君祁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池中的含章,眼底浮上一点得意的光。"该开了。"
      含章闻言,微微偏过头来看他,那双清和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淡到飞凔没看见,但君祁看见了。
      他看见含章的嘴角,翘了那么一下。就这么一下,君祁觉得七世都值了。
      飞凔去挖酒的时候,含章慢慢从池中站起来。水从他身上滑落,衣袍瞬间干透,像从未被打湿过。他站在池边,淡蓝色的衣袂被本源树上漏下来的灵风吹起,整个人有种褪尽了尘气的通透。
      君祁已经穿好了外袍,玄色的衣料衬得他眉目越发深邃。他靠在树干上,目光一直追着含章的身影,毫不掩饰,也懒得掩饰。
      含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没有像化形那天那样蹙眉。他只是走过来的脚步顿了顿,然后选择坐在君祁旁边的那块石头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恰好隔着一个人侧身就能碰到的范围。谁也没先挪那一点。
      本源树的树冠在他们头顶撑开一片绿荫,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个人肩头,像星子落进了凡尘。远处是神界的晚霞,云层被染成淡金色,有瑞鸟从云间掠过,留下一道悠长的啼鸣。
      "你什么时候存的酒?"含章问。
      "第一世结束之后。"君祁说,声音懒懒的,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重负。"我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本源的树根下面埋了一坛。那时候你还在清池里养着,没醒。我心想,等你醒了,咱俩一起喝。"
      含章侧头看他:"万一我永远醒不来呢?"
      "那我就自己喝。"君祁笑了一声,"喝到醉死,去轮回台再找你。"
      含章不说话了。
      本源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沙沙响了一阵,像在笑。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飞凔抱着七个小酒坛从本源树背面绕过来。坛子不大,每一个都只有巴掌大小,但坛身上刻着不同的纹样,有的是城楼,有的是灯火,有的是一片白玫瑰的花瓣,有的是两枚交叠的婚戒。
      飞凔把酒坛一字排开在石桌上,退后三步,规规矩矩地站着。
      君祁伸手,拂过那七个酒坛的坛身,指尖在每一个纹样上停了一瞬。他的神色慢慢沉静下来,那种笑闹的劲儿收了,露出底下更深的东西。
      含章看着那些纹样,目光也在一个一个地辨认。
      他认出了第一个,那是第一世他们站过的城楼。
      "山河。"含章轻声说。
      君祁点头,拿起第一个酒坛,拍开泥封。一股清冽的酒香散出来,不浓烈,却有一种极沉的、扎根于泥土深处的厚重感。他给含章倒了一盏,又给自己倒了一盏。
      "第一坛,"君祁举起酒盏,看着含章的眼睛:"敬山河与知己。"
      含章接过那盏酒,微微倾了一下,算是回礼。
      "敬山河与知己。"
      两只酒盏碰在一起,清脆的一声,在寂静的本源树下传出去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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