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影楼鉴》金锏书生

9、第八回 李掌柜白日遭无妄 易通判月夜议案情 诗曰：清白

　　诗曰：
　　清白偏生无妄灾，英雄却投牢狱来。
　　非是通判巧斡旋，良人至此定遭害。
　　话说陆清、陆旸一齐跪倒叫起屈来，诸葛雄忙将二人搀起，劝道：“未有证据，本官不会轻下定论，尔等只需将所知之事尽数相告，曲直如何，我自有决断。我且问汝，今日戌时三刻至六刻，尔在何处?”言语间暗扶其肩，见二人均无异状，心下渐疑。陆旸复坐下道：“戌时初刻之时，因我等手下酒后无德，与义合镖局几位镖师发生口角，经易通判调解后，便带手下人等回镖局，大致是戌时五刻，一路上皆有人证明，还望大人明察。”诸葛雄复问曰：“二掌柜亦是如此?其余镖师如何?”陆清接过话头道:“我等弟兄三人皆如此；只因正值新岁，镖师大多返乡过节，需十五后方可回镖局。”诸葛雄疑道：“十五后方回，汝等无镖可押?”陆旸答道：“十五后三日走镖，这是往年旧历。”诸葛雄复向陆清陆旸打听许多镖局境况，直至亥时七刻，易潜同陆林方回，眼见无甚所获，诸葛雄并易潜只得双双告辞，陆旸带病，不便再送，由陆林陆清将二人送出门外二三里。
　　且说易潜在马上望不见陆氏弟兄，忙转头问：“不知大人可问出些什么?”诸葛雄摇头道：“他三人均有不在场之证，汝亦是证人。”易潜复问曰：“那他二人右肩可有异状”诸葛雄摇头道：“均无异状，”复转头问曰：“言及陆家，我却得知另一桩事来，你来此地较我多年，陆家可有元夜后三日方走镖一说?”易潜答道：“此事却是属实。”诸葛雄疑道：“想这陆家，在此盘踞多年，想必仇家不少。汝方才搜查半晌，可有线索?”易潜摇头道：“陆林右肩无伤，小人已查过。库房、暗室并几人房间均仔细搜查过，并无线索，想来非是报仇陷害，不然官印便应立即现世方合理。依大人所见，既然陆家暂无可查，下一步应当去何处探访?”诸葛雄想想道：“我素听闻回春堂沈雨清于楚州居住时日甚久……”早吃易潜打断道：“沈雨清必不可能。”见诸葛雄不解，易潜又道：“回春堂会武功者止沈雨清并五个丫鬟，那五个丫鬟下官均打过交道，拳脚功夫甚佳，然轻功不济，况沈雨清案发当时正于回春堂摆宴请义合镖局李落魄，回春堂于城南，府衙居西北，纵沈雨清轻功再好，亦不能如此。况那贼与下官城北相逢，倘是沈雨清，为何非走北处引人怀疑?若要栽赃，我等却并未自陆家搜出甚么，此未免太奇些。”诸葛雄沉吟道：“如此还剩义合镖局李落魄一干人等。”正说话间，二人已到府衙。
　　二人方下得马，便听得门内甲叶声响，关廓早迎将出来，奏称已令四门紧闭，无大令，任何人不得出城，但有外地来此谋生者，皆安排进城西北新居一带。话末道：“只听府内衙役道官印失窃，究竟何事?”诸葛雄左手扯关廓、右手拉易潜，口中念道：“此处非是讲话之所，你我入堂详谈。”衙役自将众人马匹牵进府衙。三人直奔二堂，路上易潜便将路解不平、北处逢贼、官印失窃、陆家探访一干事尽数讲与关廓。关廓恍然大悟道：“我说为何急着紧闭城门，原是怕贼人乔装混城。”易潜点头道：“不错，把式人偷不得印，却当防贼人借把式人之身份混出城去。故此下官还有一事欲烦团练。”关廓摆手道：“贤弟但讲无妨！”易潜点头道：“那便是明日烦劳团练带巡检去城西一带计查滞留楚州之人，计查是假，暗访为真，当留心哪些会真功夫，脚力强健并肩膀带伤者应仔细盘查，此外客店亦需仔细盘查。”诸葛雄补充道：“还要沿街查访威远镖局至会英楼周遭商户，可曾见其昨夜戌时三刻至六刻，有无回镖局。”关廓一口应下，见子时已过，不敢多有打扰，转头回住处不提。
　　易潜亦要回去，却吃诸葛雄叫住：“明日一早你我同去义合镖局。”易潜笑道；“也只剩李落魄未查了。”诸葛雄摇头打断道；“是查沈雨清。”易潜再要辩解，诸葛雄又道：“纵然你推断正确，我等办案也应当以证据为主，不可疏忽大意，既回春堂只沈雨清一人可犯案，我等便去问问，看其是否有不在场之证，况如你所言，李落魄的确未查，我等正好前去访访线索。后日宿太尉将至，我等需尽快寻回官印”易潜只得点头应承，二人各回住处小寐一阵，心中惦记案子，因此上早早起身，于卯时初刻率衙役至义合镖局。
　　彼时元宵节刚过，镖局尚未开门迎客，易潜亲往叫门，多时大门方开，守夜镖师程山见是诸葛雄、易潜，忙进屋通报，不多时，镖局门大开，李落魄亲率合府镖师列队相迎。诸葛雄先下马道：“昨夜多闻贵镖局吕义士相助擒贼，虽吃贼走脱，然吕义士亦多苦劳，本官特带易通判前来道谢。”吕登一旁惭愧道:“自古无功不受禄。大人如此厚爱，只怕草民担待不起。”魏昌却疑道：“言谢却带衙役，敢是大人还有甚么要紧事需搜查镖局?”易潜忙接过话道：“果不出魏先生所料，那贼昨日趁夜逃之夭夭，至今仍逍遥法外。因此我与大人率队搜捕，此外还有一机密事想询问几位，此处不是讲话之所，我等进去详谈。”
　　李落魄忙将二人引进正厅，秦武将门关上便率众人往地库运镖车，易潜将衙役俱留于门外，厅内只留李落魄、魏昌并诸葛雄、易潜四人。易潜此时方将官印丢失一干事说明，正色道：“此次前来，便是想向李掌柜问下昨日宴会之情况。”李落魄想想道：“帖子是上月回春堂青黛姑娘送至镖局，我当日答应赴宴。昨夜我与冯酉酉时三刻自镖局起身，四刻至回春堂，期间冯酉因故戌时一刻离席，草民于亥时五刻回转镖局。”易潜追问道：“那沈官人一直居于席上?有无异常举动?”李落魄摇摇头，道：“并无异常举动，我二人于席上无非是聊些江湖事务，期间并未见她离席。”诸葛雄从旁插道：“方听李掌柜所言，冯镖师中途离席，是去往何处?”李落魄答道：“他有一未婚妻，姓尚名柔，上月寄信说要来看他，因信上约定时间将至，因此中途离席。”魏昌亦补充道：“冯酉自回春堂归来，曾回镖局，三刻方于门口等到尚柔，镖局上下俱可作证。”易潜却插道：“此人可通武艺?”李落魄答曰：“略晓而已，”易潜追问曰：“轻功如何?”李落魄想想道：“轻功虽不及吕师弟，亦可高来高走。”易潜点点头，待要再问，忽听厅后一声响，随后便是一声大叫，李落魄早转身赶奔后厅，诸葛雄易潜紧随其后，魏昌右腿天生残疾，行动不便，落在最后。前厅与库房本就相连，中间并无隔断，众人到时，才见一辆镖车倒在一边，镖车上箱子摔开，滚出一具尸体，身长七尺，胸前衣衫已然击破，隐约露出一块青记，后脑磕破，伤口却吃箱内冰封住，尸身已吃箱内冰块冻住多时，易潜仔细辨认方认出这乃是义合镖局趟子手过街老鼠张三。有诗为证：
　　堪恨奸邪用意深，挟私报复苦侵寻。
　　致将无辜染黄泉，报应终当身首分。
　　诸葛雄飞奔出前厅，唤衙役进来将现场守住，早有程山跪下大哭道：“大人明鉴，我等今早便不见张三兄弟，因急着运镖，便未刻意找寻，方才取镖车李四不期失手将镖车推翻，才见到张三兄弟尸首，其定是遭奸人所害，还望大人替我等做主。”李四早被人扶在一旁，左手扶肩，痛哭不止。众人皆垂泪。诸葛雄忙令衙役将张三尸首运回衙门，由仵作验尸，待出结果后，再作定夺。又令众人退出库房，众人不敢怠慢，纷纷退出。易潜却将秦武拉在一旁，暗暗问道：“秦镖头，贵镖局地库几时开放?”秦武答曰：“地库钥匙只在掌柜手上，我等如需动用，需问掌柜取，然每日酉时，皆由张三兄弟巡视地库。”“昨日亦是?”易潜不解。秦武点头道：“昨日亦是，我仍记得约是酉时二刻，张三兄弟下地库核查。”易复问道：“我观这前后两厅俱有一门，平日里可都开放?”武摇头道：“前后两厅之门，每日酉时三刻由张三兄弟点查库房，之后俱会关闭，次日早起开门。钥匙均由掌柜收存。”“那昨日张三有无异状?”易追问道。秦武沉吟半晌，迟疑道：“昨日酉时二刻张三兄弟下地库探查，三刻方上来，未见有甚异常。除一桩事不知算否，昨日张三自地库出来，自其身上隐隐一股草药气味。”易潜追问道：“既如此，尔等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何时何地?”秦武缓缓道：“当是酉时三四刻，我与四弟九弟同去逛花灯，同张兄弟镖局门前分手，之后便是现今。”一旁程山却打断道：“昨夜老程并二哥亥时四刻回房，半夜子时前后去茅房，正见那厮于后厅门前鬼鬼祟祟，不知做些什么?”易潜又道：“张三兄弟居所何在?”武答曰：“张三并李四皆居于后厨左侧院内，同趟子手居于一处。”易潜暗自记下，复问道：“那其他人何时回房?”程山想想，道：“魏老大从未出去；亥时五刻冯酉、张三回镖局；六刻吕登回镖局，李四今早方回。”。
　　易潜听罢各人证词，复看箱中散落许多盒子皆有封条密封，复问曰：“这箱中存着何物?”武答曰：“这是泰安州客人投单，要我等运往扬州一批货物，俱是些珍贵药材。”易潜追问道：“那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秦武道：“他名唤穆露义，乃是泰安州人氏，于城中天鸿客栈住下。”说罢，命身旁趟子手取过保单，上写与秦武所说不差。易潜复见李四在旁，遂问曰：“李四贤弟，听闻昨夜张三前来探望与你，不知是何时离去?”李四垂泪不止，道：“三哥知我丧母心中悲痛，特来陪我，酉时三刻方离去，周边街坊皆可为证。我乃是今早方回镖局，本以为只是一时分别，不曾想竟阴阳相隔，真真痛煞我也。”
　　正说话间，又有衙役来报，言说地库中发现线索，二人忙由李落魄陪同下地库，地库门位于后厅左一带库房西北角，镖局方开张不足三月，地库所藏东西不多，但见地库内墙一大块撞击痕迹，恰似人形，头部轮廓处却有暗红痕迹，地上散落许多土块。易潜忙指道：“大人请看，墙上暗红痕迹分明是血迹已干所留，想来是张三于地库内遭人击倒，后脑撞上墙壁，故留下此痕迹。”诸葛雄点头称是，复向四周打量道：“李掌柜，本官瞧你这地库货物不多，如何今早之时如此明显痕迹未曾见得?”李落魄惭愧道：“镖车为方便推出，放于门口，今早天色未明便入库起镖，一时慌乱，故未曾发现。”二人见无更多所获，遂出地库。
　　诸葛雄见后厅勘察将毕，冲李落魄道：“李掌柜，人命关天，还请汝率众家镖师随本官衙门中走一遭。”李隐背后冯酉却叫道：“无凭无据，尔等缘何抓人，莫不是要屈打成招?”话音未落，却吃李落魄喝道：“兄弟不得无礼。”复对诸葛雄道：“我家六弟一时心急，冲撞大人，还望大人莫怪。”诸葛雄笑笑，权当无事。李落魄交代一番，便率镖局一干人等回府衙听审。诸葛雄留下十余个衙役守住镖局，另分拨一队衙役往天鸿客栈寻穆露义过堂问话。余者皆返府衙，唯遗易潜一人，先检查门窗并屋顶等处，均未发现撬动损坏等痕迹。易潜暗道，关键处俱未破坏，凶手定在镖局之中；复见后厅脚印已被破坏，想是今早运镖之时吃人踏乱，已然无用；又进张三李四屋内，翻找一番，止找出张三桌上书文，见字迹眼熟，遂收于怀内.复览四周，但见桌上文房四宝齐备，书籍俱是崭新，心中不觉生疑。眼见无更多所获，易潜忙出镖局，飞马赶回府衙。
　　易潜方回府衙，听闻李落魄等人让进花厅听问，诸葛雄独在二堂等候，故急进二堂见诸葛雄，将所查之果说明。正值郁金验尸已毕，将验尸单呈上，二人看时，张三周身除右肩击碎再无外伤；因心脏遭重击，流血而亡；那血却于胸口淤积，故胸口上留有青记，然其心伤口不大，当是受拳掌击破；后脑有撞击伤，但不致命，因其置于冰中过久，死亡时辰无法推断。易潜看至右肩击碎脑中不由得想起昨夜自己击中贼人一下，心中不觉起疑，复忆起张三身量与昨夜所遇那贼身量相似，不觉疑心更盛；待将尸单从头至尾读过一遍，口中喃喃道：“据我所知，前厅并库房之门酉时便锁，镖局内能杀张三者不少，可入地库者唯李落魄一人。”诸葛雄道：“如此，张三倒是李落魄所杀?”易潜点点头道：“目下来看，只此一种可能，然李落魄为何杀他?”想至此处，又将张三屋中所获书信取出翻看，忽灵光一现，取出盗官印之人所遗书信，两下比对，虽内容不同，然字迹竟所差无二。诸葛雄疑道：“莫非信是张三所写，那印被盗只怕亦与他脱不得干系。”“可张三功夫不济，如何盗得官印?”易潜亦疑道：“现下想来，唯张三有作案时间，莫非真是他为盗印之人?”
　　正说时，早有关廓进来禀道：“相公容禀，末将今日卯时开始盘查各处，主昨夜进城吃我等安置于西北一带者并各家客栈内住店客人，均无异常。唯一人形迹可疑，此人姓尚名柔，乃一女子，原住于城南天鸿客栈，今早卯时六刻离店，穿一身蓝色衣裙，手中拿一把伞，不知所踪。另有青石街商户供称均于昨夜戌时三刻至六刻见陆旸等人回镖局”易潜反应最快，大叫道：“尚柔?不是那冯酉之妻?此人只怕脱不得干系。”诸葛雄沉吟道：“冯酉之妻?店家可说她昨夜可曾出去?”关廓答道：“尚柔昨夜酉时出去，亥时方回，店家只道其贪玩，因此不曾上心。想来一个女子翻不起甚么大风浪。”易潜嗤笑道：“这可未必。”便将盗印至张三诸般线索俱说与关廓，末尾又道：“旁的不论单说这盗印一案，这女子便是嫌疑最大之人。”。关廓思虑半晌，道；“据末将想来，案情或当如此，李落魄意欲盗官印嫁祸陆门，因此特于十五日赴宴，借此撇清嫌疑；宴上却安排冯酉中途离席，联络张三尚柔，于戌时潜入府衙，由张三指路，尚柔动手盗走官印，后张三回镖局时，正撞上易潜，因在城中生活多时，道路熟悉，方才逃回镖局，却吃李落魄诱至地库，一掌毙命，随后将其尸身藏于地库镖车内，以待今日走镖出城清理尸体，再借由今早起镖，趁其余人不注意将脚印破坏以消除证据。而尚柔今朝提前收到风声，退房逃遁，若我等审问李落魄等可知其与官印下落。”易潜笑道：“此亦可说通，然尚有一点我想不透，还请团练指教。为何偏是李落魄灭口?”关廓答曰：“前后厅并地库钥匙俱在李落魄之手且从未离其身。”易潜不解道：“既如此，为何要在地库杀人?岂不是昭告天下凶手是自己?”关廓答道:“地库运尸条件显然最好，恰有一镖次日起运，岂不是天赐良机?况地库地处偏僻，乃是下手好去处；据程山所言张三应在子时后遇害，那时众人皆在房中休息，地库灭口可避开众人怀疑。”转头冲诸葛雄请令道：“小将愿领一路人马去义合镖局搜查，定要将官印寻回。”诸葛雄亦觉破绽颇多，奈何自己亦无头绪，只得死马当作活马医，便吩咐关廓带队前往义合镖局搜查官印，自己往大堂升堂问案。独易潜主动请缨留下访查相关事务，诸葛雄顾不得他，只好随他前去。
　　待诸葛雄并关廓走后，易潜取出自除夕来各家店房抄录送来客人名单，仔细比对，并无穆露义信息，心中不觉生疑道：“秦武称其住天鸿客栈，上面为何不见其名姓?难不成此人身份有诈?”想至此处，复将名单从前至后仔细又看三遍，均未查到穆露义信息。彼时已过半个时辰，正值巳时二刻，诸葛雄同关廓先后回来，见诸葛雄面沉似水，易潜知其审问不顺，试探问道：“大人，不知审问结果如何?”诸葛雄打个咳声道：“李落魄虽言钥匙未曾离身，亦坚称晚间并未见过张三，更兼天鸿客栈并未有甚么穆露义，一时争执不下，只得将李落魄暂时收监起来。”关廓亦长叹道：“我亦将镖局上下搜查数遍，哪里见得半个官印?”易潜便将自己发现告与二人。关廓不解：“这算何等发现?”诸葛雄若有所悟道：“汝是说，穆露义或不存于世上，有几成是旁人假扮?”易潜点头道：“正是，若穆露义有记录，一切尚可说通。李落魄杀人灭口，将尸体藏于明日要运箱内。可今朝穆露义并无对证，我等无从查起，这一切未免太巧合些。”诸葛雄接道：“泰安州知州孙定乃是我同年，可修书一封请他查访。”关廓点头道：“如此甚好，究竟如何一查便知。”说话间诸葛雄已然将书信写好，交由手下衙役赵虎快马送往泰安州。
　　诸葛雄取出一令箭，交予易潜，道：“我虽为一州知州，然决疑问案之能终输汝一段，况后日宿太尉将到，本官手头仍有旁事，此案关系重大，我想与汝便宜之权，将此案全权交由汝办，他日案破，本官自当为通判请头功，不知通判意下如何?”易潜也不客气，接过大令道：“大人放心，小人不破此案，情愿提头来见。”诸葛雄道：“不必如此，此外明日我与汝分五十衙役，烦汝先于城外迎宿太尉，我自率人于北门迎接，此事已毕再破案不迟。”易潜道：“卑职明白。”言讫，先去前衙调三班衙役往城中各处寻尚柔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又请魏昌、秦武二人二堂叙话，一者将部分疑点透露二人，以安其心、二者亦请他等寻尚柔踪迹。二人急于证李落魄清白，自不推辞，急回镖局不提。正是：
　　幼驹乍行嫌路窄，雏鹏展翅恨天低。
　　易潜展才寻凶迹，通判借此扬美名。
　　易潜出得府衙，但见彤云密布，冷雾缤纷，不见半点光亮，心中不觉烦闷，暗想道：“既是穆露义身份存疑，不妨先看其所遗药物有何玄机？此事却需得一熟知药理之人前来，或可发现端倪。我何不去回春堂寻沈大官人相助?”想至此处，易潜飞奔至城南红石街。不多时早到回春堂，下马进堂看时，只见回春堂今日病人不多，四个丫鬟打扮女子各司其职，或算账、或抓药、或抄录药方等等，唯独不见沈雨清。易潜只得高声道：“易潜今日来乃有要事请沈大官人出山，不知哪位姐姐可替我通禀一声?”却见赤芍将其拉在一处，低声喝道：“你这厮有事直说，光天化日混嚷什么?我家小姐自今日起闭馆五日，你且五日后再来。”说罢便推易潜出去。易潜连连央告道：“还望姐姐通融通融，此事十万火急，他日我定当重谢。”赤芍不满道：“难不成本姑娘便是为贪你那谢礼不成?小姐说了不行便是不行，”药柜旁青黛看易潜言语诚恳，心下却有不忍，又道：“看他可怜，赤芍且帮其通禀一声亦无妨。”赤芍冷笑一声:“我们青黛姑娘倒是活菩萨，管做得好人。”转头又冲易潜道：“我且帮汝回禀一声，不成汝自去问那青黛，休要缠我。”易潜连连应下。赤芍回后院通禀，不多时出来道：“我家小姐有言，我等乃寻常百姓，官府之事不便多管，恕难从命。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若汝破案人手不足，可派我助汝一臂之力，不知汝如何打算?”易潜暗道：虽不得沈雨清相助，然赤芍跟沈雨清多年，绝非等闲之辈，他日亦可借其求沈雨清相助，岂不美哉?心中打定主意，忙道：“如此便有劳姐姐，他日案子告破，易某定有重谢。”赤芍哼一声：“他日汝破不了案子莫说是我之过，我便心满意足。”说罢自回后院收拾东西，随易潜一同办案。
　　二人方出回春堂，却见对面撞过一小厮，易潜看时，认得是秦武身边家人名唤秦兴，秦兴见是易潜，忙跪下禀告道：“通判快去镖局，我家主人打发我告知通判，冯六爷不知所踪。”易潜大吃一惊，忙令秦兴坐于马后，率赤芍飞马赶至义合镖局，早有秦武于大门迎接，见二人齐至，忙上前对易潜禀告：“通判明鉴，我等方回镖局寻众人议事，不期冯酉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我等四处寻找，有人见其于后门吃一蓝衣女子带走，我等只得派秦兴先知会通判。”易潜急道：“当真是尚柔？”魏昌答道：“除去尚柔，再不见他与别的女子相熟。”易潜反倒缓口气，心中暗道：“尚柔既无事，李落魄杀张三灭口之嫌疑便减三分。”复问道：“那他可有拿走甚么物什，似其惯用兵刃?”秦武摇摇头：“除人不见，镖局上下并无失窃。还有一事，小人亦派人去告知九弟，不料那便同柳玉娘一同不见踪迹。”易潜点点头：“据我所想，那女子应当就是尚柔。田晨宁只怕亦与冯酉等在一处。”秦武同意，道：“不错，方才过堂他便险些发作，亏得我与老四拦着他。九弟亦是跳脱之人，主意最多，此三人倘聚在一处，难保不生事”易潜接道：“因此我等应尽快寻得她三人，一为了解其昨夜行迹，二为防其汇合做出过激之举，本来无罪，自家做下罪来，反为不美。我现在便回去张榜寻此二人。”
　　易潜有心回去画影图形寻冯酉尚柔等人，却吃赤芍打断道：“既已到了，何不再勘察一番，他二人既已隐去，纵然张榜，只怕一时半刻亦难有线索。”易潜自觉其言在理，便请秦武带路，三人直奔后厅。彼时前后厅均被衙役控制，见易潜前来，不敢阻拦，放二人进去。赤芍方进后厅，便叫道：“这屋药味不浅。”易潜指那镖车笑道：“只怕是这箱子中药材所散气味。”彼时镖车已扶起，药材仍放于箱中。赤芍上前四处闻闻，不觉奇道：“这箱子里外装满药材却不闻气味，偏这车却有一股淡淡草药味。”易潜忙同其将箱子卸下，将镖车翻过，仔细闻其气味，果有股特殊气味。赤芍最先反应道：“气味微甜，这是甘草之气息。细闻之下更有山楂之味、尚有五六种草药味混在一处。”易潜复从秦武处讨出近几日保单，仔细查看，却不见其他人有药材起运，又见箱内草药层层密封，溢不出药味，心下更疑，遂命衙役将车运回衙中，全作证物保管。赤芍在旁道：“听说人死在地库内，我等何不下去看看。”案子发生突然，地库门尚未关上，二人又下地库探查，情形与先前无二。赤芍上前观察那轮廓，叹道；“想是张三吃人一掌击中，撞上内墙，故留下此等痕迹。”易潜接道：“依现有证据看，可在此室中伤人者，唯李落魄一人耳，然其并不认罪。”赤芍反唇相讥：“许是人有内情亦未可知，再者，镖局内又不止一人可下地库，单以此证治罪，我第一个不服。以我所见，还应再审问一番，方为上策。”易潜疑道：“汝为何如此笃定李落魄无罪?”赤芍哼声道：“小姐信得，我便信得。”易潜无可奈何。二人出得地库，着几个衙役将镖车作证物送回府衙保管，复查各处，眼见无更多所获，便商议回衙门画冯酉尚柔图形，命人四处张贴，以寻三人。
　　二人方至衙门，易潜先命衙役将证物镖车存放于停尸房偏房，却见关廓出来，易潜便将赤芍来意说明，关廓笑道；“前时往兵马司送药时便见过赤芍姑娘，今番能得赤芍姑娘相助，定可破此案，将官印寻回。”赤芍笑道:“谢关将军抬爱，不知郁金现在何处?我欲寻她再观尸体，不知关将军可否带路？”关廓自引赤芍去停尸房。易潜兀自去牢房见李落魄。李落魄因无法定罪，暂押于天字一号牢房中，倒并未受苦。易潜看时，长叹道：“李掌柜可好?”李落魄抬头看时，见是易潜，忙起身行礼道：“蒙易通判前来看望，李某是戴罪之身，牢房狭窄，不便施以全礼，还望通判莫怪。”易潜忙劝道：“李掌柜不必如此，知州已将此案全权交予易某查访，某定当尽全力，令真相大白于天下。”李落魄苦笑道：“如此，便有劳通判了。”易潜正色道：“李掌柜，光谢无用，我只想问汝一事，汝可还记得这几日镖局内何人时常进出?”李落魄连连摇头，笃定道：“这几日正值年关，诸事齐备，因此事少，除李四在家守孝外，无人时常进出。”易潜得此回答，转身便要出去，未行几步复回来问道：“那李四家住何处?”李落魄答曰：“李四家本在城西南专诸巷。”易潜复问道：“汝可知李四并张三哪个识字?”李落魄沉吟片刻，方道：“这个草民实不知，开镖局这几月未曾见他二人写过甚么。近来一月倒见他二人房内添了许多书籍，不知是何人要看？”易潜点点头，直出牢房不提。
　　易潜方出牢房便见关廓带赤芍、郁金二人出来，遂领几人至二堂，问道：“今番可有新发现？”郁金惭道:“亏得赤芍姐精细，不然险些误了大事。张三其心遭重击，虽致命，出血却甚少。”赤芍接道：“凶手既欲杀人，自然无理由留力，除非凶手本身带病，十分气力只可使出五六分。”关廓道：“不能是误伤人命？”郁金摇头道：“既是误伤，定有伤人之意，自然下手过重，出血不会如此少。”关廓道：“如此说，李落魄并未杀人，何不先放了他，莫要错怪好人。”易潜却拦道：“此事不急，张三虽非李落魄所害，亦是死于他家镖局地库中，况官印尚未寻得、尚柔下落不明，穆露义身份未明，我等目下不可轻下定论。官印被盗，信是栽赃陆家的；人却死于李家，他两家均脱不得干系。我有一法，你我今夜兵分两路，分别于威远镖局并义合镖局两处驻守，明察暗访、守株待兔，看有无新线索。”关廓点头道：“此法可行，明日宿太尉便到楚州，做官无印可是大罪。你我应速将官印寻回，方不负相公平日待我等恩义。现下最大嫌疑乃是义合镖局，我便同郁金驻守此处。”易潜亦不推辞，自与赤芍领了驻守威远镖局之令。有诗为证：
　　易潜医馆请贤来，赤芍验尸展其才。
　　两路人马镖局去，迷雾层层渐拨开。
　　赤芍听此话不解道：“那冯酉等三人图形还张贴否?”易潜笑道：“自是要张贴，不但要画影图形寻得三人，还要撒下人去，沿路寻访三人并张三昨夜行迹，待用饭后我等便传令，晚间便在镖局镇守。”说话间几人已至后堂，赤芍自从衙中借套衣物作衙役打扮，并易潜率一班衙役于楚州城各个要道张贴图形，关廓自率人马沿街访查几人行迹，至申时方休，却并未寻得三人踪迹，只听周遭商户并城南一带番子手供称，冯酉并一蓝衣女子只在南城游玩，并未往北面而去，许是尚柔，因止一面之缘，不敢确认。
　　彼时已过未时，然天空仍未放晴，隐隐有雷声相伴，易潜与赤芍见天色将晚，便与关廓分手，关廓自去往义合镖局不提。单说易潜、赤芍二人，自寻一处用饭，过后便直往威远镖局而来。早有陆旸得信，率合镖局出来迎接。易潜见陆旸红光满面，笑道：“看来四掌柜今日来气色不错，想来病已好了。”陆旸笑道：“托知州并通判洪福，小人前几日寻得一良方，混吃了几天药，不想至今日病方有好转。”赤芍亦笑道：“四掌柜不知寻得何样良方，可否允我一观，回去令我家小姐一观。”背后陆林冷笑道：“予你作甚?与你带回去改药害人?”赤芍大怒道：“你这厮且与我说清楚，我等何时改药害人了。”陆林亦骂道：“小娼妇好不猖狂，你等不改药我五弟焉能送命?”说话间便要与赤芍厮并，却吃陆清拉走。陆旸陪笑道：“通判莫怪，我家二哥一时胡言罢了，不知通判今日来此，又有何事?”易潜答曰：“倒不是甚么大事，官印尚未寻得，怕有人贼心不死，仍要栽赃陷害尔等，故知州派我潜入贵镖局以便拿贼，赤芍姑娘是我请来协同办案者，烦劳与我等备个住处。”陆旸不敢怠慢，忙将二人请入镖局内，路上陆旸开口问道：“通判，小人听坊间传闻，官印是由义合镖局张三所盗，不知……”“不错，且张三已被灭口，李落魄便是嫌疑最大之人。”易潜顺嘴接道，却见陆旸面上忽有不忍之色，然转瞬即逝。易潜若有所思。
　　威远镖局与义合镖局格局相近，止占地略大些，过影壁后左边一带依次为柜头房、账房、信房，右面一带整整齐齐排列数量镖车，中间立一二层楼，前作议事厅后为库房所用；过后便是厨房并饭堂，最左便是趟子手住所，厨房饭堂中间一道大门，过后便是镖师住所与客房。陆旸本欲收拾两间厢房，然赤芍坚称其定要同易潜一处住下，陆旸无奈，只得于自己房侧收拾一厢房，安排二人住下。彼时陆岩尚未出殡，二人先往灵堂拜祭一番。是夜初更，窗外风声渐起，赤芍洗净手脚，躺于床上，见易潜和衣而卧，不禁笑道：“夜已深了，汝莫非真要替他等守夜?”易潜翻身答道：“汝可听过寇天官背靴访六郎?过些时候我亦出去访访，看否找到更多线索。”赤芍笑笑，不置可否。易潜忽来了精神，问曰：“白日里陆林说回春堂改药害人，是何故事?”赤芍亦翻身坐起道：“提起此事，我气便不打一处来，一月以前，那厮五弟陆岩来回春堂瞧病，小姐看出此病已无救治可能，最迟一月后身亡，只得开服药延缓其寿命一二，这方中本有一味甘草，可第二日他等便打上门来，非说我等多抓了味甘遂，致他五弟暴病身亡。幸得我等每次抓药均有记录，上公堂有证，他等这才不敢继续闹事。”易潜笑道：“竟还有这段往事。”赤芍不屑道：“汝见天喝酒耍钱，焉知此事。”
　　易潜只笑，赤芍不解道：“事到临头汝还能笑出来?我却有些佩服汝了。”易潜不解：“何事到临头了?”“楚州城上下早已嚷动，明日宿太尉便到。做官无印这可是大罪，汝乃公门中人，不会此事亦不知罢?”赤芍更对其无奈。易潜却淡淡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讨吃的命自去讨吃，我等只需尽人事罢。”赤芍问道：“我尚有一事不解，盗印形同造反，这是我等下人亦知道理,不论陆家李家，他等真不怕查出真相?”易潜沉吟道：“其一，盗印者身后另有势力可助其脱罪；其二，盗印者安排巧妙，他笃定我等抓他不住。”沉吟片刻又道：“当务之急是查出杀张三之人，若擒住凶手，追印不难。汝说死人可杀人么？”“汝莫不是凉药吃多了，死人如何杀人？若要杀人，凶手定然未死！”赤芍不解。易潜喃喃道：“此言不差，定是活人杀人……”，自言数语，忽想起甚么，忙问道：“汝验尸时，可闻到尸体上有股淡淡的草药味否?”赤芍摇头道：“未曾闻见。”易潜若有所思，待再想说些甚么，却见赤芍连打几个哈欠，躺下睡着了。待要起身时，却觉身体沉重，亦翻身睡着。
　　不知睡过多久，易潜猛然惊醒，却见窗外红影闪动、热气冲天，人们俱呼走水。易潜急摇醒赤芍，顾不得穿鞋袜，齐冲出去。单见一旁陆旸屋子早吃火燃起半边，火势虽不大，一时亦难扑灭，易潜急看门时，那门却从里面插上，透过门缝看时，早见陆旸倒在地上，右手握剑。易潜待进屋救人，无奈门从里面锁住，火势又一时不减。
　　有分教：“天罡庙里，得神指引；楚州狱中，多出一人。”
　　不知陆旸生死如何，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