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影楼鉴》金锏书生

8、第七回 沈雨清初识李隐 元宵夜误失官印 诗曰：流水

　　诗曰：
　　流水高山初相识，仗义行侠官印失。
　　好防元宵佳节后，却是蒙冤陷局时。
　　上回书说道，李落魄等人方送走青黛。又见一黑大汉至门口嚷道：“此处便是义合镖局么？还请掌柜的出来答话。”李落魄命吕登将其引进院中，亲率众迎道：“不知客人光临敝处，有失远迎，小可便是镖局掌柜李落魄，不知客官唤我何事？”那汉子叉手行礼，唱喏道:“兄弟名唤穆露义，乃泰安州人氏。前些日自京师买了许多药材欲送往扬州贩卖。谁料那镖局忒可恶，行至此处，却要坐地起价。我待不依，那伙男女却将我扔在此处不管。兄弟无奈只得再寻镖局。不知贵镖局可接此单？”落魄道：“此事不难……”穆露义又道:“还有一事，我这批药材只用自家打造镖车，却用不着贵镖局镖车。”吕登道：“客人只管放心，我这镖局开张不久，镖车亦是新打造，绝出不了问题。”穆露义道：“兄弟只要用自家镖车，镖资加银多少由诸位开口。若此处不行，兄弟只好另寻他处。”魏昌却道：“加银却不必，只明日验镖时我等需同查镖车，未知尊意如何。”落魄点头称是。穆露义道：“这个自然，众位尽管来验，兄弟只在天鸿客栈等候。”说罢，自回客栈不提。
　　次日，秦武亲率冯酉、岑勇带五七个趟子手往天鸿客栈寻穆露义将三辆镖车赶回镖局，待将车上箱子打开时，药香四溢。众人看时，那箱底却细细铺了一层冰，上面放着几十个盒子，内中尽是些鹿茸、人参这等珍贵药材，三辆车均是如此。众人又将镖车仔细查一番，除车轮照寻常镖车大些，再无半点异状，落魄便吩咐装货启程。众人将镖旗插于车尾，穆露义付了定钱，秦武自带姚远往扬州而去。一路无书，三人同穆露义将药材交割、取了镖资，直至腊月二十七方回。除夕当夜，李落魄自在镖局分派两三桌筵席，阖局上下不分大小，一齐饮酒作乐，深夜方休。又过了五六日，穆露义复登门，只道尚有一车药材需运往泰安州，先于镖局存下，待十六日一早起运。李落魄便连镖车一并存入地库。翌日，又有绸缎庄黎掌柜来镖局投单，欲往青州运一队货物。罗琨自与岑勇、姚远一同上路，此皆按下不表。
　　且说元宵夜当夜，李落魄早从会英楼定下两桌筵席，于后院犒赏一众趟子手。酉时二刻便叫查点库房，张三独下地库，一刻未见归来。落魄心中疑惑，待下去看时，早见张三上来，整整衣衫，将议事厅前后门锁住，方还落魄钥匙，奏道：“李四仍在孝期，不便同赴宴席，小人今晚自同李四作伴，特来告假。”落魄自然应允，换了衣裳，同冯酉直往回春堂而来。
　　约莫半刻，二人早到堂前下马，早有一丫鬟迎出门施礼，见过二人，将马牵过，将二人自侧门引入后堂，道：“小姐方接一折臂膀病人，少时方至，还请李掌柜少歇，奴名紫苏，有事李掌柜只唤我便是。”落魄笑道：“客随主便，此事自然由大官人，我等无碍。”紫苏自与二人看茶，二人便与厅上烤火。落魄环顾时，见堂上十分素雅，四面墙上挂几副山水。过了三刻，只见紫苏、青黛等人自与下人先后将菜肴捧出，摆一春台。落魄待问时，却听厅外有人笑道：“方才有一伤者急救，故来迟了，不得迎接贵客。”却见白术，青黛先进门来，帘子起处，袅袅婷婷走进一位女子，但见：
　　花容袅娜，玉质娉婷。髻横一片乌云，眉扫半弯新柳。楚腰盈盈，湘裙微露万般情；玉腕纤纤，翠袖半笼无限意。杏眼浑如银镜，玉肌真似瑞雪。林下美人出幽谷，九天仙子下尘寰。
　　这便是百草仙医沈雨清，又有满庭芳词，独赞其好处：
　　眸如银镜，眉似柳叶，身躯八尺如雪。体态婀娜，仪表似天仙。仁心义胆冲天，献百草侠气盖地。驰声誉，楚州境内，元是官宦家。疆场临敌处，荡开万马，扫退千军。秉赤心救世，扶助贫弱。慷慨名震寰宇，论义气播满乾坤。沈官人双名雨清，号百草仙医。
　　当下李落魄见了沈雨清这般样貌，心中暗惊：“这沈大官人姿色自是无双，这相貌为何十分面熟，似是在何处见过一般，却又想不起出处。”面上一怔，心腹话不觉出口道：“大官人休怪小可无礼，今日见大官人面貌，却似何处见过一般，不知大官人可曾记得？还请恕小可忘却之过。”众丫鬟心中好笑。沈雨清见李落魄样貌亦是一奇，心中暗咐：“此人先时从未见过，为何如此面善？”又听了落魄这话，笑道：“此事也奇，我见李掌柜亦好生面善。今日权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
　　二人皆笑，沈雨清便请李、冯二人做主位，二人坚辞不受，沈雨清只得做了主位，李落魄自于客位坐下，冯酉侧坐相陪，青黛三人侍立左右。沈雨清执盏向前拜道：“前次蒙李掌柜相助，才不致雨清失信于二州百姓。草草杯盘，以奉好汉。”落魄道：“我等草创镖局，亏得大官人抬爱，才使城中商户识得我等。大官人仁名，我素知矣。今后大官人但有货物押运，只管来寻我等，每单自让利半成与你。”都劝罢酒，叫青黛将小杯寻筛。二人聊些拳脚兵器之法、古今兴亡人事，愈发投契。酒过数巡，冯酉记挂着尚柔之事，起身禀明落魄。沈雨清便命赤芍将其送出，李落魄自与沈雨清饮酒，亥时方尽兴而回，按下不表。
　　却说楚州城本是淮南头一个去处，平日商户往来络绎不绝，今朝又值元宵佳节，自有诸路买卖，云屯雾集；只管放灯，都来赶趁。冯酉恐误了尚柔之约，又带三分酒醉，犯了性子，自上了那匹宝马，冲开人群，直奔镖局。当下撞倒数十百姓，所幸未伤人命。时方酉正二刻，冯酉已回镖局，见众兄弟俱不在，唯帐房仍有光亮。进房看时，却见魏昌正于房中对账，问道:“兄长不去外面观灯？”魏昌笑道：“年纪渐长，不喜热闹。忽忆起前日还剩些帐未了，便回账房再看。掌柜那里可好？”冯酉自将回春堂情形说与魏昌。
　　忽听得有人扣镖局大门道:“敢问镖局可有人么？”冯酉听声音耳熟，急奔出屋外，见一女子倚在门前。那女子生的高挑身材，身高七尺有余，面貌姣好，一双寒眸刺人心魄，令人不敢逼视；穿一身宝蓝缎色棉袄，打一把倭钢铁伞，伞面独画一枝红梅，正是尚柔。冯酉见是尚柔，喜不自胜，飞奔近前，一把揽入怀中，口中不住道：“今番可想煞我也！”尚柔笑道：“方才可是饮酒了?”冯酉道：“沈大官人请李哥赴宴，我不过陪着略饮几杯，想着赴约，急离席过来。”尚柔道：“你我许久未见，是当好好饮上几杯。”冯酉笑道：“这个自然，今夜我且做东道，带汝耍一夜，明日再来拜见李哥并众位兄弟。”自携尚柔沿街游玩，魏昌仍于账房对账，按下不表。
　　且说吕登不愿与他人同行，独去街上游玩，方行至紫石街，却见易潜自提柄锡杖于前，便上前唱喏道：“易大郎，我说近日酒肆、赌坊不见你半分，原来在此处清闲。”易潜见是吕登，三分谨慎立减二分，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挫鬼。近日正值年关，代天巡狩的太尉又将至，诸葛知州命我等于各处巡视，以防贼人生事。我自在城中巡视、关兄守城门、知州自于府衙坐镇，各司其职。”又见道旁有贩浮圆子者，忙请吕登坐下，要了两碗浮圆子。吕登亦不推辞，接过话头问道：“这代天巡狩说了一月有余，直说的耳朵生茧，究竟何人过来作甚？。”易潜道“只听知州言宿太尉将于十七日代天巡狩至我楚州，要我等好生接待。也不知官家如何思想，一路出淮西奔河北；一路走山东转江南，明见四大寇势大，却偏往有贼处去。知州怕有贼人借机生事，故令我等明松暗紧，防备各处。”
　　吕登嗤笑道：“防贼？你直说防陆家生事便是。”易潜急扯住吕登，吕登自知失言，忙低声道：“你不要唬我，楚州城谁不知他陆家是蔡九爪牙？而今诸葛知州主事，每有银镖、粮镖皆由我两家镖局各分一半押送，好好地生意平白分去一半，这伙男女岂会不恨?况蔡九虽去，到嘴的羊肉岂容再落他人口中。依我看，汝等还是多关注陆家是正经。”
　　易潜不便多言，只得岔开话头，环顾吕登四周，疑道：“今日佳节，怎止你一人出来？如何不见李掌柜、秦镖头？”吕登叹道：“也是天公不作美，除夕方过，偏有趟镖需急运，岑勇并罗琨、姚远一同押镖去了，四五日后方得回；师兄应了回春堂沈大官人之邀，冯酉陪着赴宴；魏先生不喜热闹，在镖局看家；李四近日丧母、在家守孝，张三去与他作伴，酉时便离镖局，秦二哥并程山、田晨宁要去逛灯，我觉无趣，便独身出来寻些耍子，哪想正遇见汝。”易潜奇道：“沈大官人？李掌柜果真非同凡人，到楚州方两月光景，竟得沈大官人青眼。”吕登不以为然：“无非说些生意往来，回春堂药品俱是我等押运，莫说独请师兄一人，便是摆宴请我等亦是寻常。近来天下得病者多，前两日尚有人投单要我等运一批药材往泰安州，俱都是些精贵药材，也不知要作甚么？连镖车不肯用我家的，只用自己所供车子。师兄索性送佛送到西，连车子并货物一并存入地库，明日一早出城。”
　　正谈话间，忽听道旁会英楼上吵嚷声大作，有一人于二楼上高声嚷道：“直娘贼，清平世界、朗朗乾坤，汝等这帮蔡家的奴才竟敢如此欺侮人，都不要走，咱们衙门里评理。”吕登一激灵；“这声音像是程四哥。”急起身，直入酒楼，易潜亦起身紧随其后，方走两步，忙回身将器械放于桌上，冲店家道：“这个先抵账，少时一发还你。”转身急冲至楼上，早见地上躺着八九个镖师，秦武并程山、田晨宁正与陆林、陆清一处厮并，吕登性急，早上前助拳，地上桌椅碟碗，碎作千片，叫骂者正是程山。程山双手张开，护住身后一布衣女子，那女子脸上挂红，泪流满面，抱定手中两段琵琶立于身后，抖作一团。周遭食客纷纷躲避，亦有立于一旁替三人叫好助威者，见易潜上楼都不做声。易潜大喝一声道：“尔等于佳节上如此斗殴厮并，眼中可有王法？都与某住手罢！”秦武、田晨宁见是易潜，并吕登急跳出圈外。
　　程山见是易潜，一把扯住道：“这厮依仗前任知州蔡九之势于楚州城内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今朝人家姑娘在楼中卖唱，他等便趁势强逼，人家不从，便吃他等好一顿打，若非我等在旁，不定如何欺侮良民，大人当为我等做主。”秦武过来亦道：“通判明察，方才我四弟言语夸张，不实之处还望恕罪，然事实如此，恳请通判决断。”陆林亦冲过来指程山道：“这厮口中满嘴胡柴，绝不可信，分明是他等挑事，还望大人明察。”易潜不理几人，将女子拉离几人问道：“姑娘莫怕，在下乃是本地通判，姓易，姑娘有何等冤屈但与我讲无妨。”那女子仍是泪流不止，待要行礼，却被易潜拦下，抽噎道：“奴本是京师人氏，姓柳，小字玉娘，本与老父至楚州投亲，谁想投亲不到，只得寄于北城宣悦客店，不想老父病倒在床，一命呜呼，奴变卖周身衣物首饰将老父发丧，却将银钱用尽，一无钱还店钱；二无钱还乡。幸老父先时教得几个小曲，只得每日于此处胡乱卖唱，指望有朝一日攒钱还乡。今夜奴于此处卖唱，谁想二位员外手下便有人对奴动手动脚，奴只说一句大爷自重，便吃其一耳刮打倒在地，琵琶也摔成两段，幸得几位好汉爷仗义执言，奴方免得一死，还望通判老爷替奴做主。”说罢又要跪下，早被易潜拦住。话音未落，早有陆清跪倒道：“大人明察，纵使我等御下不严，得罪了这位姑娘，可与他等有何关系？他等分明是有意寻事，何况冤有头债有主，既要行侠又何苦打坏我许多镖师，还望大人明察。”
　　说话之间，早听得楼梯上脚步响动，一阵药香扑鼻，上来一人，头戴销金万字头巾，身穿火狐裘，面似敷粉，五官俊秀，却身量瘦弱，不住咳嗽，想是得病未好，乃是威远镖局四掌柜陆旸。陆旸上得楼来，不管旁人，只顾冲易潜跪倒，口称死罪，倒让易潜不知如何行事，忙将陆旸扶起，冲吕登等人一起道：“据本通判所见，虽是你家镖师酒后失德，终是尔等御下不严所致，本该将尔等均带至衙门听审，奈何太守今夜有要务在身，不便打扰。索性那女子未受大伤，赔些银钱以了此事罢了，不知汝等意下如何？”陆旸连连答应，陆清仍有不服之色，却见陆旸回身使个眼色，也不作声。陆旸左手取出一锭大银，奉与柳玉娘，玉娘心中仍有惧怕，不敢去接。易潜见其为难，又道:“玉娘姑娘莫怕，他等动手理亏在先，赔银钱乃理所当然，汝若不收，此案难了，还是收下为上。”吕登等人亦劝，唯程山声音最大，不顾旁人嚷道：“姑娘，既是他当赔之钱，还是速速收下罢，或攒下还乡、或还店钱，你若执意不收，俺老程可替你收了。”惹得吕登一干人等大笑，玉娘亦破涕为笑，复拜谢陆旸，收下银钱，陆旸无言，只是不住咳嗽。易潜点头又冲吕登等人道：“汝等虽是行侠，然冤有头债有主，怎地将其手下尽数打伤？今番便判汝等赔其半数医药费用，待其计得数目三日内由衙门转交，尔等意下如何？”秦武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等愿赔他全数银钱。”易潜忙摆手拒道：“此法不合情理，今番本通判在此，由不得汝耍性子。”转头复冲陆氏三昆仲道：“虽说他几人下手忒重些，然终是汝等御下不严所致，打坏这许多座椅仍需你两家各赔一半银钱，三日由衙门转交，这结果汝等有何异议？”陆旸陪笑道：“此事有我等而起，陆某不敢有异议，我等回去定当严加管教伙计，还是多谢通判宽待。”说罢一并招呼陆清陆林带手下人互相搀扶下楼而去。
　　见陆家人俱离去，易潜遂道：“此处并非讲话之所，还请几位随我借一步说话。”转头又冲柳玉娘道：“也请姑娘随我等一道，某仍有些事想问。”玉娘不敢怠慢，抱着琵琶随众人下楼。众人来在先前摊上，易潜收了金鼎九连环，摊主将两碗浮圆子端上，易潜见玉娘尚未用饭，索性将自己这碗让与玉娘。玉娘腹中饥饿难耐，也不推辞，接过那碗便吃，吕登亦将自家那碗让与玉娘。易潜复问道：“柳姑娘，敢问家中尚有何人?”玉娘流泪道：“家中并无其他亲眷，唯一叔叔，乃是我父生时至交，奴若去投奔，定可收留奴家，只恨无银钱做路费。”忽有田晨宁从旁插道：“那你为何不修一封书信请其送些银钱过来，何止沦落至此？”玉娘流泪道：“相隔千里，无从验明正身，奴亦修过书信几封，皆石沉大海。”彼时仍值隆冬，天上纷纷扬扬卷下一场雪来，众人俱身着棉衣，唯柳玉娘身上止裹几件单衣，不禁冻地连打几个寒噤，秦武见状不忍，忙令田晨宁带其买件棉衣，玉娘见秦武等人义气深重，推脱不得，只得随田晨宁而去。
　　易潜见二人走远，又向秦武道：“秦镖头，常言道‘杀人须见血，救人需救彻。’此处距京师算不得太远，那陆旸所付一锭大银作路费十足，然一个独身女子上路未免多有不便，我想着能否于贵镖局投一单送其回乡，银钱由我这里出，但不知贵镖局能否腾出人手接此一单?”一旁程山又嚷道：“便是无人亦需腾出人手，二哥，晚间我去同掌柜说明，老程自送她还乡。”秦武摆手拦道：“四弟莫急，这需从长计议。接这单不难，我等亦不贪这银钱，然世上多有小人讥谤，我等虽不惧名誉受损，倘有流言毁去姑娘名节，那便是我等罪过了。我有一法，三日后回春堂有一批药材将由我等运往京师，回春堂青黛姑娘届时会一同随行，可让柳姑娘先与客店暂委屈几日，三日后随我等一同上京，二人恰可作伴，只收其一成银钱即可，不知通判以为如何？”易潜抚掌大笑道：“镖头不愧唤作小兵仙，此番谋划十分妥当。”
　　正说话间，田晨宁携玉娘回至此处，易潜并秦武将计说与玉娘，惊得玉娘连忙跪下，不住磕头道：“几位老爷先救奴于水火之中，又解奴大难，便是奴再生爹娘一般，奴便是来生结草衔环亦难报诸位大恩。”惊得吕登程山连忙将其扶起，田晨宁在一旁也劝：“柳姑娘不必如此，天下人那个没有马高镫短之时，他日我等落难，只怕还需汝搭救，不必行此大礼。”转头又冲秦武道：“二哥，小弟料想，还有几日我等尚能动身，万一陆家过来寻仇，柳姑娘一弱女子焉能逃脱，不如小弟随柳姑娘住同一家客店，以防不测，不知二哥意下如何？”秦武点头道：“正该如此，不妨早做准备，掌柜那里我自去说明，。天色将明，你且先送柳姑娘回客店，若有别事，明日再议不迟。”玉娘再次拜谢众人，自回店房不提，田晨宁亦于其身后跟随。秦程吕三人见事已毕，不好打扰，亦各自告辞散去。
　　彼时已至戌时七刻，大雪早住，易潜不敢耽搁，结了浮圆子钱，沿街向北巡视，眼见已过十字街头，忽觉左面一阵风声掠过，抬头看时，早见一七尺汉子身穿夜行衣于屋顶之上踏雪而行，身后负一口袋，里面似装一小盒。易潜不敢怠慢，一跃上屋顶拦住黑衣人去路，喝道：“今日元宵佳节，不知阁下到此有何贵干，可否露面搭话?”那人冷笑连连，将背上包袱勒紧几分，早挥双拳打来，易潜亦抡杖迎击，二人斗不过十八九合，那黑衣人身法虽快，气力上却不比易潜，有心再战，早有一人飞至身后拦住去路，正是吕登。吕登担心有人生事，因此上暗中跟随易潜，眼见两人交手，黑衣人不敌欲逃走，急上来封住其退路。当下三人复战数合，黑衣人实是不敌，卖个破绽跳出圈外，易潜眼见不妙，急将手中锡杖用全力掷出，正中黑衣人右肩。这金鼎九连环原是易潜初到楚州时与一老僧耍钱赢得的，重五十四斤，易潜用得趁手，索性当作自家器械。但听空中一声闷响，那黑衣人大叫一声，早摔下房来，起身捂住右肩，急隐于人群中，寻小路望南而走。
　　易潜跳下房，拾起兵刃待要追，却吃吕登拉住，回首指其来路道：“西北处唯衙门主要，那厮想必从衙门而来，通判应速回衙门检查，那厮脚力甚好，待我去追，定不放走他。”易潜心忧衙门，不管黑衣人，弃了吕登直往衙门而来，留守军士衙役均不知何故，只得随易潜一道，。易潜一路检查至大堂不见半点异常，又奔左一带书房而来，见书房门上锁紧闭，待将房门打开，借月光看处，不见别处有异，唯书案上官印踪迹皆无。易潜大惊，又恐屋内尚有埋伏，忙令衙役紧守书房，任何人不得进屋半步，自己独身进屋掌灯，待屋内复明，见屋内并无旁人，便再令衙役进书房搜查，另派一队军士上房顶探查，自身绕书案前检查，除桌上官印不见，余者书信卷宗均未有翻动迹象，桌上放官印附近微有几道划痕，桌下积一滩水，尚未结冰，周遭亦无脚印。又有衙役来报，屋内门窗均未有撬动痕迹，另于书房墙角寻得一信，上未提寄信者并收信者，里面止一首诗。诗曰：
　　陆地技能数吾能，
　　京门之中有威名。
　　官印借过何处去?
　　拷问旧印定知情。
　　易潜正在思索间，忽听外面衙役来报，诸葛知州已到。易潜不敢怠慢，急至诸葛雄面前，跪倒请罪，将今夜之事一一禀告，并将诗呈上。闻听官印丢失，诸葛雄亦吃惊不小，急派人传令命关廓紧闭四门，如有人出城便将其安排至城西一带空房中，一面同易潜回书房探查，所见与易潜无异，从腰间解下钥匙疑道：“我申时方锁门离开，这钥匙止一把一直挂我处，从未离身，贼人绝不可能借钥匙进屋取印……”正说话间，书案上忽落下大块积雪，原来有一军士搬开屋顶瓦块冲二人禀告道：“二位大人明见，屋顶上果有许多脚印，瓦块亦有搬动之痕迹。”诸葛雄忙招呼军士下来，易潜点点头道：“果然我所料不差，这定是高手所为，至少其脚力不差。”诸葛雄半信半疑道：“汝是指，贼人借夜色由屋顶至书房上方，搬开瓦块，盗走官印？”易潜将其拉至书案前，拂去落雪，指案上划印道：“依下官经验，这划痕应是抓一类兵刃所致，想来是贼人于屋顶搬开瓦块，借由抓一类兵刃将官印盗走，再将信掷下，但因其并未演练，留下几道划痕。”又指地下水道：“贼人在屋顶将印盗去，因此上书案周围并无脚印，然今夜戌时三刻至六刻恰有一场雪，那厮搬开瓦块取印，雪由此空卷入，于地上化作一摊积水。下官于六刻在北门大道撞上这厮，书房据那处最快亦需一刻钟方可到，若我所料不差，这贼便于戌时三刻至五刻盗得官印。”诸葛雄又疑道：“今夜倒进来许多把式人，岂不是这些人等俱有嫌疑？”易潜复解释道：“大人不知江湖中事，卖艺者论武多半是平庸之辈，无非是耍几个花活换口饭吃，余者不谈，单就高来高走之能，鲜有人会。我与那厮交过手，这厮气力不济，身法却快，寻常卖艺者定无这等功夫，况这厮潜入官府并未引人注目，想来熟知路径，只怕多是本地人。”诸葛雄接道：“既如此，范围倒小些，无非是威远镖局并义合镖局及回春堂三家。”易潜点头道：“只此三家可能，我等可于三处搜查，定有所获。信上言‘旧印’二字，我等可先从有过有人犯案过之处查起，小人去寻卷宗。”诸葛雄看罢信多时，摇头叫道：“不必如此麻烦，便先从威远镖局始。”说罢取笔，将信铺开，将诗中首行首字、二行二字、三行三字、四行四字划出，道：“汝且连起再看。”易潜连读数遍，大惊道：“陆门借印?”又摇头道：“只怕多是栽赃陷害，倘若真是陆氏所为，岂不是不打自招?天下断不会有人如此。”诸葛雄冷笑道：“究竟如何，只待我等一问便知。”先令人保护书房现场，自己同易潜带人先去威远镖局查访。
　　二人出得府衙门，早见吕登立于门外等候，见二人出来，忙行礼道：“知州大人恕罪，先时草民与通判于北门斗一贼人，吃那厮觑个空隙逃脱，小人恐府衙有失，劝通判先回府衙探查，小人独身追那贼人，不料那厮道路精熟，三两转便踪迹全无，小人将贼跟丢，特来请罪！”易潜当即跳起道：“汝身法可谓镖局第一，竟亦能追丢？”诸葛雄却暗自扯住易潜笑道：“幸得衙门内未丢些甚么。有劳吕义士，改日本官定当登门拜谢。”吕登叹道：“自古无功不受禄，拜谢便免了，明日我等还需押镖出城，并无许多闲工夫。既无事，小人先行告退。”说罢自回镖局。诸葛雄并易潜上马赶奔威远镖局。路上易潜先向诸葛雄告罪，言自己玩忽职守之过，反被诸葛雄安慰道：“事已发生，首要之事当是缉凶追印，与其自怨自艾，不如早早将凶犯缉拿归案，也好将功折过。”易潜点头道：“知州所言甚是，方才吕登所言恰证我先前猜想，楚州东北一带以百姓居所为多，道路及其复杂，然吕登如此身法，亦能追丢，倒是下官始料未及。”诸葛雄沉吟道:“我记得这厮不是本地百姓，许是真不辨道路；亦或其并非真心想追亦未可知。”“大人这话莫非是说吕登与盗印者乃一路人？”易潜不解。诸葛雄反笑道：“不会否？你又有何证据作保？”二人一路分析，转眼已到威远镖局门口。有诗为证：
　　盗印之法已揭开，凭诗偏向镖局来。
　　本待缉凶追印去，正入真凶巧安排。
　　却说威远镖局立于青石街东路尽头，街上以大商户居多，正值佳节，各户俱请高手匠人制花灯立于门前，唯陆家新丧掌柜，仅将红绸替下白绸。易潜暗与诸葛雄道：“那厮吃我一杖，想来此伤难掩，大人少时可观察几人肩膀，看看镖局内何人肩膀带伤，便是证据。”彼时方值亥时三刻，逛灯者尚密，陆旸等听闻诸葛雄带易潜而来，忙令下人将道旁行人赶散，带两位兄长并镖局内尚能行动之人列于道旁侍候，见二人带队前来，早强拖病体，迎上前来，笑道：“不知哪处香风，将知州大人吹至寒舍，真令我等三生有幸。”说着便要牵马，却吃易潜早下马来，将缰绳夺过，扶诸葛雄下马，笑道：“今番有贼盗走衙门一件物什，却栽赃于你家镖局，我等特来访查，以还你家清白。”陆门三人听闻此事，面面相觑，陆林当即跳起，大骂道：“这分明是义合镖局那伙狗男女，他等嫉我家生意好，因此上栽赃陷害，把我等扳倒，他好在楚州城做大。”待要再嚷，却吃一旁陆清扯住，直得住嘴。陆旸亦问道：“敢问衙门究竟失了何物？或许我等有人见过，亦可帮忙寻寻，然若说我等所为，却是无稽之谈。还望大人明察。”说道情急之处不免气血翻涌，不住咳嗽。诸葛雄忙劝慰道：“四掌柜但可放心，本官今日来便是为尔等昭雪，此处不是讲话之所，你我且进府详谈。”
　　众人进府，至正厅分宾主落座，所带军士俱立于廊下，左一带陆旸居首，陆林、陆清依序而坐；右一带以诸葛雄为先，易潜相陪，陆清吩咐下人奉茶，早有易潜起身禀道:“大人，事不宜迟，下官以为还是早些搜查为妙。”陆林却哼一声，道：“通判说这话，倒似我等便是贼了？”易潜待要争辩，却被陆旸劝道：“二哥此话无理，助官府办案乃是我等大宋子民之责，岂能如此懈怠？”转头冲诸葛雄行礼道：“不知我等何处可帮上大人。”易潜从旁插道：“不必如此繁琐，只需四掌柜遣一心腹之人带我等巡视一番。”陆旸点头，以目视陆清，却被易潜拦下道：“依某愚见，不如就将二掌柜借与某，不知四掌柜意下如何?”陆旸点头道：“如此却好，还烦请二哥陪易通判走一遭，看有何线索？”陆林口中嘟囔几句，也不行礼，大踏步出去，易潜带人紧随其后，陆旸亦冲下人使个眼色，命众下人出屋，屋中只剩诸葛雄并陆旸陆清三人。彼时陆清方开口道：“大人，如今屋中再无六耳，可说与我等所丢何物否？”诸葛雄将信取出，交予二人，并将信中暗藏之事告知，二人看罢多时，齐齐跪倒，叫起连天屈来。
　　有分教:清平世界，良人偏生无妄灾；重重迷雾，豪杰怎脱天罗网。
　　不知诸葛雄怎样答对，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