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影楼鉴》金锏书生

10、第九回 小怀英拜庙得暗示 沈官人验尸解玄机 诗曰:为官

　　诗曰:
　　为官当以民为先，三省应须效圣贤。
　　一念不差方合义，寸心无己可通天。
　　仙医出手府衙内，天机指路蓼洼前。
　　查案缉凶局已明，易潜元是延寿仙。
　　话表陆旸房中深夜忽然走水，众人有心救人，奈何火势过大。彼时天空忽降下起一阵冷雨，，不多时便将火浇灭。众人急撞开屋门，早见陆旸面部烧焦，已看不清相貌。易潜得知火放起不久，急命人四处搜捕，早有小厮来报，发现一人昏迷于后门，带来看时正是义合镖局镖师田晨宁。
　　彼时已至亥时二刻，易潜急命赤芍将尸体并犯人送往衙门，陆清陆林等人随赤芍一同前往府衙寻诸葛雄问案。自己则独自进火场探查，火势不大故只烧了屋内右边房子，左边书桌上书仍摊开，书已烧去大半，易潜翻翻，依稀见上书棘阳关姚期战岑彭一折。易潜心中起疑，将其收入怀中，再往四周观察，却不见半分打斗痕迹，止香炉撞翻烛台，想是如此起火，易潜复观察一阵，将打翻香炉收好。彼时骤雨方收，寒气从屋顶瓦块空隙处投下，易潜不禁打几个寒颤，心中已有计较，出来命人保护好现场，出院时却见右侧一厢房亦被烧去。易潜上前探查，并不见房屋烧毁，只烧去许多家具，向堂上看时，当中被烧出一片白地，四周全无家具，仔细嗅嗅，四周却有一股草药之气，十分熟悉，却想不起于何处闻过。眼见耽搁许多时间，便上马往衙门而去。到衙门时已然亥时五刻，见诸葛雄并赤芍皆在堂上，奇道：“莫非已经退堂，可审出来些甚么?”赤芍没好气道：“能审倒好，那厮死活不醒，当堂浇了几盆凉水仍不见清醒，无奈知州只得吩咐退堂，并命人告知关团练，先将义合镖局控制，不得任何人进出。”易潜奇道：“还有这等事?可有检出是何缘故?”赤芍答曰：“别处无碍，只后颈一片红肿。我素听小姐所言，这乃是一种西域迷香，时人多用作安神，倘吸多后颈便有红肿迹象，人便易昏迷，遇火可使功效削弱，倘若体内吸食过多，则离火后一时半刻便可再次发挥效用。”诸葛雄接道：“据陆清供述，陆旸时常借此香安神想是田晨宁潜入房中行凶，误吸此香，致使如今境况。”
　　易潜点点头，取出香炉并书，言说自己所推论打翻香炉、推倒烛台，致使火起一干事。赤芍惊道：“田晨宁身上恰有许多香灰，想是二人搏斗、打翻香炉致使火起。”易潜却摇头道：“不对，房中并无打斗痕迹，此处却对不上。”赤芍想想道：“许是痕迹被火所烧，故此寻不到痕迹。”易潜道：“或是如此，这书几位有何看法?”赤芍不解：“睡前读书，我家小姐亦有此习性，这有何异常?”诸葛雄亦生疑道：“汝莫非是觉得陆旸死前是在借书向我等警示?”赤芍抢先道：“这故事奴听说书的说过，昔日刘秀复汉之时，行至棘阳关，因王莽手下武状元岑彭无人可敌，想起往日救驾之功臣姚期，遂前往姚家庄三请姚期。奈何姚期虽有心报国，无奈老母仍在家中，若报国便不得奉母。幸得刘秀手下有一军师邓禹，借比古逼死姚母，姚期这才出世，于棘阳关大战岑彭。这里面姚期本事不高，唯家传八手鞭利害；而这田晨宁最擅射箭，这二人各有一项所长，倒可彼此对应；那刘秀便对李落魄，陆旸自对岑彭,田晨宁受李落魄之令来杀陆旸脱罪?这未免牵强些。”诸葛雄插道：“便是如此对应，姚母和邓禹又指何人?难不成亦有人挑唆田晨宁来刺陆旸?陆旸又是从何处得知这一消息?”易潜亦接道：“传消息倒在其次，李落魄辰时随我等回府，亥时田晨宁便杀人，这脱罪之法怕是早有多时。”复问赤芍道：“那死者又是何情况。”赤芍答道；“死者后颈无此状况，死亡时间当为亥时初刻至二刻，口鼻亦内只有很少烟灰，乃是火起时吸入；剑乃是死者房内宝剑，死者喉部横切一刀，以致喉咙割断，然死者右手持剑，不排除自尽之可能。”易潜却疑道：“可我见陆旸惯用左手，倘要自尽，为何却用右手持剑?此又是一疑点。”赤芍接道：“那便是凶手杀死陆旸，却伪造成自杀。”易潜迟疑道：“如此亦可说通。镖局内可有证人?”诸葛雄答道：“陆清陆林戌时便已安歇，唯剩一些家仆，他等只见陆旸于戌时末刻进房，再见便是房子火起。”
　　诸葛雄插道：“这里却有从身上搜出一信，已吃火烧毁大半，这残信汝且来看。”易潜看时，信件大多俱被烧毁，唯剩几道词句，上书官印、栽赃、伤人等字样，却与陆旸字迹无二。易潜疑道：“莫非陆旸真个畏罪自尽不成?”诸葛雄摇头道：“自尽点安神迷香作甚?本官以为当有另一种可能，田晨宁伪造信件，有意栽赃陆旸，故深夜潜入陆旸房内，趁陆旸欲睡时将其杀死，诈作自尽之状，将信放于怀中，不想打翻香炉，致使火起，却将信烧残，自身却吸入大量迷香致使昏迷于后门。”易潜沉吟道；“只可惜田晨宁昏迷不醒，与死无二，不得对证。”赤芍不解道：“听陆清所言，陆旸平日入睡前便将门反锁，田晨宁从何处进来?又是从何处逃走。”易潜便将瓦房之状告与二人，又道：“镖局路径应是冯酉告知，他二人果在一处。”诸葛雄迟疑道：“如此，此案手法便与盗印之法一般无二。我已派下人去，各街访张榜，看有无田晨宁行迹，若有人可提供田晨宁行迹赏银五两，倘知田晨宁等落脚点，赏银十两。”易潜复道：“明日卑职再去义合镖局探查一番。定会有新线索。”诸葛雄自安排赤芍与衙内安歇。易潜自回住处，再无睡意，直捱到天明。
　　次日方过卯时，易潜便换官服，将陆旸房内书藏于屋中，带金鼎九连环率五十衙役于城外二十里处伏道迎接。易潜立于道旁，抬头望天，彼时已近辰时，仍未见天空放晴，倒较前日更阴沉。不多时早见一队人马缓缓而来，为首者骑马着官服，一派正气，便是太尉宿元景，马前却得二人步行，一个瘦高、一个矮胖，瘦高者乃蔡太师府张干办，矮胖者便是高太尉府李虞侯，易潜早听诸葛雄提过，小心二人生事。余者随行御林军共计一千有余，簇拥前后，往楚州城而来，御书丹诏自于诏匣中安放。易潜远见宿太尉来到，将兵刃交予身旁衙役，上前拜见。易潜道；“下官乃是楚州城通判，姓易名潜。奉知州诸葛雄大令特来迎接太尉，诸葛知州尚在北门等候，由下官带路，接太尉入城。”李虞侯抢先骂道：“汝那知州诸葛雄好不晓事，太尉如今奉诏巡查各处，如何不亲自来接，甚是欺君！”易潜见他如此指手画脚，心中已有两三分不快，却碍着宿元景，只得陪笑道：“只因元宵佳节放过，诸葛知州不敢擅离职守，因此在北门相迎。”张干办见易潜身旁兵器好奇道：“汝从何处借得如此法器?意欲作甚?”易潜答道：“此乃下官兵刃，知州点小人来，便是为了护送太尉入城。”李虞侯却冷笑道：“若指望尔等护送，只怕我等早吃强人掳去千百回。”易潜心中老大不快，有心辩解，却听马上宿元景道：“莫要再斗嘴，且先进城再做计较。”
　　当下由易潜引路，未经多时，一众人早到北门，见诸葛雄率楚州城大小官员俱在城门迎候，香花灯烛，鸣金擂鼓，并城内一班鼓乐手，一齐都响。诸葛雄便请宿元景先至馆驿歇息，牵过两匹好马来，与张干办，李虞候骑。待将众人安顿已毕，众人先至府衙，一齐下马，要看诸葛雄政绩。方进得大堂，诸葛雄吩咐摆放香案，将诏匣放于正面，宿太尉并张干办、李虞侯立在左面，诸葛雄并关廓等楚州大小官员齐齐跪下。易潜喝拜。拜罢，自于匣中请出诏书，开读诏文：
　　制曰：文可安邦，武能定国。五帝借礼乐有疆封，三皇凭杀伐定天下。事从顺逆，人有贤愚。朕承祖宗之大业，开日月之光辉。普天率土，罔不臣伏。然毒虫岂闻善意，恶兽怎识良心。今有山东宋江、河北田虎、淮西王庆、江南方腊四处贼寇，估恶不悛、土猾倡乱，聚草寇于山林、掠州府于王土、害良臣于城郭、扰百姓于乡野。本欲用彰天讨，诚恐大军轻动，劳我生民。故先差太尉陈宗善、宿元景代天巡狩，查访各处防务军备。诏书到日，各处大小官员不可生怠惰之意、行欺瞒之行。防御整齐者，定有重赏；贪贿虚冒者，决不姑息。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政和三年秋七月日诏示”
　　易潜读罢丹诏，诸葛雄等山呼万岁。再拜谢恩已毕。便请宿太尉上座，诸葛雄相陪；张干办、李虞侯居右，关廓、易潜等居左。张干办眼尖，见桌上并无官印，冲诸葛雄发难道：“诸葛知州，太尉大人来此，为何还不将官印请出?”诸葛雄并易潜忙跪倒，将这几日一干事尽数告知。宿元景尚未开口，一旁李虞侯先冷笑道：“为官无印乃是头等大罪，诸葛知州不会不知罢”诸葛雄无奈辩道：“案子已然查出大半，然几处关键证物尚不知下落，故一时无法定罪。假以时日，下官定可……”李虞侯却冷笑道：“诸葛雄，汝莫耍我等，假以时日?假汝多少时日?如若一年破不得案，我等便在此处待汝一年不成?”
　　易潜忍不住道：“虞候此话无理，适才知州早说三件案子已然清晰，只关键证物一时吃人藏起，无法定罪罢，如何便用得一年光景?又如何需汝等一年了?”张办干接道：“寻不得关键证物，汝不如说案件已然查清只差寻得犯人?太尉乃当今大贵人大臣，量汝一小小通判，竟敢在我等面前夸口，左右，与我打将出去。”吩咐一声，早有御林军上前，待将易潜打出。早听堂上宿元景喝道：“本官尚坐于此处，尔等便敢肆意行刑，眼中可还有王法?”又冲张李二人道：“他等亦是朝廷命官，纵然有罪，也当报请刑部依律定罪，怎可由我等肆意打杀?汝等素跟于太尉、太师身旁，此等道理都不懂?”李虞侯不敢再言，张干办却冷冷道：“太尉倒是菩萨心肠，只是莫错当好人，有训斥我等之时，只怕官印早已寻得。”宿太尉并不睬他，唤起诸葛雄，冲二人道：“诸葛知州，适才本官进城看时，各处均无差错，可见到任以来之辛苦，然做官无印，依律法乃是大罪，本官量汝等到任以来之辛苦，特网开一面。我等后日将往高邮军，汝等若能于两日内将三案查清、擒得凶徒、寻回官印，万事皆休，否则本官便将奏明圣上，依律惩处。汝可有困难?”易潜抢先一步上前道：“并无半点困难，下官愿立军令状，如破不得此案，甘愿领死。”诸葛雄亦道：“下官愿作保，两日之内定要寻回官印查明案子。”关廓亦道：“下官也愿作保，若寻不回官印，甘愿于与易通判同罪。”宿元景点头道：“既如此，本官便与汝等立此军令状，只是衙内中无戏言。”三人齐道：“倘破不得此案，甘愿领罪，绝无二话。”遂命人写下军令状，三人俱签字画押。易潜自去取出证物书本，寻赤芍破案。诸葛雄陪太尉先往各处巡视。方至正午，已将楚州城各处巡视完毕。宿元景见楚州城池吃诸葛雄等人修得固若金汤、；手下士卒军容整齐、士气高涨，心下大喜，暗赞诸葛雄、关廓等人，唯张干办、李虞侯两个吹毛求疵、指手画脚，不在细表，
　　易潜方至府衙门前早见衙内撞出一女子，正是赤芍，一把扯住易潜便走。易潜急叫道：“赤芍姑娘，汝待拉我去何处?光天化日你我这样拉拉扯扯，倘人看见传出些风言风语，岂不损汝名节?”赤芍急道：“汝自己方立下军令状，莫非忘了?我且看汝两日后破不得案是何下场。”易潜摆手笑道：“骰盅尚未揭开，汝怎知赌局胜败?哪个说我等一定会败?”赤芍将信将疑：“莫非汝又寻得甚么线索?”易潜担心人多眼杂，便携其回二堂，路上方道：“昨夜方想到之线索，奈何有接宿太尉一折，因此未来及与尔等说起。”赤芍急道：“是何线索?快快说来。”易潜缓缓道：“昨夜初更于陆家入睡时是何感觉?”赤芍想想道:“只觉身体沉重，打几个哈欠便再无知觉，再醒时便见旁边屋子起火。”易潜道：“不错，我亦是如此，我等住在陆旸右一带厢房，汝说有无可能是吸入迷香所致。”赤芍沉吟半晌道：“东厢房据陆旸房很近，倘用迷香过重，会出现此等情况，后田晨宁刺陆旸，燃起火，我等才醒来。”又反驳道：“不对，陆旸进房点迷香方是戌时末刻，我等昏睡应当是初更初刻，差近一个时辰。”易潜追问道：“倘若这香进房前便已点燃呢?汝莫忘，先潜入屋内之田晨宁后颈却有大量红肿；点香之陆旸后颈并无红肿。除香被提前点燃之外，我再想不出其他情况。”
　　赤芍尚在思索，早有衙役来报，有人发现田晨宁昨日行迹，易潜急命衙役请人进来，不多时，衙役引一老者上二堂，那老者欲要行礼，早被易潜搀住问道：“老人家可有田晨宁踪迹?”那老者道：“小老儿本姓赵，祖居楚州，做些卖油营生，义合镖局亦常去，故几位镖师皆认得。昨日正午，小人于北城将油卖尽，待回家时，却见田九爷于一小巷与一人交谈，见打扮依稀是镖局趟子手李四爷，依稀听得二人说陆家、信甚么，小人当时未曾在意，今日见榜忙告与官爷。”易潜问道：“汝却未听见他二人说些甚么?”赵公摇头道：“确未听清，还望通判大人恕罪。”易潜命衙役待赵公领银子，一旁赤芍道：“回春堂亦常买赵公之油，此人最是老实本分，不会说谎。”易潜冷笑道：“那我等便该会会那位李四爷了。”
　　二人即刻上马赶奔专诸巷，路上赤芍不禁叹道：“这二人原不是本地百姓，乃是东京城泼皮，因相助花和尚鲁智深恶了高太尉，因此带亲眷逃至楚州，先时在运河渡口买些气力，后归了义合镖局为趟子手，不想今日又遭此横祸。”易潜疑道：“这李四母亲究竟得了何病？”赤芍道；李母之病乃陈年旧疾，我家小姐亦是无力回天，后来李母发丧，我家小姐还送去十两银子。”易潜问道：“我素听闻李母丧事办得很是风光，想来是得沈大官人之力罢。”赤芍摇头道：“此事却与我家小姐无关，人都说这李四同陆家勾勾搭搭，这钱许是他们出的。”易潜奇道：“这却是奇事，少时需好好问上一问。”
　　说话间二人已至专诸巷，赤芍向里指道：“门前仍挂白者便是李四之房。”二人近前敲门，不多时李四开门将二人让进屋中。原来自李母病逝后，李落魄便特许李四在家守孝，唯镖局忙时方喊其回去，故李四昨夜仍于家住，关廓亦止派两人将其看住。二人方进屋，易潜便冲两名衙役丢个眼色，衙役行礼出去，立于门外。易潜这时方仔细查看李四屋子，但见家中家徒四壁，桌椅等只有一件，碗筷尚有两副；唯正面灵堂整齐，眼见花得不少银钱，易潜请李四取出香来分与自己与赤芍，二人各执三炷香，祭奠李母。插香之时，易潜却见供桌上果品已不新鲜，心下生疑。上香后回身问李四道：“我等一时办案所需，兄弟仍在孝期，实是多有打扰，还望贤弟莫怪。”李四摆左手道：“通判此话从何说来，田爷乃是我义合镖局镖师，我等自然皆有嫌疑。查亦是应该，有何怨言?”赤芍抢先道：“汝这厮倒深明大义，然有人亲眼所见昨日汝与田晨宁于城北相会，却不知说了些甚么?”李四揉着右肩，苦笑道：“昨日正午，小人恰从城北买些纸钱回去，准备待几日后真相大白后为三哥送行，不想正撞上田爷。小人劝他回去，其却说要为掌柜的办一件要事，为陆家献一封信，说罢便在无踪迹，小人本待明日回镖局时告与秦镖头，不想昨夜晚间便出此横事。”易潜追问道：“那前日晚间汝在何方?”李四眼中噙泪，答曰：“昨晚小人一直在屋中，因思念三哥未过多时便睡去，还望通判大人访明凶手，为我等做主。”说罢便要跪下，早吃易潜搀起。易潜见其右肩行动吃力，忍不住问道：“汝这膀子何伤所致?怎地不见用药?”李四答道：“这乃是前年旧伤，上回所买药仍未用完，已服下多时，只是仍需将养。”赤芍却不管他，只不住打量四周道：“这灵堂倒整齐，花汝不少银钱罢?”李四惭愧道：“花钱属实不少，沈大官人亦有不少资助，然银钱还是不够，小人只得将家中物什变卖，方搭起这座灵堂。”易潜顺嘴问道：“卖在何处?都卖了些甚么?”李四不假思索道：“无非是些粗物，像是桌椅书籍、不用之锅碗被褥等等，俱当在城北吉祥当铺典当，再加上这些年所攒家私，这才勉强凑够。”赤芍却左右望望，问道：“听闻汝受了陆门恩惠，汝母发丧多赖陆门，此事可真?”李四摆手道：“通判不可轻信，我从未受陆门恩惠，更未出卖镖局，倘行此不忠之事，早晚叫我横死。”易潜从怀中掏出一锭大银交予李四，叹道：“汝亦不易，这银子汝且收下，待案子破时为张三好好发丧一番。”李四推却不得，伸左手将银子接下，易潜冲赤芍使个眼色，二人纷纷告辞，换那两名衙役进屋。
　　二人出来沿路向周遭邻居询问，所得与李四所说无差，二人只得上马，返回府衙。赤芍坐在马上，见易潜沉默不语，不免复心焦道：“眼见今日便要过去，我等还是一无所获，明日若还破不得案，汝连带诸葛知州并关团练俱要吃罪。往日听人言，汝虽不学无术，然查疑断狱较寻常官员强上十倍，今朝如此境况，汝可有良策?”易潜却问道：“李母之墓可在城外？”赤芍想想道：“听闻是在南门外蓼儿洼，汝莫不是想去那里查探？”易潜道：“正是如此。”二人拨马迳往南门而去。
　　彼时正值午时三刻，二人方出得城门，赤芍便不时回头，见易潜疑惑，回头解释道：“我总觉有人于身后追踪我等，莫不是凶手所派?”易潜见前方有一树林，用手指道：“我等先进树林，看看来者何人。”说话间二人早进树林，赤芍久居楚州、易潜来楚州时日亦非浅，自然熟识路径，七拐八拐便失了踪迹。不多时，早见一人，打马进了树林，气喘吁吁，不住地擦汗，口中咒骂道：“这两个天不盖地不载的狗男女，又跑到何处去了?”正骂间，忽听背后有人娇喝道：“哪里来的汉子，速速留下买路钱，不然管叫汝身首分离。”唬得那人掉下马来，回头看时，却见一红衣女子，正是赤芍。却听背后易潜说道：“李虞侯，既有事，传唤我等便可，何苦偷偷跟随，行此小人之事。”李虞侯拍拍土起身，骂道：“本官是见尔等办案不利，恐有疑难之事。故此跟随尔等，暗中相助，不想尔等全不领情，好无道理。”赤芍心中好笑，然不好与其计较，只得下马赔罪，将李虞侯扶上马，三人一同前行。路上暗自对易潜道：“我等方过水门便觉有人跟随，不想竟是这厮，也不知是真心助我等还是有意抢功?”易潜答道：“此人贸然出现于此处应当偶然，暗中盯住他，或能寻得此案元凶。”赤芍不解：“李虞侯打京师而来，他能与此案有关?”易潜冷笑道：“汝不在官府，不详内情，现今四贼势大，然朝廷中尚有一班忠臣良将，两派势同水火、争斗不休。此次贼人专挑宿太尉代天巡狩之际生此案，分明是冲诸葛知州而来，这李虞侯乃高太尉门下，不可不防。”赤芍点头应下，忽又听前面李虞侯喊骂，二人连忙分开赶上，安抚李虞侯不提。
　　行未及一刻，三人已至蓼儿洼，忽听赤芍叫道：“尔看那时何人墓碑?”二人看时，不远处松树旁整整齐齐立着一方坟墓，坟前立一碑，上书“慈母李庄氏之墓”，另有一行小字，“不孝子李四所立政和三年十二月十五日。”墓前各色贡品齐全。赤芍不禁叹道：“这李四亦是个孝子，可惜天不佑好人，母亲刚丧多日，义兄又惨遭横祸。”易潜道：“我等定要访出真相，为枉死之人伸冤。”李虞侯却道：“修此坟墓定无五六十两银子定然不成。他娘死时排场想必很大。”赤芍奇道：“大人怎会知此事?李母之丧事办得很是风光，还请了僧道前来超度，少说花去小二百两银子。然他只是义合镖局趟子手，我等至今不知他这钱是从何而来?说起这钱来倒也有趣，李四为母看病抓药花去不少银子，小姐知其付不起索性舍他一概药品，不想其母病逝前他忽然来医馆把所欠药钱全部还清，算下来十几两银子，我等问他钱是从何处而来，他却支支吾吾，好没意思。”
　　李虞侯不愿理她，忽指远处道：“那里却是何处？”二人看时，见不远处山上有座庙，赤芍答道：“此庙唤作忠义祠，供奉着三十六员天罡星、七十二员地煞星共一百单八员天将。此庙十分灵验，祈风得风，祷雨得雨，乃是楚州一好去处，只是不知何时所建。”李虞侯道：“既有此等去处，怎可失之交臂，你等且随我上山祭拜一番。”二人拗他不过，只得随行。三人一路上山，早有庙祝相迎，李虞侯看那座庙时，果然好去处，但见：
　　金钉朱户，玉柱银门。画栋雕梁，朱檐碧瓦。绿栏干低绕轩窗，砅幕高悬宝槛。五间大殿，中悬敕额金书；两庑长廊，彩画出朝入相。绿槐影里，棂星门高接青云；翠柳阴中，忠义祠直侵霄汉。黄金殿上，塑三十六员天罡正将；两廊之内，列七十二座地煞将军。门前侍从狰狞，部下神兵勇猛。纸炉巧匠砌楼台，四季焚烧楮帛。桅竿高痭挂长，二社乡人祭赛。庶民恭礼正神气，祀典朝参靖天将。万年香火享无穷，千载功勋表史记。
　　三人进得庙来，先入正殿，向庙祝讨了香火。李虞侯自跪正中祷告，无非是许些升官发财之愿；赤芍跪于左侧，祈医馆众人平安。唯易潜立而不跪，心中暗道：“某久居楚州，素闻尔等灵验，然今番有要事记挂于心，无心拜祭。若汝等有灵，助我解开迷局，寻得官印，他日自当重修庙宇、再塑金身。”猛听的一阵风过，便觉异香扑鼻，眼中忽不见了李虞侯并赤芍，身后却有声音道：“星君别来无恙。”回头看时，却见一个青衣秀士引一道服军师前来，道：“我今特请山东天机星至此，点汝迷津，助汝破案。”易潜忙拜谢，那军师先将易潜搀起，笑道：“此地之事，小生尽知，特引此案一干人等与汝说明。”右手羽扇一挥，殿外先后进来数人，为首者绿甲金袍、手提青龙刀，看面目却是诸葛雄，却听诸葛雄道：“只听府内衙役道官印失窃，究竟何事?”后面关廓却穿知州官服而来，道：“此案关系重大，我想与汝便宜之权，将此案全权交由汝办，他日案破，本官自当为通判请头功。”易潜心下大疑，转眼二人俱已不见。又见陆岩作短衣打扮，哭拜道：“草民张三，不合于镖局被奸人所害，望大人为我做主。”起身时又不见人。易潜忙问道：“星君老爷这是何意？可否明言？”那军师自笑道：“天机不可泄露，小生只可暗示至此，通判既号小怀英，此等机关却看不破？莫急，又有人来矣。”羽扇一挥，只见殿外赶来一人，不辨面目，挥掌直击易潜前胸。易潜躲闪不及，跌坐地上，猛然惊觉，方知是南柯一梦。赤芍忙将其扶起，李虞侯嗤笑道：“你这厮又发哪门子疯魔。”易潜也不起身，坐地上细思方才之梦，忽大笑不止，跳起来冲神像拜了十数拜，口中叫道：“谢星君指点。”扯了二人便走，口中道：“小人已知本案重大关节，还请虞候速随我等回城。”有诗为证：
　　蓼洼查案避祸灾，忠义祠中拜神来。
　　只因一念通溟漠，天星暗示机关开。
　　李虞侯心中老大不乐意，又惧易潜再发疯，只得遂二人回城。几人方道至城门，早见关廓领一队兵于城门接应，远望见李虞侯，关廓飞马来至几人马前，急道：“李虞侯在上，宿太尉正有急事寻汝，特命小将在此接应。”李虞侯不敢得罪宿太尉，忙随关廓回馆驿。易潜待回府衙，却见远处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一位差役，正是前时派出往泰安州访查之赵虎。连忙将其拦住，赵虎见是易潜，急勒马站住，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递于易潜，上前禀道：“知州安排之事已经办妥，情况尽写于信中，还请通判查看。”易潜取出信来，看罢多时，不由得叹声：“果然如此!”将信重新装好，还与赵虎道：“汝先将信送回府衙，交予知州。”赵虎领命而去。赤芍不解道：“这信上究竟讲些甚么?”易潜道：“泰安州知州便查各地户籍，均未发现穆露义其人，遂修书一封告与我等。向听人言沈大官人验尸之术出众，不知能否请其出山，复查两具尸体，看看有没有遗漏之线索。”赤芍得意道：“这个自然，非是赤芍夸口，楚州城中若论验尸，还无人可敌我家小姐，我等皆只得其皮毛罢了。”片刻复为难道：“然小姐先时嘱托我等，此事与她无干，亦不想趟这趟浑水。能容我来，已是大恩，若要请她出山，只怕难似登天。”易潜却摇头道：“我想着事在人为，况沈大官人绰号百草仙医，江湖上素传仁心侠名，定然不会见死不救。”赤芍叹道：“如此只好死马当活马医罢。”说话间二人已过水门。
　　方至未时三刻，二人已至回春堂门前，进门看时，止两三位病人抓药，小门仍紧挂帘子。赤芍见一旁青黛无事，忙拉住其问道：“小姐今日仍不在?”青黛笑道：“怎地?小姐昨日说闭馆五日，如今方二日，自然不在馆内。现下方醒午觉，汝莫去打扰。”赤芍急道：“我真有急事见小姐。”抬脚便要向后屋走。青黛待要去拦，却听后屋一阵娇声隔帘道：“赤芍，可是验尸办案遇见甚么难事么?”易潜抢先答道：“正是，因此特来请沈大官人相助。”娇声又道：“易通判哪里说来，奴才疏学浅，哪里敢言相助二字?”话音未落，帘子起处，走出一女子来，头戴一根靛青销金抹额、身裹一件白狐皮大氅，正是百草仙医沈雨清。沈雨清自后屋出来，望易潜便盈盈下拜，口称有罪：“奴不知易通判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真真有罪，还望易通判莫要挂怀于心。”易潜连忙摆手道：“雨清姐莫要折煞小弟，想我易潜在此地白拿多少醒酒丹，皆仗雨清姐慷慨，如今怎受得起如此大礼。”沈雨清起身道：“易通判有事不妨进屋详谈。”赤芍早掀开帘子，将易潜让进后屋书房。自家亦跟沈雨清一道进屋，青黛等人依旧招呼病人不提。
　　三人方进房内，易潜便将此番来意说明。沈雨清为难道：“此事论理不难，当日初到楚州之时，确为衙里兼过几日仵作。然近年来醉心于医馆，仵作之艺不进反退，便连赤芍等亦比不过；况此案干系重大，易通判还请另寻高明为上。”易潜再三恳求，沈雨清却百般推脱，口中不肯放松半字，一旁赤芍终忍不住道：“小姐此话未免言过其实，我这一身仵作本事乃是您亲身传授，怎地便连奴婢亦不如?楚州城中唯您精通医道并江湖事，两天期限将至，如破不得此案，诸葛知州、关团练并易潜都将吃罪，我素知小姐不愿与官府交往密切，怕出事连累我等，然此时不出山，岂不是见死不救?那时节小姐岂不遭人非议妄称仙医。”沈雨清勃然大怒，随手抄起一书连打赤芍三下，道：“你这丫头性子愈发野了，敢妄言我的不是，既然汝如此惦记着官府，我索性打发了你，从今而后汝跟易潜罢。”赤芍冷哼一声，扯着易潜便走，便听身后沈雨清喝道：“汝等要走便从后门离去，莫要惊动了我的病人。”赤芍便带易潜头也不回直奔后门。易潜心中有愧，遂对赤芍道：“赤芍姑娘，为此案惹得你主仆反目倒是我的罪过，汝还是速回回春堂向沈大官人赔个不是方是正经。”赤芍反笑道：“汝莫要担心我，你我三更时回此门守候，定有惊喜之事。”易潜无奈，只得先同赤芍回府见诸葛雄。二人将今日发现之事悉数告与诸葛雄，诸葛雄点头道：“既是穆露义乃是假造身份，我等或可从其要运那批货物下手，看看有无异常。你等劳苦一日，先去休息，待晚间再作计较。”二人各回住处不提，单说易潜回房后，辗转反侧，始终惦记此案，未及初更便将赤芍拖至回春堂后门，不顾赤芍连连叫苦，将马栓于巷口，伏于隐蔽处静待后门动静。但听更鼓连响三声，却见后门缓缓打开，一人身穿黑袍、头戴范阳笠，迈步出来，反手将门关上，转过身来，月光清明，映出绝色面容，正是沈雨清。
　　赤芍见沈雨清出来，早迎上去，易潜亦紧随其后，沈雨清见易潜出来，忙万福行礼，躬身唱喏道：“白日皆因街上人多眼杂，若当即随通判出去，只恐为凶犯得知，打草惊蛇，反为不美，故设此一计，掩人耳目，还望通判莫怪。”赤芍在旁抢先道：“当日小姐连打我三下，并从后门将我等赶出，便是要我等晚间三更在此等候，这是我等先前商议之暗语，未曾告诉你，要罚先罚我，与我家小姐无关。”易潜摆手笑道：“我几时说要罚汝等?”复冲沈雨清正色道：“沈大官人在我等危难之时出手相助，此情易潜没齿难忘。”说罢，推金山、倒玉柱便要行大礼，早吃赤芍拉住，沈雨清笑道：“通判不必行如此大礼。再者，你我之间并未有甚么私情，通判还是慎言为上。楚州城几日已有两名横死之人，为医或为江湖中人，均不应袖手旁观。时间紧迫，通判少行虚礼，速引在下入府验尸方是上策。”有诗为证：
　　楚州连发两命案，百姓惶惶少宁安。
　　雨清夤夜出医馆，验尸救人破机关。
　　易潜点头称是，忙引沈雨清出巷口，将马牵过，沈雨清早拉过一匹马与赤芍同乘，易潜独骑另一匹，三人一路奔府衙前来，路上易潜便将案件前因后果俱说与沈雨清听，赤芍在旁补充，说至并无穆露义其人一节，沈雨清道：“既然可确定穆露义其人身份为假，其意便成了问题。”易潜接道：“诸葛大人亦是如此考虑，故令我等从所运药物下手，我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夜烦请沈大官人多留些时日，助我等将此事完成，不知大官人意下如何?”沈雨清点头道：“既来之，则安之；沈雨清愿听通判吩咐。”说话间几人早到府衙，早有当牢节级引几人至停尸房，易潜退于门外守候，沈雨清并赤芍重新开始验尸。彼时方至四更二刻，二人便出门交令。易潜待其收拾停当方问二人发现，沈雨清沉吟道：“结果同先时赤芍并郁金所验结果无差，然有几处伤痕在下似有新发现。通判且随我来。”说罢将易潜引至两具尸体前，先指张三尸身说道：“此人死因确如先前仵作所验，然右肩之伤我所得出结果却与先前不同，我且问汝，汝惯用兵刃重达多少斤两?”易潜不假思索答道：“五十四斤的金鼎九连环，大官人莫非想说张三这右肩并非为我所伤?”沈雨清赞道：“易通判果然机智过人。”复指尸体右肩道：“通判兵刃重五十四斤，掷在空中击碎人骨并不难，然受此一击，肩骨虽碎，伤口当呈圆状。”沈雨清一路讲解，一遍绕至易潜身后，“然张三肩骨已碎，碎裂最严重处却依稀呈五根条状，要想做到此处，方法唯有一种。”说着猛然出手，右手搭在易潜右肩上，五指一齐发力，痛的易潜当时大叫，沈雨清忙伸左手捂住其口鼻，随后向后一甩，易潜便吃其甩于身后；沈雨清跟上，一掌直击胸口，易潜连退数步，亏得赤芍扶住，方未摔倒。
　　易潜惊魂未定，片刻方回过神来，站起身道：“莫非沈大官人以为这便是案件真相?”沈雨清摆摆手道：“小女子非官府中人，不敢妄言真相，这些只是这具尸首告与我之事，我虽不知凶手是何人?止可确定一节，此人绝非同汝交手、吃汝一击之人。”复看向陆旸尸身道：“至于陆旸尸身，倒无异常，唯肩上有些旧伤，不晓何故所致，倒与张三肩上旧伤相似，这倒是件奇事。”易潜大惊，思索片刻，心中顿有所得，连忙拜谢道：“劳烦沈大官人走这一遭，还请大官人留步，随在下往偏房走上一遭，在下还有些要事需问。”沈雨清点头应允。
　　三人来至偏房，易潜点亮烛台，同赤芍将镖车上箱子卸下，便问道：“这车底一直有股药香，然赤芍亦不能闻出是何等药材，不知沈大官人能否闻出?”沈雨清俯下身子，闻罢多时，缓缓道：“这药应当是由山楂、鹿茸、甘草等八种药物与蜂蜜熬制而成，应当是哪家的独门秘方，我馆中却无此药，楚州城中唯听闻陆家或有种秘方，用后可补血止饥，用后有草药味却由体内散出，却不可有过激之举，不然难保性命。曾听郁金说起，陆门杜勇便是服药致吐血而亡，不知可是此药？”易潜想起曾于威远镖局偏房亦闻过此味，若有所思，复问道：“说起独家秘方在下却想起一事，那田晨宁尚昏迷不醒，不知沈大官人可有良方?便是定罪亦应当令其清醒才是，还望大官人不吝赐教。”沈雨清笑道：“他家那迷香我馆中亦卖过，只可惜买者甚少，后便不再进货，配服解药并非难事，只需赤芍随我回去取一遭便可。”易潜下拜谢道：“既如此，有劳大官人了。我派衙役一同去，以防万一。”沈雨清莞尔道：“如此，恐引人注目，只需赤芍随我回去即可。”易潜笑道：“如此倒是我失策了，那便有劳二位。”沈雨清亦不耽搁，同赤芍回馆取药。
　　易潜这方松口气，又转向镖车，心中暗喜道：“只差最后一环，此案便彻底明了。”然检查镖车半晌，并未见异常，直气的易潜连锤镖车数下，却听得车底传出回音，易潜忙将耳伏于车板，手敲车底数下，耳中亦听得回声。易潜忙站起，口中喃喃道：“真个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忙取斧子剖开镖车木板，果露出里面夹层。易潜借月光向里摸索一阵，摸见一机簧，用力一扳，镖车底部木板霎时脱落一半。易潜大喜，转身奔后宅见诸葛雄禀告。有分教：仙娥行刺传消息，知州杀良逼元凶。
　　毕竟不知诸葛雄如何破局，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