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影楼鉴》金锏书生

19、第十八回 华山巅二侠决生死 三教寺一将逃生天 诗曰：

　　诗曰：
　　李隐声价似宋江，遍行四海纳贤良。
　　金灯绝艺群雄惧，高翔十宝威名扬。
　　锏喝群魔行侠义，身堕危局遭祸殃。
　　日脱三险真义士，搏得万古姓名香。
　　却说李落魄正与魏昌商议后事，忽听有人来报，三教寺有人来访。二人进屋看时，来人见他二人，脱下袍服，露出本来面目，正是三教寺五头领病二郎杨渊陵。二人彼此丢个眼色，忙将杨渊陵让于主位。李落魄先开口道：“不知五头领夤夜来访，我等有失远迎，不知头领有何见教？”杨渊陵道：“李掌柜休要如此多礼，杨某今番非是代寺中来。”便将三教寺前后事并自身所想悉数告与二人，唯隐去秦虹之事，末了又道：“我今来将实情悉数告知，为让你等知晓，我家兄长虽意主招安，却非是我等所愿，更不愿看汝白白丧命于此，死者已矣，不应再有人枉送性命。三日后我同修善道长自随夏纪良上山，李掌柜大可放手一战。性命自有我等保下。”话音未落，却见李落魄正色起身，深施一礼道：“有劳杨头领如此费心，然李某与夏兄有约在先，况韩寨主之死确与我有莫大干系，怎肯为性命之忧而做负信之人。二位三日后同去无妨，万不可插手此事，一则坏你等兄弟义气，二则莫叫此事节外生枝。”杨渊陵双眸晦暗不明，疑道：“李掌柜，汝真个不怕死？”李落魄笑道：“李落魄亦是血肉之躯，如何不怕？只是人生于天地之间，不求事事如意，惟愿无愧于心。若为一时苟且偷生，违逆了本心，李某宁愿立死。”
　　杨渊陵见落魄如此，面上虽带笑，肚里早已计较八分了，便起身道：“李掌柜既已有了主意，杨某便不必多言。我今私下前来，不得久留。李掌柜、魏先生，你我来日再会。”魏昌亦起身道:“杨头领夤夜报信，我等深感于怀，无论三日后结果如何，我等绝不忘此情。”杨渊陵笑笑，与二人告辞，穿上袍服，也不要人送，兀自回三教寺去。魏昌叹道：“前日见戒贤与夏纪良相斗便知他等有隙，不想此间水竟如此之深。”落魄接道：“三日后不论我生死与否，还请兄长速带人先离此地，便是报仇也需从长计议。”二人嗟叹一番，先吩咐众人各自歇息，一夜无话。
　　三日无书，比及五月初八，众人卯时便醒，收拾停当，各自带好兵器，待用罢晚饭，留下姚远、袁启伦二人照看秦武，余者一齐迤逦前行，路上又会着罗琨，弟兄合兵一处，望华山而来。彼时端阳节节方过，街巷间卖粽者仍有许多，两旁粽香扑鼻，惹得严猛食指大动，兀自行至一店铺前，见桌上摞着七八个笼屉，内中俱是各式粽子。严猛也不问价，自怀中掏出五两银子掷与桌上，端起七八个笼屉便走，店中伙计急赶出来，扯住严猛哭喊不放。严猛待要发作，早有众人回身见这般，心中俱笑，落魄问道：“兄弟可是先时未曾吃饱？”严猛叫道：“兄弟自吃得十二分饱，只是哥哥少时便要去那鸟山厮并，恐哥哥肚饥，预先买些吃食，叵耐这厮这等啰嗦，钱已与他，还不放人。”那伙计跪下，哭喊道：“客官要吃粽子只管拿就是，笼屉却是吃不得，若被东家得知，又要扣小人工钱。”众人大笑，魏昌劝道：“兄弟且放下，这笼屉原是他店中之物，终不成你扛着七八个笼屉同我等上华山，且还了他，我这里与你取块布，你且将粽子打个包袱，用兵刃挑着，岂不方便？”严猛嘟囔道：“若要用布，何须大哥。”自将笼屉放下，将上身脱得赤条条，将衣裳放于桌上，揭开笼屉，将粽子悉数倒于衣上，一旁伙计忙爬起，帮严猛归置，一连倒了五六屉，打成包袱，自用禹王神槊挑了，随众人一道出城。
　　却说众人来至华山脚下，早见一僧人于树下打坐，身旁放一杆方便连环铲，非是旁人，正是孤罗汉戒贤。戒贤睁眼见众人下马前来，便起身施礼道：“小僧已在此等候等候多时，不知秦施主并苏施主伤势可好？”落魄笑道：“有劳吾师挂念，二哥之伤只需静养，并无大碍。”罗琨亦道：“苏姑娘伤早好，只是这两日身体不爽，却是陈年旧疾，故此不能前来。”魏昌问道：“吾师在此等候，可是受人所托？”戒贤笑道：“正是如此，贫僧受五弟所托，在此恭候诸位，他等稍后便道，还望诸位稍等。”李落魄同魏昌对视一眼，肚里有了计较，便吩咐众人将马栓好，各寻阴凉处歇息。
　　转眼半个时辰已过，却不见人来，众人心中疑惑，再等数刻，眼见辰时将过，仍不见有人来，戒贤便道：“许是他等被甚事绊住，还请诸位少歇。”又过半个时辰，仍不见有人，早有岑勇心焦，当先起身骂道：“我等在淮南好生开镖局，是汝等欲了人命案将我等唤来，说要偿命。我家三哥约在华山上比武评理他夏纪良也是应了，如今却迟迟不来，是何道理？莫不是把我等作耍子？”李落魄连忙喝住：“五弟休提这话，许是夏剑客有旁事耽搁，我再等些时候。”冯酉却道：“兄长休替他辩，我看这厮并无诚意，再等片刻，他若不来，我等直回城便是。”程山却嗤笑道：“许是那厮前日见我等本事，怕打杀了三哥我等寻仇，不敢来了，遂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儿，跑了亦难说。”戒贤无法回嘴，亦疑道：“便是夏纪良有事，然杨渊陵却是个最守时之人，若有差错，他当遣人与我告知才是，怎会连个音信也无。且容贫僧去三教寺查探一番。”言讫，待要寻路去三教寺。却听林中一声长啸：“哪个说我怕了？”话音未落又听林中一声怪吼，一道人骑花头熊自林中缓缓而出，正是静虚子修善；左右两匹白马，上首者黑衣披发，怀中自抱一只狐狸，正是金灯夏纪良；下首者丰神俊朗，却是病二郎杨渊陵。
　　三人下了坐骑，戒贤早迎上道：“前者说辰时便至，怎迟了这许多？”杨渊陵亦不解道：“此事说来也奇，我等卯时待起身时，大哥并孟老执意留我等坐多时，只推说有事；待要问时，只拿些闲话敷衍，直留了一个时辰，是夏兄险些翻脸，他等方允我等动身；我三人这方赶来。”夏纪良把眼扫过众人，冷冷道：“汝等竟真敢过来。”落魄笑道：“既约下，如何不来？”话音未落，镖局众人皆聚于落魄左右，唯魏昌劝开道：“此处非是讲话所在，我等且寻路上山，至山顶再说不迟。”一旁修善打个稽首，道：“少时夏兄并李掌柜有一场大战，岂可因登山平白消耗气力？贫道自有主张，诸位且看。”言讫，自寻一空地，解下身上八卦道袍，铺于地上，念咒多时，那道袍变作一团白云，众人皆咋舌。修善踏于白云之上，道：“诸位好汉可站在云上，贫道自施法将诸位送上华山之巅。”话音未落，早有罗琨银枪抵住咽喉，冷笑道：“汝使这诡计，打量我等俱是三岁孩童？待我等升至半空，汝自施个法，叫我等一齐跌死，汝等不费吹灰之力便可除去我等，是也不是？”闻听此言，岑勇、冯酉等待要发作，李落魄急扯住罗琨劝道：“贤弟不可，想来道长若存歹心，就地发难即可，何必将我等诱至天上。”罗琨怒道：“谁知这牛鼻子使甚诡计。”夏纪良冷冷道：“兀那小白脸儿，汝且放心，汝兄长定要死在我手，他若抢先动手，夏纪良头一个不饶他。”李落魄，魏昌等人再劝，修善打个稽首，亦道：“施主且放宽心，贫道只为李掌柜并夏兄省些气力，若贫道有半分歹心，直教日后五雷击顶，死无葬身之地。”见修善起誓，岑勇众人只得先将兵器收起，罗琨亦不好僵持。众人一道上了白云。修善嘱托道：“诸位还请紧闭双眼，待风声停后方可睁眼，半途睁眼定要跌下去。”众人彼此拉住，皆紧闭双眼，只听修善口中念念有词，喊声“疾！”只听得耳旁风声大作，众人不敢睁眼，未过一时半刻，只听风声渐弱，直至耳旁不见半点风声众人方缓缓睁眼，却见身已在华山南峰之巅。环顾四周，果然西岳好风光，众人一时感叹不已，诗曰：
　　关中自来屏障，西岳天然巍峨。休言满山景色，且说五峰风光：落雁峰上，起千余丈绝壁悬崖接红日，松桧峰巅，列数万株乔松巨桧映苍茫。云台悬绝，青葱翠幕如描；莲花浑然，巍峨巨石似画。朝阳临险，观华岳仙掌天成；玉女清幽，看引凤神亭耸立。经长空险中生险，过金锁别有重天。晓霞连映千尺幢，暮云深锁百尺崖。风生在毛女洞口，雨飞来玉泉院前。五云峰下，一条鳌背侵天；西岳庙前，百丈祥云缭绕。苍龙岭，退之古迹；莲花洞，弄玉旧居。鹞子翻身攀险去，老君犁沟过山来。自来巍然仙府境，天然厮杀好战场。
　　唯夏纪良无心观景，见山巅横卧一块巨石，一面正对悬崖，便将怀中狐狸交予修善，跳上巨石道：“李落魄，汝且来看，你我今日便在此巨石上比武，跌与石下便算输，我若输了，再不提报仇一事，汝若输了，我自取汝性命来祭韩陌君。”李落魄自将兵器交于冯酉，跳上巨石，甩开大氅，吐个门户，道：“悉听尊便，还请进招。”话音未落，只听夏纪良怪叫一声，直扑落魄胸口，落魄亦揉身而上，二人先对一掌，但听半空中一声响亮，二人各退数步。李落魄不等夏纪良进招，早上前探右抓直取纪良咽喉。夏纪良正欲擒住李落魄腕子，不妨落魄脚下横扫复取下三路，夏纪良翻身一跃，落于落魄身后，反手几指直逼落魄几处大穴，俱被落魄防住，二人战在一处，正是对手；须臾间百合已过，不分胜负。有诗为证：
　　金灯忿怒，李隐生嗔。这个立掌似巨斧，恨不得劈碎仇敌天灵；那个出拳如流星，只待要直取对头心口。这个指出如利箭，那个飞腿破风起。这个好似塞外虬髯客，那个却比三元李药师。这个立誓报友仇，那个拚命护弟兄。
　　不说二人石上交锋近二百合不分胜负，却说台下众人早围巨石站立，各自替二人心中捏一把汗。众人中唯魏昌本是一文人，不通武艺，眼见李落魄初时攻势尚猛，如今渐成守势，心下着慌，一眼瞥见冯酉手中纯钧，忙拔剑出鞘，用尽生平气力甩于石上，大叫道：“贤弟接剑！”落魄见宝剑上台，不敢怠慢，觑个空隙忙接剑在手，吐个门户，跳出圈外，微微定神。夏纪良见此，亦从怀中掏出两柄阴阳开天钺，冷笑道:“汝这厮拳脚功夫不错，陌君输于你亦不冤，可惜我非陌君，今日需饶不得你。”话音未落，舞钺再次攻来。落魄亦使剑相迎，二人战在一处，又是一场好杀。有诗为证：
　　纯钧出鞘，金龙出渊荡群魔；宝钺生辉，金灯立地扫诸邪。宝剑不离心口，电光乍现破黑云；钢钺欲分两肋，浓雾盖地遮天光。报仇雪恨，捷报通传三教寺；结怨释冤，豪杰如愿息兵戈。钺飞剑搅影千重，剑去钺挡光万丈。
　　二人又战几百合，转眼已至晌午，石上两人已是通身是汗，遍体生津；石下程山心焦，忽冲严猛道：“兄弟肚饥否？”严猛挠头道：“经汝一提，确有些饥饿。”程山便道：“既是饥饿，汝且上去，将他二人分开，叫三哥下来吃饭。”严猛不解道：“俺哥哥正与那厮厮并，未曾见半点败相，正要拿住那厮出气，我怎好搅局。”程山又劝道:“汝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已过午时三刻，三哥自早饭后不曾进食，若如此耗下去，倘失了气力，难保不出差错。汝且上台，唤三哥下来用些饭食，养精蓄锐，那时杀这厮未迟。”严猛听他说的有理，便将包袱甩给程山，大吼一声，奔上前去，一槊分开二人。石上石下众人皆惊，夏纪良面红气喘，骂道：“兀那汉子，我与你家掌柜比武，如何出来相扰？汝镖局连这点规矩亦不顾么？”严猛甩着汗津津两条膀子，气呼呼道：“如今已至正午。”夏纪良不解：“正午怎地？”严猛接道：“俺哥哥尚未吃饭！”夏纪良心中好笑，接道：“我亦不曾用饭。”严猛道：“那汝便吃去。”彼时程山早上得石来，先扶了李落魄，又冲夏纪良道：“夏剑客，如今已过晌午，眼见你与我家兄长一时分不出胜负，不如暂且罢战，彼此先用午饭，待吃饱喝足，再战不迟，不知你意下如何？”夏纪良道：“既如此，便容汝等先用饭。”言讫，亦下石盘坐调息。再看李落魄亦气喘不止，严猛、程山急扶落魄下石，众人寻一空地而坐，严猛解开包袱，将粽子分与众人，转头又见戒贤等四人在石下歇息，便抱起十几个粽子，分与戒贤；修善、杨渊陵亦分得五六个；唯轮至夏纪良，严猛冷哼一声，只分其两个。李落魄见了，便与程山使个眼色，程山遂叉开五指，复抓起几个粽子，送与夏纪良。夏纪良有心推辞，程山却笑道:“这是自家晨起道旁买的，不曾下药。”说罢，将粽子直塞入夏纪良怀中，便回去。夏纪良心中好气好笑，又无处安置，只好胡乱吃了几个，独留出一两个喂狐狸。
　　用罢战饭后，二人重回巨石之上，夏纪良吐个门户，说道：“夏某自艺成出世以来，凭武艺罕逢敌手，汝算一个，如今且叫汝先进招，免得旁人言我欺负汝。”落魄笑道：“李某才疏学浅，还望剑客赐教。”言讫，挥剑直刺，二人三番相斗，只看得众人眼花。杨渊陵叹道：“我自出世以来数载，何曾见过这般好厮杀。”戒贤合掌道：“二人俱是绿林好手，只可惜人命当前，二虎竟斗，今日定有一死。”杨渊陵问道：“便无甚么两全之法？”修善却道：“一切俱有缘法，怎可强求。”
　　又过半个时辰，二人又斗一百余合，不分胜败。夏纪良托得跳出圈外，取出五金链子挂于钺上，叫道：“李落魄，久闻你善使一柄九宫金龙钯，今番我不欺你，眼见还有半日，且换钯来，你我决一死战。”李落魄笑道：“夏剑客既有此意，李某定当相陪。”言讫，下石将剑仍交予冯酉，取过钯来。罗琨等人有心阻拦，又知落魄脾气，只得长叹一声，目送其再登巨石。李落魄舞个钯花，以目视夏纪良；夏纪良亦盯李落魄，片刻之后，二人同时大喝一声，各舞兵器向前，果然好一场厮杀，有诗为证：
　　夏纪良忿怒，李落魄生嗔。夏纪良忿怒，挥双钺出一对黑蟒；李落魄生嗔，舞钉耙扬一条金龙。黑蟒搅万水，闹四海，穿三江，千鳞俱散；金龙冲九霄，啸三山，震五岳，百灵惊惶。崒嵂嵂，忽喇喇，地陷天塌，碧波中毒牙试锋；恶狠狠，雄赳赳，风吼雷啸，云雾内金睛闪烁。金龙战黑蟒，吓的那搅海翻江、踏金轮哪吒目无光；黑蟒斗金龙，惊的这降妖炼魔、舞铁棒大圣魂魄丧。夏金灯欲雪故友仇，抵死交锋；李掌柜待释误杀怨，拼力相战。
　　二人又斗四百余合，眼见得二人气力不济，俱是强弩之末；却哪个不肯言败，只凭心血撑着，看得台下众人焦急万分，奈何二人斗至间深，旁人插不进去。忽见夏纪良卖个破绽便走，落魄舞钯紧跟，却吃夏纪良猛地转身，两柄宝钺挟风出手，一支奔面门，一支奔胸口。落魄急撤钯时，耳边听得一声响亮，两柄宝钺竟死死缠住钯头。二人各自使平生之气力，俱不得撼动彼此半分，正僵持之际，早有台下严猛早看得心焦，待要舞大槊砸开两般兵刃，却见石上二人几乎将兵刃甩于空中，一齐向前，各施一掌，李落魄一掌正中夏纪良左肩；夏纪良一掌却中李落魄胸口。但见李落魄连退数步，一口鲜血喷出，倒于石上；夏纪良却是身子一歪，滚于石下，待要站起，却觉身体瘫软如泥，不得动弹，两般兵器一齐落地，响声震天动地。
　　石下众人大惊，急上前看视，独冯酉将掌中画戟逼于夏纪良胸口，喝道：“今番可是汝先下石，却是汝输了。”言讫，单听石上李落魄生死。早有那狐狸跳起，急至冯酉腿边又撕又咬，修善、杨渊陵亦来相劝，不多时，李落魄吃岑勇、罗琨搀起，冯酉方收了戟，狐狸亦松了口。戒贤亦搀夏纪良起身。众人带李落魄并夏纪良寻一空地调息。夏纪良苦笑道：“李掌柜果然好本领，今番却是姓夏的输了，今后我再不找汝等麻烦。”落魄正欲回话，却听山下有人疾呼道：“夏贤弟休要听信他人挑拨，不要错伤好人。”众人看时，却见山道上有二人边唤边上山来，离近看时，俱都认得：呼喊之人年逾四旬，一身绛紫箭袖，乃是木则手下马后唐周；身旁那人身材矮小，登山却最快，肩上似扛一人，却是神影雕吕登。魏昌见是这二人，忙使程山、岑勇接着，程山却问道：“那日兄弟们自黑松林回去便不见汝，如今怎引得唐总管一齐上山？”吕登却顾不得回话，只顾喘息，直到众人面前，边放下肩上那人边唱喏道：“那日大哥暗命我往马陵山请人前来调停，争奈木老仍未回山，却得唐总管听闻此事便要随我下山，我二人星夜兼程，今日方回客店，听闻三哥已上山，便马不停蹄上山，不想仍晚一步。”
　　却说夏纪良见唐周前来，心下生疑，道：“唐哥如何来此，莫非也替李落魄求情？木兄一切可好？”唐周道：“我家主人下山至今未归。我今到此，特为告与贤弟，李落魄与我家主人并韩寨主乃是一国之人，贤弟切不可听信小人言语，倘一时失手，那时悔之晚矣。”夏纪良疑道：“唐哥此语，莫不是陌君非是李落魄所伤？”唐周道：“我不知孟辅那厮如何说与诸位，当日韩寨主确是伤于李掌柜之手，然若非孟辅，韩寨主怎能遭此大难以致送命。”唐周便将官印擂前后自陆林上山起，孟辅如何前后设计、韩陌君如何被困、李落魄如何遭毒手，一直到孟辅等人借火逃遁终说与夏纪良等人，听得众人目瞪口呆。夏纪良猛然出手，拽过唐周悬与崖边，怒道：“汝这厮分明混赖，哪个教汝这话，且照实说来，不然夏某先教汝粉身碎骨。”众人待拦时，唐周反笑道：“汝若不信，立时松手摔死我便是，何必多此一问？”夏纪良长叹一声，将唐周放回原地，跌坐在地，再不发一语，唯那狐狸近前，舔其手心安慰。
　　杨渊陵叹道：“那孟辅只说韩兄一时心软收下陆林，又不想得罪官府，故设官印擂，是李掌柜一众苦苦相逼，终致韩兄伤于擂台。哪想其中恁多官窍，我等皆中其计矣。”魏昌道：“想来他为雪擂台之恨，又恐势单力薄，变添油加醋将过尽数推于我等，一则借刀杀人，二则拉三教寺并夏剑客一并下水，为他所用。”戒贤道：“想来贾淳与孟辅最是知心，八成晓其安排，只是瞒着我们几个。”
　　正说话间，严猛却好奇吕登抗上山那人，自用槊杆将其翻面，露出面貌。一旁岑勇叫道：“此人竟是穆露义？当日易通判破案，唯这厮不知去向。怎会吃十弟所获？”吕登道：“我二人方回华州，便见这厮慌忙逃命，被我认出，一把打翻，带上山来。”身旁杨渊陵却奇道：“此人我却认得，本名唐富；他家本是兄弟四个，各自唤作唐荣、唐华、唐富、唐贵；俱他等自述原是楚州陆家手下听用，陆家败后便流落江湖，几月前投至三教寺，被贾兄收作头目。依稀前日寺中便不见这几人，怎会吃吕贤弟截获？”言讫，自取水来，将其浇醒。唐富缓缓醒来，却见李落魄等人怒目而视，顿时肝胆俱裂；一旁瞥见杨渊陵、修善三人，大声疾呼道：“小人昔日全受陆家指使，今已知错，还望几位当家救我一救。”杨渊陵蹲下，缓缓道：“汝既已知错，需说实话，不然自寻死路，我亦无法救汝。我且问汝，前日我便于寺中不见汝四人，如何今日却于城外吃人截获？汝那三个兄弟现在何处？”唐富迟疑半晌，只得道：“不瞒五当家，却是前日大当家与我等四人有一道密令。”杨渊陵又道：“是何密令？”唐富道：“乃是遣我弟兄去杀两人。”杨渊陵道：“却是哪两人？”唐富为难道：“大当家有交代，小人实不能说。”杨渊陵起身道：“既如此我救不得你了。”起身使个眼色，岑勇自将钢鞭高高举起，作势待要杀人，慌得唐富屁滚尿流，忙道：“却是前几日住在寺中姓秦的。”圈外夏纪良闻听此言，心头一把无名之火高举三千丈，分开人群，一把扯过唐富道：“那厮待要汝杀谁？”唐富不敢隐瞒道：“原是大寨主并孟先生教我四人暗地除去前者住我寺中秦虹并他叔侄两个，得手后再留下‘李落魄杀我’字样，今早再派人假意发现回报寺里。我四人依计行事，谁想他那侄子手段甚是利害，虽是他二人中我迷魂香，也杀了二哥唐华；我等正欲动手，不想却从林中杀出一个使锏的后生，几锏杀了大哥，擒住四弟，小人死命逃脱出来，不想碰上那矬子。小人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欺瞒。”夏纪良双目赤红，挥掌直击唐富天灵，亏得戒贤、岑勇眼疾手快，死死帮住。李落魄亦劝道：“如今杀他，死无对证，且带了他，回寺中对质。”程山却疑道:“想那孟辅也非蠢笨之人，如何嫁祸得这般拙劣？我等又不曾见过秦虹，缘何杀他？莫不是这厮还未吐实情？”魏昌道：“旁人许会如此思量，然至亲惨死眼前，哪个还有心详查？届时他在一旁推波助澜，夏义士立时便与我等结为死敌；若再有一二折损，纵然日后忆起，亦无从查证，况血债已添，早难回头。此法虽险，胜算却大，却也是瞧准了方走的。”杨渊陵补道：“旁人或有心查证，然夏兄一心痴武，与人情上却不大通，那时必会迁怒；你等又不知发生何事，定然百口莫辩，怪道今日我等起身却被大哥留下，他是等人回寺报信，大哥这计忒狠毒些。”
　　夏纪良将唐富甩给众人，便要下山，却吃修善劝道：“如今天色将晚，还是我做法一同下山，届时我等一道，回寺中看他如何应不迟。”正欲解下道袍再施法时，忽然心血来潮，掐指算时，大叫一声：“不好。”急打个呼哨，却听山下一声怪吼，早有花头熊踏风而来，修善回身对戒贤、杨渊陵道：“寺中祸事了，我如今先走一步，你等先借这熊送诸位下山。”话音未落，不等二人应，急手中掐诀，兀自施法往三教寺飞来。方近寺附近，早见三教寺黑烟滚滚，红焰腾腾；又值山风相助，风趁火势、火助风威，顷刻间数万血马向四周狂奔。正是：狂风浑如观音院，火势不让上方谷。
　　修善见此不敢怠慢，将拂尘一摆，掐诀念咒，使出回风返火之法，霎时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四周卷起一道火墙，内中俱是烈焰。修善复从怀中取出一支小旗，随风一晃，变作丈六大旗，此宝名唤风雷旗，乃修善独门法宝。当下修善落于墙外，舞起大旗，踏罡步斗，初时尚听狂风呼啸，渐渐彤云密布，但听云中霹雳声不觉于耳，紧跟万道金光闪烁，直照得野外亮如白昼，直映得天边血染一般红；早有甘霖随电落下，初时只是数点寒露，转眼便是大雨倾盆。好雨，但见：
　　风贯山野，雨满乾坤。声如霹雳催山岳；势若银河落九天。狂风阻火，万匹血马齐勒疆，白浪接天，数载基业成沧海。云长凭水震华夏，光武借雨战昆阳。
　　修善正施法降雨灭火，忽见眼前火墙一动，早飞奔出一物，近前看时，原是一匹红马，马旁挂着一团不知甚么东西。修善看得眼熟，忙让过马去，那团东西遂跌落地上，看形状依稀是个人形，红马却围在一旁嘶鸣不止。修善加紧作法，大火之烧了一个时辰方熄，一座寺庙早化作瓦砾废墟。彼时李落魄等人俱已下山，早寻得修善，唐周道：“前日马陵山他等便借火逃遁，不想今日故技重施。”杨渊陵叹道：“昔日修建这寺不知花费多少精力，贾兄竟命人轻易烧去，却是打定主意同孟辅为伍了。”唯戒贤长叹一声，不发一言。
　　一旁严猛、程山等人却围这那马并那团东西好奇，忽见那团东西动一下，摇摇晃晃站起身形，竟是一人。戒贤等听修善言其本是从火场逃出，忙上前看时，那人脸早被熏黑，依稀可辨面目，正欲相认，不想那人见是戒贤、杨渊陵等，早挥拳打来，口中骂道：“汝这遭瘟的秃驴、天杀的杂毛儿，某家何曾负于汝等，果然是狼子野心，竟连同那孟辅如此坑害某家，此仇不共戴天。”直弄得戒贤等人一头雾水。程山等来劝，亦胡乱挨了几通老拳。程山捂脸骂道：“这厮当真是烧昏了，劝架的也打。”李落魄在旁劝道：“义士不要错伤好人，小可李落魄，非是三教寺贾淳一党，戒贤大师、修善道长并杨寨主亦是如此，义士若有冤情，不妨先说，我等或能帮汝。”那人闻听李落魄三字却是一怔，转头问道：“汝却是哪里的李落魄？”落魄道：“在下乃是楚州义合镖局李落魄。”那人又问道：“你可识得袁启伦？”一旁程山插道：“袁启伦是我镖局中弟兄，如何不识得？”那人听了翻身下拜道：“不想今日方见兄长。”
　　不是此人出世，怎教：大战淮南，鏖战中原。群星列宿，来赴际会风云；裂影楼中，得聚纵横兵马。
　　直使八十一位豪杰聚，九十九员煞星临。
　　毕竟此人究竟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