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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回 秦老侠亲身劝弟 李掌柜意决抵命 诗曰: ...

  •   诗曰:
      群星列宿降凡尘,托化生身各有因。
      报仇休行无霸路,安心常念死后身。
      淮南已降紫微帝,巴蜀重生太白星。
      他日一战泯恩仇,同归裂影乱乾坤。
      话说李落魄拦下众人,独对夏纪良道:“久闻夏剑客江湖威名,只恨无缘得见,不想马陵山误伤了韩寨主,竟至你我结怨如此。然今日阁下同我镖局众位弟兄酣战半日,我几位兄弟虽未胜过阁下,亦未让阁下占上多少便宜。如今阁下气力不济,若执意今日报仇,只怕打了败仗,教江湖中耻笑事小,那时节报不了韩寨主之仇事大。不知阁下如何以为?”夏纪良心中虽百千个不服,然习武多年,素知自己身体如何,只得勉强道:“那你待如何?休想只凭三言两语便动我心。”李落魄笑道:“非是李某欲动阁下之心,只是现如今我镖局已有韩陌君、吴平两条人命,是非曲直难以论说,不如你我待评理会后便相约在华山之巅以武定生死,若我技不如人,吃阁下打杀绝无怨言;倘若我侥幸赢下,你我之仇自此便了。只是冤有头,债有主,阁下若应,只寻我报仇便是,不可再为难我众弟兄。”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正欲阻拦,却听夏纪良大笑道:“好!如此敢作敢当,你也算条汉子。你我不妨便于五月初八相斗,若我输了,绝不寻尔等麻烦。只是你也休使那金蝉脱壳之法,教我知道,上天追汝凌霄殿,入地追汝酆都城,宁死不休。”李落魄亦长出口气,道:“就依阁下。阁下若不信,李某愿与阁下击掌为盟。”言讫,翻身下马,高举右掌,同夏纪良连击三掌。夏纪良扛起吴平尸首,上了吴平之马道:“李落魄,这些日子汝且仔细着,若是死在他人之手,我可不依。”说罢,纵马回寺。有诗为证:
      误伤寨主心难定,三掌立盟稳强敌。
      李隐揽仇何惜命?华山相斗恩怨请。
      不说夏纪良走远,魏昌先埋怨道:“兄弟方才太心急些,便是稳住他也无需与他许诺,初八他若果真来了,我等怕是难当。”冯酉恨道:“这厮如今筋疲力竭,待我赶上,一戟挑了这厮,岂不省事。”落魄急劝道:“我已同他击掌为盟,你等不可造次,免得坏了江湖情分,”又问秦武并苏莲伤势,秦武仍是昏迷,苏莲却道:“诸位不必为我忧心,我自幼身体弱,自习武来今番乃是头次与人相斗这般时间,体力支应不上亦是常事,还是看顾秦二哥为上。”又见戒贤在旁,忙施礼道:“若不是吾师相帮,吾兄长早作夏纪良掌下之鬼多时,不知大师哪座寺庙佩蒂?上下何成?”戒贤亦回礼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贫僧法号上戒下贤,本与三教寺中坐交椅。因与寺中头领不合,吃其扔出寺外,正撞见他等行凶,故而出手相助。”落魄再率众人拜谢。
      说话间紫燕已带数十个林府家丁前来助战,见夏纪良走了,只是在苏莲前后照看,苏莲便道:“我此伤并不碍事,你且调几人回城中顾辆马车送秦二爷回去。”吩咐下去,不多时早有家丁架两辆车回来,与秦武、苏莲二人坐了,余者或上马、或坐车,唯戒贤拎起禅杖转身离去,落魄有心挽留,戒贤却道:“施主不必如此,贫僧自有去处,你我初八只在华山相见便是。”言讫,兀自向山林深处走去,众人便启程回城,不在细表。
      再说夏纪良回寺,众人见了吴平尸首又是一阵大悲,赛严哭道:“不想我一门三兄弟,到如今只剩我一人,痛煞我也。”孟辅亦恨道:“这厮辱我至此,不将他等连根拔起,他日九泉之下我有何面目见二位师侄。”贾淳忙吩咐手下安排上好棺椁停尸,又劝道:“几位节哀顺变,评理会就在眼下,那厮活不了几日,二位贤弟之仇,早晚必报!”再三苦劝,众人方止住悲声。夏纪良又说起与李落魄击掌赌命之事,赛严急道:“哥哥分明中了他等缓兵之计,上次韩师兄亦是中此计,才有擂台之殇,哥哥不该应他。”贾淳亦道:“自古兵不厌诈,兄弟不必过重此事。过几日评理会一开,自取他等性命为二位兄弟报仇便是。”夏纪良却道:“话既出口,焉有反悔之理。诸位放心但凭我一身本领,他等绝逃不出我掌中,亦不必怕他甚么稳军之计。今番夏某与他等酣战半日,身心俱疲,便先回房歇息,诸位少陪。”说罢,不管众人,兀自回房去了。
      翌日,夏纪良独在屋中抱着狐狸闷坐,忽觉身边恶风不善,伸手挡时,手中正接住一支金镖。见窗边闪过人影,忙扔下狐狸,飞身跳屋,喝道:“哪来的泼贼,敢来私窥我房!”那人见他忙向屋外奔去,夏纪良紧追不舍,只追到屋外黑松林中,却不见半点人影,忽见松树后转出一老员外,身后跟一后生背着包袱,笑道:“贤弟回中原如何不与我来信?莫不是将愚兄忘了?”夏纪良见了,大喜过望,当即推金山,倒玉柱,拜了八拜,口中叫道:“小弟正待此间事了便去看望哥哥,恩兄如何到此?”
      书中待言,这老员外原是金睛弥勒秦虹,乃是夏纪良结义哥哥。这夏纪良本是汉中人氏,原颇有家私,奈何天性不喜商贾,一心痴迷练武,待父母齐齐故去,更是一发不可收拾,遍请名师学艺,直将家业挥霍一空,便于十五岁上投身镖局过活。因替秦虹往西夏押镖与其结识,秦虹见他根基深厚、更兼天资聪颖,便有心收其为徒,奈何那年秦虹方过四十,二人便改拜为结义兄弟,夏纪良便随秦虹回夔州学艺。秦虹原是金台四大弟子中本事最低者,故金台临终前便将毕生收罗撰写之武学典籍尽数留与秦虹,秦虹复将其传与夏纪良。自此,夏纪良苦练十余年,终于武艺大成,拳脚、兵刃无一不精,又为心无旁骛钻研武学,兀自搬离秦府,往城外破庙金灯庵闭关修行,有时替秦虹办事便自称金灯庵中夏纪良,久而久之世人便以金灯为绰号唤他。
      秦虹见夏纪良参拜忙将其搀起,道:“原是我柜上几个伙计,在北地见你南奔,以为你要回来,遂修书与我说,,我这才四下打听,方知你来此处。”又指身后后生道:“这是我老友幼子,送与我这里学艺,本姓彭,名敬,字恭肃,又因其惯打各式暗器,我便与他起个绰号,唤作多臂人熊。你不在这三年,亏得有他陪我,才不至太闷。”话音未落,彭敬亦行礼道:“见过夏兄。”夏纪良看时,彭敬八尺身高,五官周正,唯面白如纸,并无半分血色,便知是个奇才。又听秦虹道:“这孩子诸般都好,只是话少,你且多担待些。”夏纪良笑道:“这个无妨,若说怪,夏纪良乃是天下第一等怪人,哪来嫌弃别人之理。”正说话间,却听林外声音大作,彭敬待要发作,夏纪良却道:“来者乃是三教寺中人,是友非敌,贤弟无需紧张。”话音未落,便见詹化执兵进林,见秦虹翻身下拜道:“我家哥哥恐李落魄欲使奸计,特命我带人前来相帮。不想却是秦老英雄在此,晚辈久闻秦老英雄大名,只恨缘浅不得拜会,还请老英雄随我回营,去见众家头领一叙。”秦武抚髯笑道:“老朽正有此意,还请少侠头前带路。”
      詹化闻言大喜,忙头前带路,先吩咐手下喽啰回寺报信,又将自己马匹让与秦虹,自与夏纪良牵马回寺。贾淳孟辅得报,忙率合寺头领迎出,见秦虹大喜道:“久闻秦老前辈大名,今番到此真令我寺中蓬荜生辉,寺中早备盛宴,还请前辈莫嫌简陋,入寺一叙。”秦虹笑道:“几位贤侄言重,我贤弟行走江湖在外,多蒙诸位相帮,老朽怎会嫌弃。只是我弟兄分别三年,难免有些体己话,不便打扰各位,还请各位宽恕老夫则个,少时定会拜会各位头领。”贾、孟二人对视一眼,只得应下。
      夏纪良兀自携二人回住处,秦虹使个眼色,夏纪良自命手下喽啰皆出去,秦虹又令彭敬守在门前,不得令人靠近。转头见夏纪良所养狐狸,顿时眉开眼笑,招呼一声,那狐狸早叫一声,跳入怀中,秦虹抚去皮毛,自顾自道:“往北地三年,汝这畜生也养的油光水滑。”夏纪良笑道:“说起来哥哥也并非外人,这铃儿虽是我从小养成,名字还是哥哥所起。除我并师妹外,也只与你亲近些”说话间夏纪良已将秦虹奉为上座,自于客座坐下,却听秦虹问道:“说起师妹,兄弟此次急回中原,不知愚兄昔日拜托之事可有影响?”纪良笑道:“哥哥但放宽心,那姑娘虽是女流之辈,然天赋悟性不弱。我因材施教三年,该教者已尽数授于她,再潜心练上几年,定是名震天下一员女将。”秦虹感慨道:“我兄弟止这点骨血,贤弟将其培育成才,他日九泉之下愚兄也好见他夫妻。”夏纪良问道:“说起此事,兄弟倒有一事不明,她身世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坦然相告,教其早明真相?”秦虹叹道:“金邦乃虎狼之地,若其本事不济,贸然相告反令其无立足之地,待时机成熟,自有真相大白之日。”说话间自怀中取出半块玉佩,交于夏纪良,道:“这玉佩你且收好,早晚还需你将真相告与她,那时就看她如何选便是。”
      夏纪良收好玉佩,笑问道:“哥哥千里迢迢来此寻我,怕是不单为了这玉佩而来,莫不是为那李落魄?”秦虹反问道:“兄弟可知这李落魄是何许人也?”夏纪良踌躇半晌,方道:“曾听闻大师伯收了个弟子,名便唤李落魄,莫不是正是此人?”秦虹笑道:“正是此人,你与他论起,可也算师出同门。”夏纪良追问道:“莫非哥哥想我看同门之谊就此罢手?”秦虹摆手道:“不至如此,我只好奇一事,我打听到李落魄在楚州开一镖局,你既欲报仇,缘何不直奔楚州,反倒来三秦之地开甚么评理会,这绝不像贤弟做出之事。”夏纪良叹道:“方得知消息,小弟直恨不得肋生双翅飞至楚州,奈何孟兄信中又提李落魄背靠官府颇有势力,只有设法将其诱出楚州,那时节方好报仇。”秦虹笑道:“这便是了,你若直奔楚州寻仇,无论胜败,他便无利可取了。”见夏纪良不解,又道:“兄弟你待人一片赤诚,并不通其中官窍,你一心报仇不假,只怕有二心的却是他孟安邦。前年他便来访我,问你去向,言说如今替朝廷效力,想请你出山。被我用你在北地唬过去,只怕他此次报仇非假,拉你下水亦是真。”夏纪良沉吟片刻,道:“孟兄确提过,事成后可带我等招安,那时节我等封妻荫子、征伐四方、定可青史留名。”秦虹点头道:“确是好归宿,不知贤弟意下如何?”夏纪良叹道:“哥哥休如此说,小弟乃粗鲁之人,一心只管练武,旁的皆不顾,哪里是做官之才?待此间事了,小弟自去官府投案,招安之事只让他等去。只是那李落魄实在无礼,连伤两命,我夏纪良等与他不共戴天。”
      正说话间,忽听门外彭敬道:“杨头领求见。”夏纪良不耐烦道:“我如今无空,你且让他回去,有事晚间再议。”话音未落,却听门外杨渊陵叫道:“夏兄容禀,小弟寻你实有要事相告,还请兄长放小弟进房详谈。”秦虹道:“他既这时寻你,定有要事相告,且放他进来,听他说些甚么,再作计较不迟。”言讫,兀自转到堂后。夏纪良便吩咐彭敬放杨渊陵进来,起身迎道:“兄弟此时执意见我,可有要事?”杨渊陵曰:“正是。”二人复落座,杨渊陵便道:“兄长休怪我言,昨日吴平身死,寺中大小头领无不伤悲,然小弟却觉有些蹊跷,回房细想,忽忆起一处关节,故此特寻兄长。”夏纪良好奇道:“何处关节?莫非吴平之死另有凶手?”杨渊陵却支吾道:“此事事关寺中头领,不知兄长当真想听?”直气得夏纪良拍案而起,手指杨渊陵怒道:“你这厮好生怪异,先是非要见我,说甚有要事相告,见了面又如此卖关子,你若不说,直趁早回去罢,休耍我。”杨渊陵此时方道:“兄长容禀,昨日兄长送秦武出寺时,小弟便见孟兄正低声嘱托吴平,远远只听得小路、截杀等字眼。小弟待要凑过去,他等见我来,便收住话不说了,之后便有寺中人来报吴平出寺一事。小弟原先亦不在意,昨日兄长说起吴平之死,夜间猛地忆起此事,特来寻兄长相告。”夏纪良不解道:“汝是说吴平截杀秦武,非是自家主意,乃是孟兄所派?”杨渊陵答道:“孟兄为客,小弟为主,本不该妄加揣测。只是就小弟看来,这实为一条好计,据小弟所知,那秦武乃是义合镖局镖头,兄长已致其重伤,若是先命人截杀秦武,再使兄长去追,若刺杀得逞,吴平顺势离开,正值兄长赶到,便可将杀秦武之事尽数推与兄长,那时节兄长百口莫辩,便是有心收手和解,李落魄等也定不会善罢甘休;若刺杀失利,吴平遭秦武击杀,却被兄长撞见,正好激兄长满腔怒火,令兄长恨死李落魄等人,更好与他一道行事。”夏纪良沉默半晌,驳道:“吴平乃是孟兄师侄,怎会做如此险恶之事?”杨渊陵叹道:“吴平本事平平,不过一鹿;兄长武艺高强,若得您死心塌地,那才是得只猛虎。所谓‘失一鹿而得一虎’,他本不亏。”言讫,起身告辞道:“今日来此,只为将此事告知,怕您受人蒙骗。事已说毕,不打扰您会见贵客,杨某告辞了。”言讫,兀自出门去。
      见门复关上,秦虹自后堂缓缓走出,见夏纪良呆呆立于堂中,道:“兄弟,方才你也听到。你要报仇愚兄不拦,倘日后大师兄责怪自有愚兄替你承担。只是你千万要仔细思量,切不可为他人之棋子,做他人之凶器,倘一步踏错,那时节悔之晚矣。”夏纪良呆立半晌,长叹一声,翻身下拜道:“听哥哥此言夏纪良真如醍醐灌顶,无论后事如何,夏某绝不负兄长教诲。”秦虹忙将夏纪良搀起,笑道:“兄弟有此心便好,何须如此。”有诗为证:
      老侠秦虹苦心言,千里劝弟息怒怨。
      黄天若问意何愿?丹心一片在桃园。
      是夜,孟辅、贾淳自与三教寺中宴请秦虹,席间每每以名利相诱、以言语相激,秦虹俱不为所动,只是以玩笑敷衍。翌日,二人还要再请,秦虹便称病不出,并留夏纪良身边看顾。二人心中早有七八分不满,只碍着夏纪良一个,不好发作。
      直至五月初五这一日,夏纪良正在屋中与秦虹叙话,忽有喽啰来报,义合镖局李落魄率手下兄弟前来赴会,请夏纪良陪坐。夏纪良起身道:“小弟今番便是为此事前来,今番怎能缺席?哥哥放心,小弟自有分寸。”言讫兀自随人出去。
      再说落魄等人回客店,先请大夫为秦、苏二人疗伤,苏莲伤并不重,只是体虚所致;秦武两番受伤,虽于性命无碍,然仍未苏醒。几人复议起吴平截杀之事,魏昌道:“看来我等先时所料不差,评理会背后定是孟辅做鬼,只是夏纪良也未必与他一心,不然不必冒险用计。”落魄道:“今番二哥虽中他计,却也斩他一将,只看来日评理会究竟如何,我等需仔细筹划,小心为上。”
      落魄先遣罗琨随紫燕送苏莲回林府将养,并命二人留在林府护苏莲安全,未得新令不得擅回。几日无书,唯魏昌暗暗交代吕登一番,令其先回淮南不提,且说五月初五这一日,李落魄留下岑勇、姚远并严猛看顾秦武,点起程山、冯酉、袁启伦同魏昌随自己赴会。严猛叫道:“哥哥好不偏心,如何只叫我看家,你却带他们往庙里耍子。”落魄劝道:“今番赴会,非是护镖交锋,且用不着兄弟。下次若有交锋之事,头一个便点兄弟。”五人带好马匹兵刃,身上又暗藏利刃,先买了诸多祭品,一路离了城外,方出黑松林,落魄却对袁启伦道:“兄弟且在此地接应,若我等一个时辰不见音信,便回客店带岑勇、严猛前来搭救,我等安危俱系在兄弟身上。”袁启伦道:“兄长但去赴会,此处有小弟,定不教那厮阴谋得逞。”四人一路前行,却见不远处迎来一队人马,为首者白衣黑袍,□□银合马、手中三尖刀,正是病二郎杨渊陵。杨渊陵在马上抱拳拱手道:“杨某奉兄长之命,在此等候诸位多时了,还请诸位随我进寺,切莫迷失道路。”落魄几人一路随杨渊陵入寺,见寺中万籁俱寂,眼见不是好去处。但见:
      层层凶险隐,步步杀机藏。枪戟似麻林之状,喽啰如虎狼之态。宝殿威严,翻作勾魂阎罗厅;数载宝刹,变作惊心鸿门场。直饶胆硬心刚汉,也作魂飞魄散人。
      几人随杨渊陵先至灵堂,祭了韩陌君,后行至大成殿,贾淳早坐殿中,左边一带四把交椅依次是修善、夏纪良、詹化,却不见孟辅等人。见众人已到,方起身相迎,道:“贾某有失远迎,还望众位豪杰恕罪,就请右边一带落座。”李落魄与魏昌、程山自依次落座,唯冯酉摘下画戟,立于李落魄身后,众人阻拦不得。贾淳先叫奉茶,不多时手下喽啰托出几碗茶来,分与众人,贾淳把盏道:“山野乡中并无甚么新奇物什,唯有自家所采野山茶尚可待客,还望诸位莫嫌寒酸。”几人看时,那茶除色略重些,并无异常,程山笑道:“老程久闻江湖上常有黑店以蒙汗药取人,老程观这茶色却重,莫不是也下药了?”杨渊陵亦笑道:“四爷说哪里话来,我等诚心待客,焉有加害之心。你等若不信,小弟满饮此杯便是。”言讫,一口将茶饮尽,又吩咐喽啰沏茶。
      李落魄见他先饮无事,渐放下心来,略品几口,便道:“贾寨主不远千里请我等赴会,应当不为只请我等用茶罢?”贾淳笑道:“久闻淮南隐渊龙大名,这几年阁下风头正盛,贾某一直心向往之,奈何无缘拜会。只是一节,那马陵寨大寨主韩陌君乃是我至交好友,然素听人言一月前与阁下比武打擂是不慎伤于掌下,不治身亡,不知可有此事?”落魄叹道:“韩寨主真君子也,只是被小人所累,误收要犯赃物,以致擂台误伤,李某深感遗憾。”修善疑道:“如此说来,韩贤弟当真被汝所伤?”詹化却抢到殿前,抽出腰刀,暴喝道:“既如此,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还请李掌柜给弟兄们一个交代。”招呼一声,殿外数十个喽啰冲进来欲将几人困住。冯酉待要发作,却吃落魄暗暗拦下,果听得贾淳将茶杯放于桌上,骂道:“我自与李掌柜辩理,哪个叫你动手?还不速速退下。”詹化只得收了兵刃,带喽啰悻悻退下。
      程山亦起身道:“老程虽不曾上马陵山,亦知当日韩陌君非是被我家掌柜当擂打死,自古人命之案,都需尸、伤、病、物、踪五事,贾大爷要替死鬼出头,可有仵作验尸,不知是何结果?终不成听那等腌臜小人混赖几句,便要我等偿命,我等便是到了阴曹地府,也是一万个不服。”杨渊陵道:“韩兄当日便不治身亡,尸首亦被猛兽衔去,如今只以旧时衣冠充灵。”程山顺势道:“这便是了,既已无尸对证,如何便说是我掌柜那一掌致其废命。”魏昌道:“贾寨主,此事已过一月有余,我三弟致韩寨主重伤不假,然其死因未必便是如此,还望寨主三思,莫要受了小人蒙骗。”贾淳复将茶奉起道:“此事不必再提,是非曲直我自有决断。”魏昌又道:“寨主口口声声韩陌君之死乃我三弟一掌所致,可曾有人亲眼见过?不妨把那人叫出来,你我三面对峙,看看究竟何人说谎?”程山亦叫道:“大哥此言方是正理,汝且教那厮出来与程爷爷对质,不敢就趁早夹了鸟嘴,休叫他再放鸟屁。”
      话音未落,早有一人自后殿杀出,正是赛严,口中喝道:“兀那汉子,尔等擂台上暗施毒手害我师兄在前,黑松林杀我师弟在后,此仇不共戴天,今日相见,正好报仇。”早有落魄接着,冷笑道:“终是将汝这厮激出来,汝那师叔何在?如今也当现身了,且叫孟辅出来见我!”冯酉等正待发作,却听贾淳将手中茶杯摔个粉碎,早有孟辅并詹化带几百喽啰将大殿团团围住。孟辅冷笑道:“李掌柜如此惦念孟辅,孟某焉有不现身之理?今番便是尔死期将至,某要用汝之首级祭奠韩陌君、吴平二师侄。”李落魄大怒道:“果是汝这厮背后捣鬼,前番连累陌君送命,今日又在此搬弄是非,李某今日纵然命丧此地,亦绝不饶汝。”孟辅不以为意:“这无需李掌柜费心,待孟某大事将成之际,自会与陌君有个交代。”言讫亦加入战团。魏昌冷笑道:“看来贾寨主早同孟辅沆瀣一气,今日评理也只是幌子。”贾淳道:“我还是那话,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孩儿们,有取他等首级,为韩寨主报仇者,赏二十两纹银。”一令既出,寺中喽啰早如潮水一般涌来,李落魄擎剑在手,喝道:“休叫伤了大哥。”众人战作一团,内中赛严久战落魄不下,早跳出圈外,三镖齐发,直奔落魄后心。落魄急待闪时,却被孟辅死死拖住,心下一沉,耳中又闻三声闷响,却见三支袖箭整将三支金镖齐齐定于柱上,却不知何人解围。赛严大惊失色,只得弃了落魄,又瞥见一旁魏昌,便舞盘龙棍欲先发制人。
      夏纪良早看多时,忽然一跃而起,挡在魏昌身前,一连打退数个喽啰,詹化急道:“夏哥怎的反帮他等?”夏纪良笑道:“我与他等有约,如今他尚不能死,汝等既评不清理就当送人出寺,不然你我今日只有为敌。”詹化不敢对上夏纪良,只好拦住程山捉对厮杀。众人皆惧夏纪良武艺,唯赛严舞盘龙棍赶上,反被夏纪良拦下,进退不得。
      单说冯酉舞戟直取贾淳,杀死喽啰无数,却被修善拦下,缓缓道:“义士已戳破此会实情,何必再动刀兵,不若就此息兵罢战,贫道可保你等安然离寺。”冯酉冷笑道:“谎言巧语,休乱我心。今日连你这妖道一并除了。”修善苦笑道:“施主何苦如此执迷。”使拂尘战住冯酉,一旁又转过杨渊陵,冯酉一个人、一条画戟,并战二人,五十余合未分胜败。正是:情形好似金沙滩,光景浑如扬州会。
      且说贾淳见李落魄等人大战,心中疑道:“我分明令人在茶中下了迷药,为何此时仍不发作,他等又未抹解药于茶碗,此事着实奇怪。”所幸见他等渐渐不支,心下方安。忽听有小沙弥来报:“寨主大事不好,有三人手持凶器,自山门打将进来,师兄弟们抵挡不住,已然往大殿杀来。”贾淳心下大惊,待领人出门抵挡,早见一黑大汉舞动禹王槊,乃是严猛,左有岑勇、右有袁启伦,三只大虫早冲开一条血衖堂,贾淳舞枪欲刺,却被严猛一槊打作两段,只得混于喽啰中躲避。三人冲到殿下,早与落魄等人兵合一处。落魄等人又寻得马匹兵刃,岑勇,严猛打头阵,众人先将魏昌护在垓心,冯酉、程山兀自断后,寺中修善、杨渊陵等俱无心追杀,只得放众人离开。
      众人方行至黑松林,忽见对面又至一路人马,为首者却是罗琨,身后数十个俱是林府家丁,手中各持棍棒、刀斧、绳索。罗琨埋怨道:“兄长恁地冒险,不是袁兄弟回来报信,又再客店让林府家人遇着,小弟如今尚蒙在鼓里。”落魄告罪道:“原是教苏姑娘安心养伤,不曾告诉你等,不想还是惊动林府。”罗琨道:“兄长倒看轻莲妹妹了,她知晓消息便催促我来接应,这些家丁还是她帮我所调。”魏昌又说道评理会之事,袁启伦叹道:“不是夏纪良出手,只怕三哥等早陷在那寺中多时。”罗琨不屑道:“这厮定是想着三日后华山上独自击杀三哥,以成其名。”程山道:“今番他也不似在松林中那般喊打喊杀了,也不知是吃了哪门仙丹转了性了,背后难说就有哪位高人暗中相助,那射袖箭之人不也未曾寻到?”冯酉道:“那道士也曾说可护我等出寺,莫非是他暗助?”众人七嘴八舌,已回城中亦不曾有结果。
      李落魄已回城中,先遣罗琨率林府家丁回府,待回客店,见姚远侍候秦武已然较先时恢复些,便命众人各回房中休息,唯暗自扯魏昌袖子,便独在后院等候。不多时,听拐杖脚步声响,见魏昌独自前来,推金山、倒玉柱,翻身下拜道:“小弟自楚州得遇兄长,便如鱼得水,今番镖局正值危急存亡之秋,还请兄长应我一事。”魏昌心中已猜八分,只得先道:“兄弟有事还先起来说话。”落魄拒道:“兄长不应小弟,小弟绝不起身。”魏昌没好气道:“那汝便在此地跪着,跪他三天三夜,我等好一齐回楚州。”落魄起身道:“我已与夏纪良击掌盟誓,大丈夫言出必行,我怎能失信?”魏昌怒骂道:“我真不知那韩陌君与你灌了甚么迷魂汤,你是重伤于他,可毕竟是误伤,又是在擂台上,你非要与他偿命方甘心?”落魄驳道:“大哥博览群书,当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之理,更遑论韩寨主乃是我亲手误伤。二哥已为我事重伤在床,小弟实不愿再连累众弟兄受伤折损。”魏昌又劝道:“你我众位兄弟在彼,为何不能商议个万全之策,千斤重担汝又何必独压己身?”落魄苦笑道:“那夏纪良性情怪异,能单同小弟寻仇已是万幸,我怎可得陇望蜀。况韩寨主一心助我,却伤于我手下,我本欠他一命。”魏昌驳道:“我乃你等结义盟兄,终不成看自家兄弟送命?”落魄复拜于地下道:“兄长须知,我李落魄年近三旬,虽算不得光明磊落,亦非甚么正人君子,可也懂仁义礼信,若我此时黔首苟活,李落魄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今日我兀自挡下此劫,虽死而无悔。还望兄长成全。”魏昌双目噙泪,恍神半晌,终是长叹一声道:“你心中所惦念之事,便是这义合镖局罢。”落魄道:“正是,如今天下动荡,弟兄们相聚一处实非易事,只愿我死后,大哥尽力莫要让镖局就此散了。兄弟创镖局之本银亦作股分与众弟兄。”魏昌自将落魄搀起,道:“我今日应汝此事,倘你不幸丧命,魏东明便是机关算尽,绝不叫镖局化作一盘散沙。”后人有诗赞魏昌道:
      四海飘零义气稀,至今犹念桃园义。
      东明应允托孤事,一念只为金兰谊。
      落魄起身又道:“上次与马陵山上沈大官人救我性命,我曾许诺待她归来,自于会英楼摆宴答谢,不想今日出了此事,我已修书一封告罪,待兄长回楚州,还请将书送与沈大官人,只说李落魄食言,另附十两银子赔罪。镖局生意还要仰仗她,切莫得罪于她。”魏昌没好气道:“方应一事,又添一事,三弟好生贪心呐。要我应此事,除非你亦应我一事。”落魄道:“但不知兄长又何事交于小弟?”魏昌笑道:“他日你同夏纪良比武报仇,你不得主动偿命与他,须使出你十分本领,不知此事兄弟可应?”落魄大笑道:“兄长但放宽心,落魄定使出平生所学,绝不辜负兄长。”魏昌至此亦放心,二人各回房间歇息不提。
      却说当夜晚间,落魄正于后院习武,忽听姚远来报,有一黑袍人自称三教寺中人,言说欲见自己,忙将人让入房内,命众弟兄四下警戒,兀自同魏昌见那黑袍人。黑袍人见屋中只李落魄并魏昌,便脱下袍服,露出面貌,二人看时,一齐吃了一惊
      有分教:西岳之巅,双星比武定生死;寺庙以内,侠将烈焰逃生天。
      直教:怪杰演武明真相,义侠调停陷囹圄。
      不知那黑袍人乃何许人也,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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