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影楼鉴》金锏书生

16、第十五回 罗琨日访凤尾阁 戒贤大闹招安会 诗曰：走遍

　　诗曰：
　　走遍天下游遍舟，人心怎比水长流。
　　初次相交甜如蜜，日久情疏喜变忧。
　　庭前背后言长短，恩来无意反为仇。
　　只见桃园三结义，哪个相交到白头。
　　一首七言，源自今世单田芳老先生佳作《隋唐演义》说的本是瓦岗弟兄虽一时兴起，于贾家楼上义结金兰、立誓反隋；奈何官匪陌路，终是岗山散将，以致日后御果园割袍断义、洛阳城刀兵相向之事。想来世人结义者甚多，同心者却少，却非瓦岗一例，四五人自八方一聚，只为一时投缘，便效古人义结金兰；平日里呼朋唤友、吃酒吃肉，好不快活，只是一遇难事便作鸟兽散，半个人也不见，更有甚者卖友求荣亦非少数，似桃园之情、梁山之义者，却是凤毛麟角。
　　却说韩陌君暗助李落魄取印，却见孟辅飞身上前，恐李落魄有失，急上前相救，却被李落魄慌乱中一掌击中前心，直打得口喷鲜红，倒于台上。擂台上下众人大惊，早有孟辅先夺了韩陌君，又听台下吴平大呼道：“好个李落魄，俺师兄已让印给你，竟如此苦苦相逼，今番绝不饶你。”言讫，招呼乡勇各仗刀枪，一齐抢上台，直扑李落魄而来。恼的台下英雄一齐发作，掣出兵刃亦往台上杀来，沈雨清当先甩开腰间软鞭，同李落魄双战孟辅，其余人亦顾不得擂台规矩，只管混杀。又有赛严带人前来助阵，眼见得马陵寨人多势众，却听一声暴喝，从人群中撞出一个黑大汉，手舞一条乌龙禹王槊，后跟一红衣女子，也不顾庄勇百姓，只管排头杀来。那黑大汉正是严猛，红衣女子便是赤芍，赤芍听人说擂台之事，恐李沈二人有失，便撺掇严猛一道，暗自带了兵刃，正撞上擂台大乱，遂一齐杀出助阵。孟辅几人见落了下风，只得且战且走，直退回宅中，又于墙上搭无数强弓硬弩，箭似飞蝗射来，众人竟不得前进半步。姚远恨道：“这厮早料到有今日之事，我等人单势孤，如若强攻，必有折损。”木则却道：“眼下李老弟中毒未愈，沈家妹子亦带伤，想他等不至害韩贤弟性命。既然今番取回官印，又擒住元凶，不如先退回老夫府上，再作计较。”众人只得先退回木府。
　　木则领众人至堂上，先教宋齐往正宅探听消息，又命唐周取王四来见，不想那王四恐送他见官，已惊惧而死，木则便令将其尸首寻一乱岗葬了。李落魄令将陆林提上来，大骂道：“你等欺压良善、诬赖好人，身犯弥天大罪尚不知悔改，又来此地搬弄是非，而今被擒，又有何话说？你那兄弟陆清身在何处？还不速速招来！”陆林冷笑道：“成王败寇，陆某无话可说。只可惜尔等虽擒得我，却捉不得我三弟，只要他同大哥仍在，早晚管教你等一个个都死。”沈雨清冷冷道：“休与他多辩，赶明儿送他回楚州，公堂之上看他招也不招。”落魄便令袁启伦将其压入后院柴房，严加看管。木则便叫安排饭食，款待众人。雨清亦命紫苏，赤芍回客店取出所携药物，与众人疗伤。待众人酒足饭饱，正商议如何破宅之时，忽听门外有人叫道：“大宅走水了。”又见正宅方向一片黑烟冲天，众人大惊，忙冲出木宅，却见宋齐来报：“那宅中不知何故突起大火，宅中乡勇皆呼救火，已不战自乱。”众人急往正宅飞奔。离不远只见宅中已起冲天大火，怎见得：
　　黑云盖地，红焰冲天。烟漠漠裹千条赤蟒，炎烈烈滚千团火球。狂风相助，千间屋房片时休；炎焰涨空，数载基业弹指没。朝歌城内，纣王自焚摘星楼；博望坡前，诸葛火烧夏侯惇。孙大圣生嗔，踏翻八卦丹炉；圣婴魔施法，催动三昧真火。七百联营葬夷陵，西岐城头纵万鸦。四海取水罔施法，观音甘露实无用。
　　当下镇上百姓一齐前来救火，落魄等人亦不顾恩怨，一齐相帮，一时辰后方将大火扑灭，再看正宅已成一片瓦砾灰烬，孟辅等人踪迹皆无。木则叹道：“可叹孙贤弟数载基业，一朝化作泡影。”又命人捉乡勇问话，皆言不知，唯一小猴子站出道：“今日我与几位寨主送饭时，听他等议论，说大寨主受伤过重、时日无多。眼下遭人围困，不如另寻天地重开乾坤。还要再说，我却恐他发觉，不敢再听，故走开了。”话音未落，但听姚远在宅后呼叫，众人赶过看时，只见杨柳林中扭扭曲曲尽是脚印，似有数十人经过，沿脚印一路踅至后山，拨开杂草却见一条山路，蜿蜒曲折直通山下。雨清道：“今番他等借此路逃走，怕是鱼入大海、虎遁山林，再想捉他等归案怕是难了。”落魄道：“却不知韩寨主伤势如何？”木则却道：“眼下他等逃走，一时难以擒获。然官印并陆林俱在山上，只怕夜长梦多。不如二位带人先回楚州交令，寻访之事且交与老夫，活见人、死见尸，几时寻得他等，写书送往楚州，那时节再与他理会。不知你等意下如何？”雨清笑道：“我并非苦主，此事还需请李掌柜示下。”落魄叹道：“如今只得如此，此事原该我家派人，奈何镖局新立，人丁稀少，只得劳烦木兄。”木则不以为意，赏了报信小猴子，回木府又拨款与火灾波及者修屋疗伤，雨清亦开药方令木府下人散药。李落魄先令吕登、严猛作神行法携官印并陆林回楚州交予诸葛雄归案，另修一封书写明马陵山之事交予吕登一同带回。吕登将官印并书信揣于怀中，同严猛各栓甲马，望楚州飞驰而去。不表二人交令，李落魄自与秦武等与木府安歇一夜，次日天明，结了店钱，同沈雨清一道下山。木则率宋齐、唐周等直送至骆马湖边，见众人上船方回府中打点行囊，留下宋齐、唐周守家，自寻孟辅等人踪迹。
　　众人上得大道，便要分手，雨清道：“李掌柜，先前所开药方回楚州后可去回春堂抓药，不出一月管保你与秦镖头药到病除。”又嘱托赤芍道：“汝且随李掌柜回楚州，不得贪玩。”赤芍撒娇道：“今番既已出来，索性同紫苏一齐往北地买药材不是正好？”雨清笑道：“只恐郁金她等独木难支，汝且安心回楚州，等我回来再作计较。”赤芍还要撒娇撒痴，又听雨清道：“待我回来，带汝等往扬州耍子。”只得悻悻作罢，自随落魄等人回楚州。紫苏自带伴当往北地购药，唯雨清一人于淮南置办礼物，又购一辆马车独往夷陵而去。
　　却说李落魄一行人离仅楚州城二十余里，便见易潜率十余个官兵同魏昌、程山等都在道旁迎接，落魄便将严猛、袁启伦与众人引见，易潜回府衙交令、赤芍回回春堂不提，却说众人回至镖局，魏昌早于会英楼叫来一桌宴席，与众人摆酒接风。席间众人聊起马陵山之事，说道袁启伦胜头擂，众人无不夸赞；又说道二将中毒，木则延擂寻医，众人啧啧称奇，冯酉埋怨道：“兄长如何也应当同我等知会一声，若真有三长两短，岂不叫我等心忧？”落魄只得连连告罪，又说起沈雨清一对三掌、落魄误伤韩陌君并孟辅借火逃脱之事，魏昌叹道：“他等今番逃脱，知州投鼠忌器，又发不得海捕文书，只恐来日还要生事。”众人尽欢而散。当晚，李落魄亲往府衙，禀明马陵山诸事。后落魄租下陆宅旧址，改作演武场。后陆林以杀人越狱之罪，写了招供，立了文书，诸葛雄写表申朝，复申去省院详审议罪，合议陆林当街斩首等等，俱不在细表。
　　至四月上，这一日原是程山守夜，方将镖局大门打开，见镖局左边柱上插一把匕首，匕首上插一封书信，上写义合镖局李落魄掌柜亲启。程山将信拆开来看，却不识字，便将书信交与落魄，那信道：
　　华山三教寺义士亚子贡贾淳，拜书于义合镖局隐渊龙李落魄阁下，行走江湖者，当以义气先行，素闻阁下高山学艺多年，而今下山立业，某等虽未见面，却已闻名多时。近日听得马陵山之事，阁下替官府出头，乃受人所托，并无过处，陆林身首异处，亦是咎由自取。然韩陌君何辜，被汝掌毙于擂台之上？现韩贤弟灵柩停于华山三教寺，贾淳人微才疏，亦知阁下麾下才俊如云、猛将如雨。然韩兄生前同余交往甚厚，愿拼一己之身、效桃园之情为其讨个公道，特于五月初五设一评理大会，邀李掌柜率镖局好汉前来，一为祭奠韩贤弟，二为寻得真凶，替韩贤弟雪恨。若李掌柜诸事缠身，无暇前来，某自当率众弟兄亲往镖局拜访，还望李掌柜莫要推辞，某自于园中恭候。
　　落魄看罢多时，将信传阅镖局众人，叹道：“韩寨主终是丢了性命，此乃我之过失。落魄虽万死亦难赎矣”程山道：“三哥不必伤感，天下未有不死的宾朋，他寿数到了，便是神仙也难救。”魏昌却道：“这贾淳与我乃是同年，应得却是武举，两年前听闻遭高俅参了一本，削职为民，不想竟落在此处。只是灵柩停于他处绝非偶然，今番送信定有主使，怕是孟辅等人俱在此处。”秦武道：“闻此人三教寺中四五个头领，俱是能征惯战之辈，今番见信中言语，笑里藏刀，不是善类，定是早有准备，我等不可轻举妄动，且派人先往马陵山上报知木兄、问明情形，再做打算。”袁启伦却忧心道：“可信上写得分明，若我等不去，他便率人来楚州寻我等晦气，此劫只怕我等躲不开。”姚远问道：“师兄可否请师傅出山调停，师傅乃武林名宿，他等应当不会苦苦相逼。”落魄道：“师傅近来多病，此祸乃你我闯下，怎可连累恩师。我意已决，韩寨主因我而死，我若缩头藏脑，不是好汉行径。我等即刻打点行囊奔华山赴会祭奠，倘要偿命，我还他便是。”话音未落，众人一起来劝，魏昌却道：“掌柜去意已决我等不好阻拦，自古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我等弟兄岂可见你独蹈火海，况镖局尚有事务，不可轻动。可先命一弟兄前往华州探听虚实，我等随后关张动身，只在端阳节前到便是。待吕登随岑勇回来，再派其上马陵山知会木则，邀其一道赶奔华州与我等会合。”落魄大喜，道：“此计甚妙，不知哪位弟兄愿作先行探路？”身后严猛道：“量这鸟寺有甚打紧，兄弟愿作先行，打杀了那群鸟人，替哥哥出气。”落魄道：“今番原是我惹出祸端，你不要生事，且紧跟我前后，不得擅离。”一旁转过罗琨道：“华州小弟却熟，我那未婚妻子如今寄住表兄九天飞龙林啸云处，正在华阴县内，对当地境况知者甚多。小弟愿作先行，一者探他虚实，二者解小弟相思之情。”秦武道：“表弟同苏莲时常通信，华州风土人情较我等更熟。”落魄道：“如此有劳罗贤弟，可多带银两，万事小心。”罗琨应下，回房打点行装，备下礼物，按下不表。
　　次日天明，罗琨带好马匹兵刃，落魄等人直送出城外数十里，秦武将包袱递于罗琨，道：“表弟素来自视甚高，今番前去不可再使往日性子，切忌轻举妄动。”程山背后叫道：“见了林员外并苏家妹子莫忘了替我等带个好儿！”罗琨接过行李，答应一声，飞身上马往华州而去，一路上不敢怠慢，无非是饥餐渴饮、晓行夜宿，方至月末，已到华阴县。有诗为证：
　　贾淳欲申陌君冤，下书镖局问因缘。
　　只为一时痴念动，致使群雄闹中原。
　　罗琨方进华阴城内，待去林府，却见百姓四散奔逃，口中嚷着：“恶鬼来了。”罗琨暗咐道：“青天白日，何处来的恶鬼？”隐入人群中，暗中摘下银枪，复前行，只见一队闲汉手中各拎条水火棍，拥着个公子大步走来，那公子肩上扛一女子，想是刚抢来的。但听人群中道：“这鄂贵乃是知县独子，一贯爱淫人妻女，这姑娘也是命苦，随老父去城中瞧病，正撞上这恶鬼。”罗琨暗咐道：“我若见死不救，不是好汉。只是贸然抛头露面，恐误了兄长大事，那便是我之罪过了。”正想之际，却见一老汉跌跌撞撞赶来，口中嚷着：“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等便敢强抢民女，当真没有王法不成，快将女儿还我……”话音未落，却吃一恶奴一脚踢翻，骂道：“你这老猪狗，好不晓事，衙内可是太爷独子，莫说玩你女儿几日，便是要了她性命，有甚打紧？恼一恼大爷手中这条棍先送你这老东西见阎王。”说罢，抡掌中水火棍便照老汉卤门打来。
　　罗琨正待暗中出手，却见远处掠来一道青影，再看乃是一人疾驰而来，左手夺住水火棍，右手锁住恶奴咽喉，口中喝道：“你这厮待送谁去见阎罗？”手中用力，那恶奴早昏死过去。那人将其掷于地上，淡淡问道：“他父女如何得罪与你，竟如此苦苦相逼？”罗琨看时，那人身高八尺，年逾三旬，面如老茄皮，眼带杀气，披散头发，头上止一道鹅黄抹额，一身青衣，腰间束一条五金钢链、足蹬一双麻鞋，肩背一包袱。鄂贵见他状如疯魔，不似常人打扮，先看低他三分，冷笑道：“这老苍头欠本衙内五千贯钱，逾期未还，我自以他女儿抵债，于你这疯汉有何相干？”那老汉坐地哭道：“好汉休听他言，老汉祖居刘家村，止得一女儿秀娥，今番随我瞧病，正撞见这厮，见我女儿颇有姿色，便说要与他归家做小妾，我父女不从，便将我二人一顿毒打，还抢了秀娥，哪里欠他五千贯钱来？”
　　那人也不睬他，只冲鄂贵问道：“既言他欠汝银钱，可有文书凭证？”鄂贵叫道：“你是哪里来的疯汉，到来管大爷的事？我说他欠了他便是欠了，今番不与你吃些苦头，你不知本衙内手段。”一声令下，那群恶奴各执水火棍打来，那汉不慌不忙，只略出几招，不消片刻，便将十余人打倒在地。鄂贵见势不妙，扔了刘秀娥欲跑，不知从何处窜出一只狐狸龇牙咧嘴，拦住去路。鄂贵大怒道：“今番你这畜生也来欺我！”抬手欲打，不想那狐狸先奔大腿咬去。鄂贵大叫一声，跌倒在地，那人赶上，仍淡淡道：“某有要事在身，今番无意取尔等性命，还不快于我滚开。”鄂贵不敢怠慢，捂着大腿，随恶奴屁滚尿流离开。
　　刘老汉早扶起女儿秀娥来见恩人道谢，秀娥此时早已吓痴，只是流泪，也跟着父亲前来拜谢，那人道：“不必谢我，那厮逃走早晚必要回来报复，你等可有亲友投奔？若有亲友，便不要耽搁，速速离开是非之地方是上策。”刘老汉道：“我家高陵尚有亲眷，可去那里投奔。”那人自包袱中取出银钱，交与老汉手中道：“汝且把这些银两拿上，权作路费使用。”刘老汉只得收下，复问道：“不知恩人尊姓大名，还望告知小老儿，日后定当报偿。”那人笑道：“报偿不必，我名夏纪良，若嫌难记只记金灯便是。”当下罗琨听夏纪良报名，心中暗吃一惊，道：“久闻夏纪良随名宿银刀秦虹学艺，天资聪颖，武艺高强，今番怎会在此遇上？”刘老汉已告谢夏纪良，正欲携女儿离开，忽听夏纪良一声喝道：“汝且慢行。”却见夏纪良过来问道：“汝久居此地，可知三教寺在何处？”刘老汉道：“恩人可从南门出城，三十里处过黑松林便是，只在华山脚下。”夏纪良喃喃道：“原来如此，倒是我走错了。”伸手招呼那狐狸：“铃儿还不上来？”那狐狸摇头摆尾，纵身一跃，正落夏纪良肩头。夏纪良不管别人，大踏步往南门而去。
　　刘老汉自携女儿逃命不提，单说罗琨，见夏纪良提及三教寺，心中暗道：“莫非夏纪良欲替贾淳助拳？那定是我等心腹大患。”想至此处，不敢耽搁，先寻客店与李落魄等人定下上房，又嘱咐小二一番，留下自己随身玉佩。便提了礼物往林府而来，递了名帖，早有管家周明将其接入府中。罗琨遂问道：“不知林兄并莲妹妹何在？我有要事寻他二人商议。”周明为难道：“姑爷来的不巧，主人前月方出门做买卖，六月方回，苏姑娘只在城外往西凤尾阁避暑，姑爷如要去，老奴自遣一小厮带路。”罗琨好言推辞，出了林府，飞马直出西门而去，方离城数十里，沿山路便见一片竹林，端的龙吟细细、凤尾森森。复前行数里，便见千百杆翠竹掩映一座小院，两扇柴门紧闭，门上匾额书三字“凤尾阁”，门后隐约可见一座二层阁楼。罗琨大喜，下得马来，叩打柴门，出声报名，不多时门后有人答应一声，见一丫鬟将门打开，乃是苏莲大丫鬟紫燕。见是罗琨，又惊又喜，忙将其引进，道：“我家小姐昨日方念叨姑爷，谁想今日便来了。”罗琨问道：“你家小姐近日身体可好些？”紫燕叹道：“仍是旧时光景，好时便是整日练武亦无事，坏时连日卧床起不得，请了不知多少大夫依旧无用，只说身子虚。”忽听楼梯响动，有人笑道：“你这小蹄子又在编排我了，小心我下回撕你的嘴。”话音未落，自楼上摇摇摆摆走下一女子，生的怎样面貌？有诗为证：
　　两眉微蹙，笼几分痴愁幽情；双目含情，露多少风流婉转。点点泪光，两靥之愁增妩媚；微微娇喘，半身之病添娇妍。静似娇花照秋水，行若翠竹拂轻风。
　　原来这苏莲自幼多病，便是吃了千般药也不见好，眼见不得活了，却有一道士前来瞧病，只留一话“若要病愈，除非习武。”并遗下一书，上写易容之术。家人无奈，只得将家传武艺尽数传于苏莲，果然病渐渐痊愈，除每年固有两三月外，身子倒比常人更强，更兼借道士之书习得变声缩骨之法，可仿千人面貌，又因生得貌美，因此左右乡里俱唤其为千面西子。后苏涛犯了案，提前将苏莲送往林啸云处避难，林啸云索性寻一幽静之处建一所凤尾阁，每每苏莲生病，便前往阁中暂住静养。
　　当下苏莲见是罗琨，笑道：“先时信上说你同秦哥程哥做了镖师，如今可是走镖路过？怎的不见封书信，倒显我怠慢了。”罗琨上前笑道：“情势危急，容不得我提前告知，还望妹妹恕罪。”苏莲便令紫燕关好柴门，亲领罗琨进了书房，关好房门问道：“可是出甚么事了？”罗琨反而不急不忙，先从怀中取出本书，交与苏莲。苏莲看时，原来是本《王摩诘诗集》罗琨道：“那日我往东京押镖，见道旁有卖此书，想起妹妹信中提过，便正好买下，今日一并带来。”苏莲道：“我只略提一句，难为你竟有此心。今番前来竟为何事？快快说来，看我能否助你一臂之力。”罗琨便把马陵山之事说了，末了正说下书之事。
　　苏莲道：“三教寺我先时听表兄讲过，原是华山脚下聚着一伙邪教，叫甚么多宝天王教，只是哄骗财物、掯勒百姓。两年前贾淳削职回乡，便招募乡勇，正有一僧一道相帮，道者名唤修善，道号静虚子，自幼终南山出家；僧者法名戒贤，原是荥阳人氏，因杀了乡中恶霸，流亡在外，后经少林主持悟法劝服，带上少室山剃度出家，悟法圆寂后，几大弟子为主持之位争斗不休，戒贤便独自下山四处挂单，人皆称作孤罗汉。这三人合力剪除邪教，将天王堂改作三教寺，作三教道场。如今寺中共五个头领，还有二人，一个唤作金面虎詹化，乃是陕州人氏；另一个名叫杨渊陵，乃是西川灌口人氏，使一杆三尖两刃刀，绰号病二郎。寺中聚着五七百人，五人中唯贾淳和戒贤同表兄相交甚厚，余者心性如何我也不知。”
　　罗琨长叹一声，复说起华阴县遇夏纪良一事，苏莲疑道：“夏纪良三年前与表兄打过交道，其人天性嗜武，并无城府。若他欲为韩陌君报仇当直奔楚州，来三教寺作什么？只怕另有人指使。”罗琨道：“魏大哥亦是如此说，因此我欲请妹妹为我改换面目，我好夜间打探一番。”苏莲沉吟半晌方道：“易容不难，只是你须待我同往。”罗琨急道：“如此怎生得行？现如今敌暗我明，那里怕是早已设下天罗地网，你若有半分差池，教我如何去见林员外？”苏莲冷笑道：“好哇，原来罗爷嫌我这闺阁女子本事低微，你我且去院中斗上几百回合，倒要领教罗家枪法。”说罢便要起身，罗琨忙赔不是，苏莲冷哼一声，背过罗琨，不觉汪汪的滚下泪来。罗琨只得道：“好妹妹，还请今夜随我同探三教寺，与我做个接应，不知意下如何？”苏莲仍不理他，罗琨只得妹妹长妹妹短再三央告，苏莲方转泪为笑。
　　是夜三更，苏莲为罗琨易容一番，二人又作夜行打扮，自命紫燕驾马车送二人至三教寺西面，寻一僻静处停下。苏莲嘱托道：“你且藏好行踪，休教寺中人察觉，我二人探听消息回时，自来寻你。”言讫自与罗琨带好兵刃，一路踅至西墙下。罗琨便道：“妹妹且在此稍后，但听寺内刀兵声起，便来接应。”言讫，以枪为支，翻身跳入园中，见园中遍栽梨花，彼时正值初夏，满园梨花遍开，直如瑞雪凌空。罗琨无心赏玩，直寻屋舍，心中暗道：“料他四五人有甚本事，今晚只寻到他等，一枪一个，连孟辅等人一并挑了，送他往阴间评理去罢。”忽见梨花林后立着间屋子，两明一暗，屋中烛光晃动，似有人在。罗琨大喜，一路踅至屋旁，附耳倾听，只待寻机下手。
　　忽听身后有人道：“阁下有何要事，不妨与杨某明言，何必偷摸进来，行此鬼祟之举？”罗琨回头看时，却见说话那人手持三尖两刃刀，正站在身后。罗琨借月光端详，那人身高七尺，身穿素缎箭袖，生的五官清俊，面如白玉，两眉间更有一道疤痕，双眉微颦便仿佛立生一目，想是病二郎杨渊陵。罗琨也不答话，拧枪便刺，一连三枪，俱被杨渊陵挡下。杨渊陵暗自冷笑，摆刀来战罗琨。二人厮杀一处，四十回合不分胜败。罗琨五内俱焚，恨不得一枪挑了杨渊陵，滚手一枪使了个梅花七蕊。杨渊陵眼前霎时出现七个枪头，心慌之际左肩早中一枪，不由叫道：“梅花七蕊，汝乃罗门中人？”罗琨正待取其性命，忽听身后恶风不善，一条水磨禅杖直飞将过来，二人急闪时，那禅杖直插入梨树中，后跟一魁梧和尚跳出，拔出禅杖奔罗琨横扫而来。罗琨急架住禅杖，暗道：“这和尚本事胜过杨渊陵，定是戒贤。”只听和尚喝道：“你这厮哪里前来，受何人指示？”罗琨冷笑一声，反身一□□出，复与戒贤缠斗一处。杨渊陵见二人斗了二十余合不分胜负，不顾自身肩伤，复舞刀加入战团。罗琨顿时落入下风，只得一条枪勉强招架两般军器，正紧要关头，但听刀环响动，又有一蒙面女子持一柄虎头墨麟刀，自林中杀出隔开杨渊陵，四人各自捉对厮杀。原来苏莲正等候之际，忽听身后脚步声响，忙寻别处隐住身形，见戒贤拎禅杖跳入园中，心忧罗琨安危，遂紧随其后，见三人厮杀，急摆兵刃隔开杨渊陵。
　　四人复相斗数十合，苏莲、罗琨耳中依稀听得许多脚步声自远而近，知三教寺救兵已至，皆无心恋战，各自卖个破绽、寻路逃脱。戒贤抡禅杖待要追赶，却吃杨渊陵叫住道：“师兄不必追他，且先回我房中，休要露面，兄弟自有计较。”戒贤只得先回房中，杨渊陵整整衣服，拎刀迎出苑门。见赛严、吴平各带十余人前来，只笑道：“有两小贼潜入我屋中偷盗，吃我惊觉赶跑。却不小心左肩中他暗算，并无大碍。有劳二位费心，特来相援。此间已无事，但放宽心。”赛严将信将疑道：“非是赛某多心，大会将开，那义合镖局中人惯会趁夜潜入，杨头领还是小心为上。”杨渊陵笑道：“二寨主只管放心，他等敢进我这玉容苑，保管叫他一个个有去无回。”
　　待送走二人，杨渊陵早回屋中，戒贤早翻出金疮药，与其疗伤，道：“方才那二人本事与你我相当，不知是何处贼人？”渊陵答道：“使枪的用得乃是罗门招数，另个使刀者不知路数，他二人夤夜潜入，八成为了那评理大会而来。幸得我为迎师兄正撞见那厮，不然结局怕是难算。”说至此处，戒贤从怀中取出两封书信问道：“提起此事，贾兄唤我回寺，如何汝要另寄封密信，约我回来前夜先来此处见你，可是有何要事？此间并无六耳，兄弟不妨明言。”杨渊陵便道：“此事说来话长，约莫一月前，他等携一棺材忽然来投，言说误收盗印之贼陆林，引来义合镖局，致使韩兄吃李落魄当街打死于擂台之上。贾大哥本意往楚州复仇，不曾想那孟辅却说李落魄等人有知州作靠山，不如修书开一评理大会，再请能人志士将他等合力击杀。大哥欣然同意，当晚我因有事去寻大哥，听见他等议论，待除了李落魄欲往京师投奔蔡京，带合寺人等招安。眼下修善先生正闭关、贾淳又与詹化有救命之恩，寺中头目多半是贾淳亲属心腹，我只得私下密信请师兄回来商议。”戒贤念个佛号，叹道：“贾兄遭高球陷害贬谪，心中一直有怨，痴心过盛，终看不破。现如今满朝文武，多是奸邪，就比我这僧衣染做皂了，洗杀怎得干净。只凭他几人便可将这世道变得水朗天清？怕是凶多吉少。”杨渊陵恨道：“眼下四寇并起，只怕这大宋气数将尽，便是有朝一日退了四寇也难保没有个禽尽弓藏之日。我等清清白白，何苦去趟这摊浑水。”戒贤怒捶木桌道：“他与义合镖局何等恩怨出家人管他不着，明日且看他言语，若他执迷不悟，贫僧自有计较。”杨渊陵复叮嘱几句，送戒贤出园。有诗为证：
　　金兰结义力断金，名利当头谁看清?
　　彼此施计恩义浅，从此弟兄各离心。
　　待送走戒贤，杨渊陵方和衣而卧，心中踟蹰，直捱到五更方合眼。再醒时已然天光大亮，但听屋外有人叩门，渊陵开门看时，见来人年方二十，麻脸细目，乃是四头领詹化。见杨渊陵出来，便道：“兄长特命我来携兄弟往内堂议事。”渊陵只略作洗梳打扮，也不带兵刃，便同詹化来至内堂。见众人皆至，贾淳独坐主位，左一带乃是孟辅、赛严、吴平、夏纪良四位客人，右边一带四把交椅俱是闲置，詹化自坐了第三位便，躬身唱喏道：“盖因昨夜我苑中撞入二小贼，虽赶跑二贼争斗中，却吃贼人暗算，故而今日来迟，还望各位恕罪。”孟辅关切道：“那义合镖局惯会潜入寺中、暗施毒手。评理会将近，我等当严加提防，不可掉以轻心。”贾淳亦道：“我且与你苑中再多添人手，以防昨夜之事复生。”杨渊陵也不推辞，道：“那边有劳兄长。”话音未落，便听有喽啰来报：“三头领已回寺。”贾淳大喜，忙率孟辅众人一道迎出，方出外殿，早见戒贤大踏步上来，怎生打扮：
　　穿一领皂青直裰衣，披一条烈火锦袈裟。挎一口烂银单戒刀，横一条方便连环铲。
　　又有诗赞曰：
　　一领直裰赛乌云，烈火袈裟披己身。
　　禅杖打翻修罗道，戒刀尽斩不平人。
　　身负千钧扛鼎力，天生一片慈悲心。
　　苦海独行孤罗汉，除恶度善戒贤僧。
　　戒贤见众人来迎，忙将禅杖交与左手，右手单掌行礼道：“戒贤回迟数日，还望兄长见谅。”贾淳哪里见怪，把住戒贤臂将孟辅众人一一引荐，戒贤各自见过。戒贤见三清殿、大成殿、大雄宝殿俱布缟素，心中不觉轻叹，问道：“不知韩寨主灵柩现停于何处？”孟辅垂泪道：“我那师侄自在山上受李落魄一掌，未出半日便已归天。我等本待下山寻一宝地安葬，不想途径存虎林突起大火，陌君遗体竟与火中遭野兽叼走。现灵位立于大雄宝殿，只待出殡设一衣冠冢以安其灵。”言讫，众人便随戒贤至大雄宝殿，戒贤道：“贫僧虽与韩寨主仅几面之缘，却甚是投契，且容贫僧为其超度一番，愿其早登极乐。”言讫，自包袱中取出法器，颂一卷《地藏菩萨本愿经》，为其超度。孟辅、赛严等想起韩陌君昔日好处，皆流泪不止。
　　超度已毕，孟辅又道：“吾师莫要伤悲，我等已立誓早晚定要与陌君报仇雪恨。现另有要事，还请内宅叙话。”众人复回内堂，戒贤只在杨渊陵前面坐了。孟辅复说此次评理大会，戒贤却道：“若说出头报仇，于小僧头上却不打紧。莫说几个镖师，便是一二千军马我亦视作等闲。只是寺中尚有五七百人马，俱是安善良民，为讨衣食入寺做事，大多并未出家。倘被官府知觉，我等倒要往何处安身？”孟辅笑道：“吾师不必忧心，待除了李落魄等人，我自向太师禀明。我等自可全伙受朝廷招安，那时节非但免罪，还可建功立勋、名留青史，岂不美哉？”杨渊陵却道：“只是这大宋自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以来，便是重文轻武，便是呼杨高郑曹狄几家元勋，哪家不曾受过奸党迫害？更遑论我等山野之人，那蔡京之言便可信？怕是最后只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詹化驳道：“你这话恁地理偏，岂不闻十节度亦是绿林中人，受了招安，多与国家建功，历朝历代建大功善终者亦不少，如今圣上遭奸臣蒙蔽，正是我等用武之际，如何便妄言结果？”孟辅亦道：“詹贤弟此言在理，所谓事在人为，如何断定我等定会徒劳一番？”戒贤苦笑道：“贫僧乃出家之人，功名利禄早不放在心上，只是劝施主，初心未尝不善，只是休要执迷；不然一招行差踏错，果报加深，那时悔之晚矣。”贾淳见戒贤如此应孟辅，心中已有三分不快，遂道：“汝等都不必多言，此事且容会后再提。”戒贤却起身道：“小僧本以为此会只为兄弟伸冤，而今看来分明为逼我等下水、与他同道，还请兄长发付他等出园，我等断不可蹚此浑水。”话音未落，满座俱惊，夏纪良起身欲行，却吃吴平暗中拉住，却听孟辅大笑道：“既是吾师如此说，我等即刻出寺，休坏了你们兄弟义气。”言讫，使个眼色，赛严、吴平皆作欲走之态。贾淳急道：“诸位且慢行。”复冲戒贤怒道：“你这厮说甚么疯话？孟先生乃我请来客人，岂容你在此肆意赶人，还不与我退下。”詹化劝道：“师兄且息怒火，待会过了再争不迟。”杨渊陵亦道：“师兄且先忍此回，待日后再议不迟。”戒贤指贾淳大怒道：“你休瞒我，谁不知你当初遭高俅进言，贬为庶人，如今又欲借蔡京之势重回官场，却将合寺人俱作汝登云之梯，你打的好算盘！但有戒贤三寸气在，绝不叫尔等得逞。”说罢将禅杖抄起，喝道：“哪个不服，只管近前来战！”孟辅暗对贾淳道：“事出偶然，需当机立断，不可误了大事。”贾淳暴喝道：“哪个兄弟与我擒下这厮？”话音未落，只见戒贤叫道：“再叫你这厮搬弄唇舌。”舞禅杖直奔孟辅，早有詹化舞一杆合扇板门刀死死架住，叫道：“戒贤大师，今番得罪了。”二人直从堂内杀到屋外，约莫二十回合，詹化已然不敌；早有贾淳绰条豹尾枪相助，三人自按丁字步厮杀。孟辅自觑夏纪良饶有兴致看三人相斗，便使个眼色，赛严二人会意，各持兵刃，加入战团。戒贤一条禅杖，架住四般兵器，直杀得昏天黑地、日月倒转。众人已战至百余合上，忽见屋后飞出一人，手中一柄拂尘，打散五般军器，戒贤定睛观瞧，见来人如何打扮，但见：
　　头戴上清芙蓉冠，身穿八卦绛销衣，足称抹绿皂朝靴，怀抱玉柄轻拂尘。
　　戒贤见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二头领静虚子修善，冷笑道：“汝这清修之人也来出头？”
　　修善言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三教寺中，道士术制孤罗汉；黑松林内，八将力敌夏纪良。直教：力斗降龙伏虎汉，收纳三教失意人。不知修善如何答对，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