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影楼鉴》金锏书生

14、第十三回 武颜渊山寨遭困 小兵仙擂台失机 诗曰：子胥

　　诗曰：
　　子胥昭关夜白头，吴市吹箫逢姬光。
　　太公卖面折本净，渭水垂钓扶文王。
　　土山大义约三事，千里单骑斩六将。
　　叔宝病困王家店，卖马会友二贤庄。
　　自来英雄多磨砺，劳骨饿体磨难广。
　　五尺宝刀沿街买，双夺二龙姓名香。
　　时运未至多苦厄，一朝得时威名扬。
　　为人当存木石心，潜身待时莫迷惘。
　　话表姚远扶起李落魄，连唤数声，不见回应，急将其伏在马上，翻身上马，直奔客店而回。早有秦武三人在门口守候，见落魄如此，急将其扶回客店，又问了店家，连夜请来医生。那医生把了半晌脉，又见落魄面皮泛青、口唇泛紫，连连摇头道：“病人脉象虚浮，怕是中毒之状，只是小人无能，瞧不出是何病症。只能开些寻常解毒汤药勉强试试。”姚远恨恨道：“这定是那木则暗施毒手，害了师兄，我去寻他问个明白。”待要同严猛一齐出门，却吃秦武拦下，道：“汝等莫要轻举妄动，眼下三弟身旁离不得人，严兄弟且留在此处看顾。七弟且随郎中抓药，先与三弟服下，我自同袁家兄弟寻木则问清真相。”言讫付了诊金，那郎中写了两张方子，姚远告了二人木宅所在，兀自随郎中抓药。秦、袁二人不敢耽搁，飞马往木宅奔去。
　　约莫一个更次，二人已至木宅。秦武暂压怒火、开口叫门。不多时，大门方开，一下人探头出来道：“夜已深了，二位可有要事？主人已安歇，二位如无要事，可将姓名留下，明早再来。”秦武急道：“汝只说李落魄麾下镖师秦武有急要事求见便是。”仆人不敢怠慢，忙回禀木则。木则闻报，不敢怠慢，披衣起身，屏退左右，将二人让进正厅。偏房宋齐、唐周听见动静，亦起身来正厅相陪。秦武亦不顾俗礼，问道：“适才我家三弟自前辈处归来，行至半路，忽昏倒跌于马下。我等请大夫看时，面皮生青、口唇泛紫，却是中毒之状。恐前辈亦受其害，特来问询。”一语未了，惹得木则惊怒，略有思虑，手指宋、唐二人道：“李贤弟在我处只略饮杯茶，定是有人在茶水中动了手脚！汝等速将备茶水之人等带来，仔细拷问，定要问出背后指使之人。”唐周劝道：“主人不必急于一时，想我宅中人丁混杂，未必是备茶之人下毒，倘拷问动静过大，被那厮惊觉逃走。那时节寻不得真凶事小，李掌柜怕有性命之忧。”木则怒道：“人命关天，如何不急……”一语未完，忽捂住肚腹、脚步踉跄、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宋齐、唐周急扶住木则，唤下人前来，秦武待要上前看时，宋齐却弃了木则，过来一把扯住秦武道：“你等不来，我家主人无事；都是你等前来，才致我家主人如此，是好汉不要走，明日下山衙门里辩理。”秦武待要分辩，一旁袁启伦抢道：“尔等休要冤枉好人，且放了二哥，我自留下押账，明日自与尔等往衙门辩理。”宋齐听闻此话，又来扯住袁启伦，道：“今日且留你这厮押账，主人要有三张两短，管叫你等一行人偿命。”。
　　秦武有心发作，却听袁启伦低声道：“今日之事甚是蹊跷，家中不可无主事之人，兄长且回店房，明日打赢擂台、夺下印鉴、将掌柜送回楚州解毒，那时再作此处计较不迟，兄弟自有脱身之法，还望兄长勿念。”秦武闻听此言，长叹一声，喝道：“我兄弟自愿留在此处押账，尔等如有怠慢，早晚定要报仇。”话音未落，出了大门。宋齐等人自伺候木则病情，皆不去追赶，按下不表。
　　时方秦武回客店，已近子时。隔壁严猛鼾声渐起，李落魄仍躺在床上，不见苏醒，面色又青了几分。姚远坐在床边，身旁放一空碗，满屋俱是药香。姚远见秦武归来，忙与其让位，轻声道：“小弟抓药归来，已煎好与师兄服下，只是仍不见好。又哄严兄弟明日叫他打头阵，先教他睡下。不知二哥那边情况如何？如何又不见了袁兄弟？”秦武恐其心急，只推说袁启伦正助木则追下毒之人，又道：“明日且由我打擂，夺印后速将三弟送回楚州，沈雨清医术高超，定可解毒救命。汝且先睡一阵，莫把眼睛抠搂了。”姚远反劝道：“明日尚需二哥出力，正当养精蓄锐。还是小弟再坐一阵为妙。”秦武道：“明日尚需贤弟看住严猛兄弟，汝且先睡一个时辰，再来替我不迟。”姚远拗他不过，只得回房胡乱睡了半个时辰，便来替秦武。秦武无奈，只得回房和衣而卧，再醒时已是天光大亮，已至辰时。回房看时，落魄仍躺床上未醒，姚远亦靠床边睡着。秦武正待唤醒姚远，忽发觉隔壁甚是清净，飞奔看时，屋中早不见严猛并其兵刃踪迹。秦武急奔前堂扯住店小二问道:“小二哥可曾见过与我等一处那黑大汉？”小二思虑片刻道：“那黑客官一早便提他那柄榔头往擂台而去了，还吩咐小人不要叫醒各位。”秦武心中叫苦，只得嘱托小二看顾房中二人，带了双锏，飞马往擂台赶去。约莫一刻，秦武早到擂台，便听台下有人道：“这黑大汉好生了得，二寨主如此本领，只十合便落下风，我看这印已是义合镖局掌中之物。”又有人道：“胜负无常，二寨主看家绝技尚未施展，怕是这黑大汉胜不得飞镖。”望台上看，只见严猛脱得赤条条地，露着黑熊也似的虬筋粗肉，正与赛严厮并。左面孟辅并吴平坐于台下，却不见韩陌君。
　　却说那赛严手使一根盘龙大棍，左右腰间各挂一锦囊，虽不敌严猛，亦未露败相。秦武急下马，分开人群，直奔台下。却见台上赛严托地跳出圈子，返身便走，严猛那里肯放，直追下去，却见面门白光一闪。原来赛严败阵是假，暗自左边锦囊中取出三支银镖，觑的亲近抖手连发三镖。不想严猛看得真切，舞槊先后拨开头两镖，不想第三镖早到，直逼咽喉，严猛口中“阿呀！”一声，闭目等死。却听铮一声响亮，耳中仍灌满风声，复睁眼看时，见秦武手持一对黄金通条挡在身前，那镖早拨至地下，方知自己未死。原来秦武见赛严未露败相而退，便知其欲使暗器，便掣出双锏，飞身登台，替严猛挡下第三镖。有诗独赞秦家锏法道：
　　昔年临潼打杨广，今朝飞身救猛将。
　　名传四海人钦服，秦门绝艺世无双。
　　秦武厉声喝道：“严猛且退，待某战他。”严猛心忧落魄，亦无心再战，只道：“这撮鸟飞镖十分利害，秦二哥当心。”说罢跳下台去。秦武将双锏收起，深施一礼道：“今番秦某打擂，还望二寨主赐教。”言讫复将双锏摆开架势。赛严亦吐个门户，道：“今日得会秦家锏，实乃三生有幸，还请进招。”秦武亦不推辞，摆双锏便打，赛严舞棍招架。二人你来我往，直在台上斗至三十合，未分胜败。正是：
　　秦武奋勇，赛严生嗔。金装锏飞一对黄龙，盘龙棍舞万道霞光。寨主挺身，恨不能搅翻了天地；镖头纵步，只待要倒转了河山。四臂相错，便如桓候敌吕布；几声响亮，不若叔宝伏敬德。高山争时惊神鬼，擂台斗处撼乾坤。
　　书中暗表，赛严武艺本原不及秦武，又吃严猛耗去大半气力，如何能招架三十合之久？盖因秦武昨晚为落魄之事往来奔波，精神不足；心中又惦念李落魄病情并袁启伦处境，十分本领只使出五分，故与赛严纠缠至此仍不分胜败。当下赛严心中焦躁，卖个破绽便走，欲复使飞镖之法赢人。秦武亦求速胜，心中早有计较，缓步来追，觑准距离，将右手金锏飕地飞出，那支锏丢溜溜打旋直奔赛严。台下孟辅急叫道：“小心撒手锏！”赛严方扽出三支银镖，却见锏到，急闪时，借势将手中银镖悉数打出。那支锏却奔台下孟辅、吴平二人飞去，二人急闪过，坐下交椅却吃那金锏打得粉碎。秦武待中发左手锏，不妨赛严头镖正中手中金锏，一时不察，竟使得金锏脱手。秦武急使右手接住，电光石火间，二镖三镖早到。秦武急挥锏将两镖左右拨开，不想失手，却将三镖直往台下人群拨去。秦武顾不得多想，飞身接住银镖，急将镖打回台上。不防银镖割伤手指，扑地一声响，倒在台下，顿觉骨酥身麻，五脏六腑直如火燎一般，方知已中毒。
　　眼见秦武落于台下，早有严猛复跳上台去，要与赛严等人二番厮并，忽听背后秦武缓缓道：“严猛不得造次，我等两阵俱败，当认赌服输。”严猛回身看时，秦武正单手拄锏，勉强支撑站起；也不顾赛严等人，忙下台搀起秦武。赛严冷笑一声，走至台前，伸手自右面锦囊摸出一丸药，掷与秦武，冷冷道:“此药可缓镖上之毒，若你等就此下山，不提争印之事，解药自当双手奉上。”秦武接住丸药，一口吞下，五脏六腑顿觉轻松不少。赛严自命人将锏递回秦武。彼时孟辅已至台上，叉手施礼道：“今日同义合镖局胜负已分，还有哪位好汉愿登台比武？”连问数声，无人应答。孟辅又道：“既再无登台打擂者，今日至此收擂，明日如要观擂，还请诸位赶早。”
　　话音未落，数匹好马疾驰而来，台下百姓纷纷避让，为首一员老将，高声叫道：“汝等打得好算盘！且教韩陌君出来见我！”正是木则。秦武回头看时，木则银髯飘洒、红光满面，哪有半点中毒之状；双手持一对囚龙棒，铁过梁上横放一人，乃是木则家仆，却不认得；宋齐、唐周各执刀分立前后。背后袁启伦见秦武中毒，急跳下马扶住，秦武勉强问道：“兄弟如何到此？木前辈如何无事了？”袁启伦道：“此事说来话长，兄长如何这般情形？”严猛便将打擂之事说了。
　　不提镖局三人，孟辅见木则来者不善，上前施礼道：“不知何处香风将木兄吹来，安邦有失远迎，望乞木兄恕罪，不知木兄今日前来，有何见教？”木则冷笑道：“既是韩陌君不在，老夫只寻你这师叔评理。昨夜我家中仆人王四下毒将义合镖局掌柜李落魄暗害，事后被我等拿获，供出却是令师侄吴平指使。今日老夫特拿他前来，当面对质！”言讫，将马上王四扔于台上。那王四吃痛叫道：“都是小人一时鬼迷心窍，还望老爷大发慈悲，饶小人一回。”吴平早提枪上台骂道：“尔等休要血口喷人，吴爷几时指使他下毒？分明是你等有意嫁祸！”王四听此言直叫起撞天屈来：“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原是小人贪财与他作了探子，昨日老爷使宋总管请李掌柜，吴爷便与我一粒丸药，命我下于茶水中，还与我五十两银子，只说事成之后另有重赏，现银子悉数放于小人床下。如有半句虚言，便叫小人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吴平被他说得脸热，上前一枪直刺王四，早有袁启伦眼疾手快，飞身上台舞钩隔开长枪，喝道：“尔等莫非要杀人灭口不成？”孟辅问道：“木兄今番前来，敢是兴师问罪么？”木则笑道：“问罪不敢，然李落魄遭奸人所害，明日恐不能打擂，还望孟贤弟看老夫薄面，通融一二，将此擂推后三日。”孟辅笑道：“木兄有求，小弟焉敢不从，就依木兄，三日后再会。”言讫，自携赛严、吴平下台，收了印盒，回宅不提。木则自命唐周寻一车子，先载了秦武；袁启伦自提了王四，牵了秦武之马，同严猛随木则一干人迤逦回客店而去。台下百姓见两面收队，亦各自散去，只待三日后再观胜负。有诗为证：
　　庸奴背主理不端，施毒伤命罪当斩。
　　幸得木则谋良策，延擂三日救良善。
　　众人回至客店，早有一人迎将出来，却是吕登。吕登原奉魏昌之命上山接应众人，不料方至客店便见落魄中毒病倒，又听姚远说近日之事，待往擂台助拳，听闻众人回来，忙出门相迎。几人早将秦武扶回房中，秦武虽服解药，然余毒未清，只得卧于榻上。木则便命几个下人服侍二人，又令唐周将王四绑于府中柴房看守，自与众人房中叙话，姚远自将袁启伦并严猛与吕登引见，袁启伦又请众人见过木则，吕登当先问道：“木老如何查出下毒之人，可知我师兄所中何毒？”袁启伦答道：“木兄听闻掌柜中毒，便猜家中出了内鬼，故假作中毒之状，将事闹大，同时暗遣心腹留意府中众人，见王四那厮鬼头鬼脑，遂抓起拷问，那厮果然招了。”木则又叹道：“可叹那药只有一颗，王四亦不知李老弟所中何毒。只得先拖三日，将孟辅稳住，先解毒救人为上。此处郎中不济事，老夫另识一人，唤作百草仙医沈雨清，于楚州开医馆，若得她来，李老弟定然无恙。”吕登却叫起苦来，道：“沈大官人我等却比您熟，然其前日因访亲，已离楚州，又不知去向，我等何处寻她？”榻上秦武缓缓道：“大官人虽不在城中，手下五大丫鬟未都带走，可将三弟病状记下带回楚州，她等久随大官人行医，或有解毒之法。再者她等寻大官人总较我们容易。”木则道：“如今只可死马当活马医了，只是此事耽搁不得，还需速速起身。”姚远手指吕登笑道：“木老不必心忧，我这师弟独有一神行法，日行八百里不是难事。”吕登起身道：“事不宜迟，小弟当尽快起身。”袁启伦亦道：“我与吕贤弟同去，只是不知这神行法可带得人？”吕登道：“此事不难。”二人当即问店家讨来纸笔，记下李落魄中毒之症，秦武又道：“此事莫要同镖局其他人说起，免得他等心乱。”二人答应一声，吕登自与袁启伦绑好甲马，作起神行法，投楚州而去。
　　待送走二人，木则推说府中仍有俗事，低声嘱托宋齐几句亦命其离开。三人回店中，正欲回房，忽听屋后传来孩童朗朗读书之声，木则道：“这乃是此处小二李吉之子，他父子二人因方腊起兵，逃难至此，李吉在此做伙计为生，这孩子被陌君收作弟子，教他读书，起个名字，唤作李夏。今番想来陌君卧病，放了假，故此在后院柴房念书。”姚远道：“我等正好问问韩寨主病情如何。”二人自沿诵书声来寻李夏，严猛不愿同行，兀自进房照看李落魄、秦武二人。木、姚二人转过后院，见一小猴子坐于柴房门旁，手捧一卷《大学》，摇头晃脑地诵读，正读到“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一节，姚远顺嘴接道：“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唯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那小猴子听见有人同自己齐诵文章，抬头观瞧，见木则、姚远站在一旁，急起身来在二人面前，深施一礼道：“学生李夏，见过木老伯、姚先生。”姚远赞道：“小小年纪如此识理，想来韩寨主功劳不小，真可谓‘名师出高徒。’”李夏道：“姚先生谬赞，学生愚鲁，未及先生一成，若言高徒，怕是堕了先生名头。”木则问道：“今日可曾见你家先生？”李夏道：“今日得先生书僮告知，先生卧病，不许见人，更遑论开学授课。我等凑钱买了点心前去看望，不想宅中人只收了点心，反将我等轰出，不知为何。往日先生得病，我等俱可探望，便是重病，也可远远瞧一眼，不知今朝如何改了规矩。”
　　李夏兀自烦恼，姚远、木则心中早明白七八分，忽听家人来寻木则，报说宋齐回来，木则急弃了姚远，先去见宋齐。姚远自携李夏于门旁剪拂道：“小友，你时常出入宅中，不比我这外人。某虽有心结交三家寨主，奈何不知其秉性如何，不得其法，还请小友与我指点一二，日后定有重谢。”李夏沉吟半晌，道：“重谢学生却不敢当，这三家寨主中唯我家先生最是好人。这几年兴办学堂，无论贵贱，但有想学者，皆收进学堂内，非但不收银钱，如遇家贫者，还赠笔墨书本，若非先生大义，便如我这等贫苦子弟，焉能读圣人文章？似我等这样人家，爷娘背后皆管先生叫菩萨。往下便是赛师叔，平日里虽冷着脸儿，人却不坏，每有疑难之处，撞上赛师叔去问，亦会与我等学生解惑。便是吴师叔，也只是脾气不好，喜好做大，常与先生争吵；若撞见其发怒，只稍顺他一顺，便也无事。”
　　正说话间，忽听宋齐来唤，姚远急起身告辞道：“有劳小友指点迷津，姚远在此谢过了。”李夏亦施礼笑道：“举手之劳，何必言谢。”待将姚远送走，仍坐门旁读书不提。宋齐自将姚远引入一空房中，木则早在此等候，见姚远进屋，急道：“陌君怕有大难！”姚远惊道：“如何得见？”木则指宋齐道：“时方老夫命宋齐携礼探望，不想他们非但不许探病，还将宋齐打将出来。陌君同老夫交情匪浅，便是要命大病亦无不许我家人探望之理。陌君怕是已遭他等软禁。”姚远却道：“兄长无需忧心，小弟晚间自去宅中打探，定访出韩寨主处境。”木则道：“如此贤弟还需多加小心。”彼时已过午时，木则命人从家中送来一桌酒宴，又令两个家人伺候秦武用饭，众人各怀心事，只得勉强吃些充饥，唯严猛不管不顾，吃的尽兴，用罢饭后仍去看顾李落魄，余下几人便在屋外守候。比及未时初刻，吕登便带赤芍上山，木则率众人迎出来，吕登道：“大官人同紫苏往峡州夷陵探亲不在，赤芍姐听闻师兄之事便答应前来，我便先架神行法携她上山，袁兄骑马跟在后面，晚间便可上山。”赤芍背着药囊，叉手施礼道：“几位好汉皆是相熟朋友，木老也不是外人，如今且省了俗礼，不知病人却在何处？”姚远便引赤芍看李落魄，李落魄面色青紫，四肢俱露青斑，仍是人事不省，赤芍把脉多时，叠三个指头，面露难色道：“此毒十分难解，若我家小姐在此，解毒不难。今番我治，只得三成把握。”木则急道：“沈家妹子不在，如今只可死马当活马医，还请汝开方。”赤芍定定心神，取来纸笔，将方子写下，宋齐立时拿去抓药。赤芍略微坐定，又与众人往隔壁看秦武，秦武待要起身，早被赤芍拦住，赤芍把脉多时道：“二爷服用解药及时，未有大碍，然仍需药清净余毒，不然余毒于体内淤积，怕有后症。那毒药镖乃是赛严独门绝技，解药只在他手，奴亦无能为力。”秦武笑道：“今番有劳赤芍姑娘相援，秦某记下了。”姚远亦暗自记下。说话间宋齐已将药抓好，赤芍又从药囊中取出几味药，待煎好后与李落魄服下，半时辰后，李落魄面皮变回青色，身上青斑变淡，众人大喜，唯赤芍忧心道：“此法虽有用，然奏效甚慢，时常有反复之症，只可先保李掌柜性命，待小姐归来，再作打算。”说罢修书两封，一封寄回楚州，与青黛等人说明此事，另一封寄往峡州夷陵，将此事告与沈雨清，木则自安排赤芍于客店住下，按下不表。
　　再说姚远见落魄略有好转，便向木则打听正宅布局，木则道：“宅中不设机关，兄弟可大胆探查；后山西南另有一股山泉通往骆马湖，贤弟既号混江鼠，想来水性不弱，如遇他等察觉，可由水路逃脱；宅后有一片垂杨柳林，近者枝杈可伸入宅中，兄弟此时如去，可先引与林中藏身，待入了夜，再入府不迟，李兄弟这里，自有老夫照看，贤弟不必挂怀。”姚远谢过木则，先去街上买了些点心，回房换下秀士儒服，着一身夜行紧衣，将点心揣在怀中，自后门离了店房。踅至正宅后，果见一片杨柳林立于高墙之后，柳叶错落、疏影参差，果是藏人好去处。姚远寻得离墙最近一棵柳树，只把两只腿夹定，一节节扒将上去树头顶，将身形隐在枝枝叶上，自怀中取点心吃了充饥。直捱至夜色渐深，却转初更，觑个四下无人空档，就地一滚，身已稳稳落于院内。一路闪转腾挪，避开宅内庄丁，直望火光处摸来，直踅至正厅廊下，听里面觥筹交错之声，想是赛严等人正在庆功。
　　却听屋内吴平道：“二哥此次赢擂，非但长我山寨威风，更兼打伤他镖头，出小弟胸中一口恶气，小弟敬二哥一碗。”又响起陆林声音道：“只恨不曾毒杀那厮，二爷太过心软了。”姚远暗吃一惊，道：“木兄所言不差，这厮果然在此。”忙舔破窗户，往屋中观瞧，却见屋内赛严淡淡道：“终究是江湖同道，不必结成死仇。”吴平笑道：“二哥到底是妇人之仁，他等若查出官印所在终不成放过我等？还是师叔利害，可惜王四那厮恁软，非但未挑起两家相斗，还吃人察觉，将事尽皆招了。擂台完后，定当寻个机会结果他，出胸中这口鸟气。”孟辅叹道：“若非王四招出下毒之事，也不必再拖三日。只怕夜长梦多、横生枝节，你等这几日不可懈怠，免得他等再生事。”众人答应一声，赛严忽问道：“小侄愚鲁，还望师叔解惑，如何盗官印一事只可由我等揭发？”又听孟辅苦笑道：“只因你等师兄执迷不悟，某方出此下策。如吃旁人告发，山寨便有灭门之祸。如我等揭破，正好将事全推他身上，那时节不由他不招安……”姚远暗道：“好毒之计，我等倒小觑他了。”孟辅接道：“……那时正值李落魄上山，他等不愿将此事挑明，我正好将计就计，一面制住韩贤侄；一面药倒李落魄，待退去镖局来人，那时节同韩贤侄招安，太师自在朝中保奏，我等封妻荫子、报效朝廷之日不远。”有诗为证：
　　陌君自恃筹谋乖，反吃孟辅困山寨。
　　先教李隐卧病榻，后使秦武败擂台。
　　又听赛严叹道：“只是那李隐是条好汉，不该坏了他性命。”孟辅叹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况那药乃太师所赠，我亦无解药为招安大计，只好委屈他等。”姚远暗怒道：“这厮如此刻毒，但凭姚远三寸气在，绝不能叫尔等得逞。”不多时，见赛严起身道：“各位少陪，赛严不胜酒力，先行告退。”姚远便攀廊中柱翻上屋顶，见厅门打开，两个家丁持灯引路，赛严紧随其后。姚远心念解药，一路紧跟，却踅至一处清幽小院，屋内灯火不明，四面皆有庄丁把守。赛严来至院门，吩咐一声，庄丁皆退去，赛严便命两家丁守院门，兀自独身进院。姚远心中暗道：“韩陌君定在此处。”亦自院后翻入，飞身登上屋顶，掀开房顶瓦片钻入屋中，伏于房梁之上看时，那屋左面乃是书房，书桌上铺文房四宝，墙上挂口宝剑；右面乃是卧房，只些寻常家什，赛严自与韩陌君坐正厅叙话。姚远借灯火看时，那韩陌君虽形容憔悴，却并未带病，姚远心中疑惑，屏气凝神听二人谈话。
　　却说赛严进屋，见韩陌君坐于书房，轩窗微开，借月色观书，屋内止厅上一红烛将将燃尽，便问道：“师兄如何不点灯？”陌君苦笑道：“如今昏天黑地，白日尚不辨路径，黑夜点灯亦是无用，倒不如省下。”赛严又问道：“我听下人言，兄长今晚又未用饭？”陌君叹道：“行尸走肉，纵食何益？”赛严笑道：“兄长何故冲我来？”韩陌君冷笑道：“汝等既要招安，又何苦管我？”赛严问道：“兄长同朝廷又无深仇，如何这般不愿招安？”韩陌君起身道：“如今主上昏聩，奸佞横行，忠良遭害，世道混沌，你等招安，必不济事。”赛严正色道：“正因当今世道混沌，我等才应招安，扫除奸邪，匡扶正道，还百姓一个清平世道！”韩陌君反笑道：“你等投身奸佞门下，谈何匡扶正道？”赛严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欲除虎，难免与虎谋皮。”韩陌君冷笑连连：“怕是最后你等反作饿虎爪牙，替其伤人。”赛严叹道：“兄长此言，倒叫兄弟难接，我只一言，赛严绝不做那为虎作伥的小人。如今合寨俱愿招安，乃是人心所向，兄长不要逆了众意。李落魄昨晚已吃师叔药倒，性命只在顷刻；今日小弟又赢下二擂，兄长官印擂此局已败，兄长好自为之，纵有千般妙言，小弟想来，忠君报国，终归无错。”言讫，长叹一声，出了院子。有诗为证：
　　杯酒桃花反成仇，洛阳不见瓦岗友。
　　皆言桃园三结义，哪个相交到白头。
　　韩陌君闻听此言，如遭雷击，半晌说不得话，回过神来，见赛严已走，踱至窗前，仰面见天上乌云遮住皓月，不由得悲从中来，长叹道：“李掌柜，是韩陌君对汝不住，如非陌君一念之差，怎教你如今客死异乡。”说至伤心处，两行清泪顺脸而下，自顾自又道：“想我韩陌君半生，满腹诗书、一身武艺，然世道混沌，主庸臣佞，进不能安民于朝堂，退不能教化于山野；恩师临终前将山寨托付与我，然我眼见师弟误入歧途而不能止，又连累无辜之人客死异乡，某有何面目存活于世？倒不如一死，由他等兴风作浪。”念及此处，将心一横，冲后山拜了四拜，自墙上摘下宝剑，拔剑出鞘，待横剑自刎，早从房上跳下一人，死死把住宝剑，低喝一声：“且慢动手”正是姚远。姚远听二人谈话多时，又见韩陌君如此，恐其自寻短见，也顾不得暴露，自梁上跳下拦住，这才救韩陌君一命。韩陌君，手中宝剑嘡啷落地，急取灯烛看时，见来人一身黑衣，面罩轻纱，大惊道：“你是何人，莫不是从天上而来？”姚远扯下面纱，叉手唱喏道：“寨主休慌，我乃义合镖局李落魄掌柜麾下镖师混江鼠姚远，今奉木则兄长之命来寻寨主。”韩陌君见其面善，方松口气，叹道：“难为义士为我奔波，小可却对你等不住。”姚远劝道：“寨主不必如此，小弟早已听了多时。寨主且放宽心，我等已请来楚州回春堂赤芍姑娘替我家师兄解毒，不日沈大官人亦上山，师兄今番决不能死，寨主不必为此寻短见。”陌君便请姚远卧房坐下，叹道：“连累诸位义士如此奔波，此事皆因我而起。今岁初孟师叔上山，言奉了东京蔡京之命，招安我等。那时我便婉拒，不想两位师弟皆愿招安，遂留师叔在山上。后师叔引陆林上山，我本不愿收留，又恐拗他等不过，便放出话去，令其取楚州官印作投名状，谁想那厮果真得来，又值贵昆仲上山，我便暗通木则兄，托其助尔等一臂之力，不想反害了李掌柜，如今我亦身陷囹圄，真个是满盘皆输。”姚远又劝道：“寨主不必妄自菲薄，此事转机不小。”便将木则诈王四、逼孟辅，延擂三日之事说了，话末说道：“只是秦二哥余毒未清，故此我今探宅另一事便是盗取解药，不知寨主能否指路？”陌君起身道：“这药乃是恩师独门绝技，赛严平日解药不离身。然解药秘方我却晓得，你拿出去寻一良医制出，一日之后，余毒必清。只是仍需将养身子，不得妄动刀枪。”说话间自去取来纸笔，将药方默出，教与姚远。姚远急接过方子，揣在怀中，大喜道：“多谢寨主相助，二哥如今解毒有望了。”韩陌君又道：“姚贤弟，非是韩某赶你，只恐久留于此，遭他等惊觉。救人当紧，还请贤弟速回，韩某之事暂不可同木兄提起，来日你等攻擂得胜，再相会不迟。”姚远与韩陌君把臂告辞，自从屋顶翻出，寻路跳出后墙，忽听宅内锣声大作，火把乱舞，庄丁齐喊捉贼，声音由远及近，惊得姚远穿过柳林往后山西南奔去，真个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似漏网之鱼。行未及一刻，耳中捉贼声渐弱，水流声渐盛，眼前忽现一汪山泉，姚远纵身一跃，跳入泉中，顺泉水游走。吴平等人拿人不着，只得回宅，按下不表。
　　姚远不知游了多少时间方至骆马湖，探起头来，见乌云早散、月明如镜，湖面碧波粼粼、似与天接，只见湖上悄悄摇出两条小船来，姚远大喜道：“今番有接应了。”便摸近船边，双手把住船帮，翻身上船，待寻艄公，早有一把钢刀横于颈前，姚远看持刀那人，心中一惊一喜，不由叫道：“原来是你。”有分教：痴心愈盛，勾来数场争斗；神兵天降，反招别番祸事。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知船上那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