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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回 袁启伦艺震争印擂 李落魄夜访银韦陀 诗曰:头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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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头擂得胜实可喜,更喜英雄相同气。
哪想访贤生灾厄,却中毒手连环计。
上回书说道,众人正商讨打擂一事,落魄先道:“明日便是第一擂,此擂赢下,方有转圜余地,哪位弟兄愿赴此擂。”严猛跳起道:“哥哥休为这事烦心,明日兄弟便去将那班欺负哥哥的鸟人尽皆打杀了,取那劳什子印送与哥哥。”落魄劝道:“今番以武会友,不比寻常厮杀。兄弟暂且息怒,需听我话,待此间事毕,一同归家。”严猛只得坐下。姚远起身道:“吴平武艺小弟却曾见过,纵不得速胜,他亦赢不得我。明日若吴平守头擂,小弟愿作先行。”秦武亦道:“韩陌君与我有过几面之缘,亦晓其本领。他若守擂,愚兄可为打擂之人,正好于擂台上问其底细。”落魄笑道:“如此甚好,赛严便由某来应付。前日已接袁启伦、高翔二位书信,信上称二位已各自动身,这一二日便可上山。我等只需先赢明日头擂,自有接应之人。”秦武道:“赛严最擅打毒镖,贤弟需小心此处。”姚远忽道:“倘我等赢下三擂,印却并非官印,届时如何?”落魄笑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等已尽全力,问心无愧即可。旁事便由诸葛知州、易孔目他等定夺,与我等无关。”安排已毕,众人各自歇息。次日早起,先叫烧热汤洗了面,用罢早饭,一行人迳往擂台而去。
那擂台本据正宅不过二三里,未及一刻,众人已至台下,果见好一座席棚,平地起丈数来高,俱是木板平台;台后俱扎红云缎台账,中绣四字‘以武会友’,两面列诸般兵刃;高台三面无栏杆,左右各有蜈蚣软梯,台前两根立柱,上书一副对联:“施奇能争山寨宝印,凭武艺会天下宾朋。”擂台左又立座看台,台上各摆张八仙桌并四五把交椅。那山寨自蒙天下大赦再不见此等事,男女老幼俱相携来看打擂,一时间人如潮涌,直似赶集一般。忽听三声铜锣响,却见五十余个庄勇簇拥四匹骏马而来,马上端坐四人,为首者作秀士打扮,正是武颜渊韩陌君;另有一人与其并辔而行,那人年逾四旬、两鬓微霜、面如中秋满月、颔下三绺墨髯,作员外打扮,端的好威仪;身后赛严居左、吴平在右,四人缓缓望擂台而来。秦武见那员外不觉暗吃一惊,道:“怎的此人也在?”落魄问道:“兄长可识得这员外?”秦武道:“这人姓孟,单名一个辅字,表字安邦,有个绰号唤作赛闻仲。乃是孙黎师弟,近来听些风话,言其投至蔡京门下,不知真假。若其守擂,便是我亦无十分把握能胜。”落魄却疑道:“莫非此事仍与蔡京有关?”
说话间四人早分开人群,赛严自携孟辅下马至看台,自有两名心腹庄勇抬上一案,案上放一印匣。韩陌君立于台上,叉手施礼,唱个喏道:“诸位乡亲,自恩师上山以来,今传吾辈,已经数载。蒙朝廷不弃,大赦天下,马陵寨方有此等光景。近日小可自他处偶得一方宝印,自觉用之暴殄天物,故立此擂,由我等师兄弟各作一日擂主。如有哪家哪位三日内有两日胜得此擂,此印自当双手奉上。如不喜印,寨中另有白银百两献上。倘哪家一日连输两擂,今日便算输了,还请明日赶早。”言讫,深施一礼,自回左面看台不提。
早有吴平在台下等着心焦,见韩陌君语毕,飞身上台,自架上绰条笔管枪,先舞了一阵,吐个门户,唤作拨草寻蛇势,眼却暗觑李隐等人,口中道:“哪个好汉愿上台来,与我一战。”姚远待要上台,却吃秦武把住肩膀道:“且看这厮武艺如何。”书中暗表,这山寨自改作集镇以来,每每有打把势卖艺者客居此处,当下早有一二十人先后上台,或有贪财慕利者,或有存心出头者,不出半个时辰,皆被放翻。秦武暗推姚远道:“兄弟此时不登台,更待何时?”吴平见姚远飞身上台,心中暗道:“今番定叫这厮尝我手段,也好血楚州之恨。”也不敢怠慢,先脱去衣裳,拽紮起裙子,单手擎枪道:“总算等到你这病鬼,今日重会,正好报仇。”姚远亦甩开衣裳,掣出腰间分水峨嵋刺,笑道:“那便要看汝有无本事。”吴平不再言语,拧枪便刺,姚远亦分刺来战,不容他半点空档,二人直在台上斗四十余合未分胜负,台下众人俱看得呆了。
不提台上二人相斗,忽有一人自远处飞驰而来,至台前勒住马,寻处拴好,分开人群,直挤至台下。左右打量一番,见李落魄一行人气度不凡,叉手施礼,上前问道:“小弟初来乍到,还请阁下恕叨扰之罪,敢问阁下可知淮南李落魄在何处?”落魄答道:“小可便是李落魄。”那汉翻身跪倒,纳头便拜,口中道:“兄弟袁启伦,前日曾与兄长回信,小弟连夜赶路,幸未误了大事。”落魄忙将袁启伦搀起,与众人依次引见。众人见袁启伦身高方过七尺、年纪未及三旬;狼身猿臂、细眸金睛,身上一袭青衫,再无更多配饰,唯一根自削的木簪别于脑后,身背包袱,背后叉一对八宝电光钩,自有一派气度,心下大喜,纷纷与其见礼。李落魄又指姚远介绍,袁启伦凝神看罢多时,见台上姚远久战不下,开口道:“据小弟观来,姚兄武艺与这擂主所差无二,一时间胜负难分。兄长可否将姚兄换回,小弟愿替姚兄打这一擂。”落魄道:“打擂不急一时,贤弟一路风尘劳苦,且歇息一日,待明日再登台不迟。”袁启伦驳道:“兄长此言谬矣,小弟自受师兄所托,自当尽力,岂有图安逸之理。”一旁秦武道:“依兄愚见,姚兄弟一时难分胜败,不如且换袁家兄弟上台一试。只是倘仍斗他不过,我等今日便算输了,不知兄弟可有把握?”袁启伦笑道:“没有三把神砂,不敢倒反西岐。兄长且看小弟如何胜他。”言讫,将包袱放于地上,抽出背后八宝电光钩,大喝道:“姚兄少歇,看小弟袁启伦胜这厮。”话音未落,飞身上台拦下吴平。姚远见有人来替自己,心下暗喜,低声冲袁启伦道:“这厮本领不坏,兄弟千万当心。”跳下台去。
吴平见姚远下台,心下稍安,又见袁启伦衣着朴素,不觉轻蔑道:“哪里来的汉子,还不速速报上名来,吴爷枪下不死无名之鬼。”袁启伦却将双钩交与左手,叉手施礼道:“小可乃是单父人氏,姓袁双名启伦,奉命前来打擂,还请寨主进招。”吴平冷笑道:“休说老爷欺负你,我且让汝三招,再出手不迟。”袁启伦仍道:“客随主便,还请寨主先进招。”吴平冷笑一声,抖枪便刺,袁启伦亦分双钩来迎,这两个正是对手,钩去枪来花一团,枪去钩来锦一簇。又有一首诗独赞袁启伦好处,诗曰:
虎躯猿臂健,面红鲜眉眼。
钩舞定天下,术显惊世间。
百战仗器械,性本慕清闲。
单父袁启伦,鲁班今世现。
当下两人斗至四十合上,袁启伦见其步伐渐乱,卖个破绽,反身便走。吴平哪容袁启伦逃脱,只顾拿枪赶来,恨不能立时令其送命。袁启伦见其追的亲切,双钩十字搭花,直往怀中便撞,左手钩先搭住笔管枪枪杆,右手钩直取吴平面门。吴平急使铁板桥躲闪,不防袁启伦飞起一脚,正中小腹,那枪早脱手,跌于台上。台下潮水一般叫好。袁启伦复将双钩舞起,直取吴平,吴平赤手空拳,如何抵挡?未出二三合早吃袁启伦击下台去,早有韩陌君、赛严二位扶起,幸未受伤。袁启伦将钩收起,深施一礼道:“得罪了。”有诗为证:
初入镖局第一功,吴平雪耻意落空。
启伦舞钩施英勇,换将胜擂奇英雄。
当下韩陌君见吴平无事,飞身上台,笑道:“袁镖师果然好功夫,韩某心服口服,还望明日打擂莫要违约,韩某在此恭候大驾。”启伦亦道:“蒙寨主抬爱,小可明日必到。”言讫下台,牵马同落魄等人会合。韩陌君又冲台下问道:“还有哪位愿登台打擂?”连问三声,无人上台,台下有老人笑道:“我等自随老寨主上山以来,已历数载,何曾见过此等好厮杀。今番开了眼界,怎敢上台丢丑?”韩陌君亦笑道:“既如此,各位明日早来。”自收了印匣,下台扶了吴平回宅,台下众人各自散去不表。
却说李落魄仗袁启伦胜了头擂,心中大喜,自携了众人往酒楼,讨了一桌酒席,一者与袁启伦接风洗尘,二者为袁启伦贺功,众人轮番把盏,姚远赞道:“久听江湖人言,今世鲁班技艺高超,不想武艺亦如此了得,我镖局再添大将,当真可喜可贺。”袁启伦惭愧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小弟今番得胜,亦属侥幸,若非姚兄耗其体力,只怕胜负仍未可知。”落魄笑道:“你二人皆立头功,不必谦让。头擂得胜,我等已赢一半,明日只需再赢一擂,便可取印还乡。”秦武却忧道:“此事只怕不似面上如此简单,我等还需小心。”话音未落,楼外一阵怪风卷来,直将酒楼门前旗幡吹折,秦武心思更重,严猛叫道:“诸位哥哥放心,凭俺严猛一条榔头,定保哥哥安全。”几人各怀心事,按下不表。
用罢酒饭,结了饭钱。几人早回客店,却见一汉子坐于堂上,头戴软脚幞头,身穿绛紫箭袖,年逾四旬,见几人进来,上前施礼问道:“敢问可是楚州隐渊龙李落魄李三爷?”落魄道:“小可正是李落魄,未知阁下贵姓高名?”那汉道:“小人免贵姓宋,单名一个齐字,今番前来,乃是替我家主人捎个口信。我家主人亦居马陵山,今日见李三爷手下弟兄如此英雄,有心结交,特命小人请三爷晚间过府一叙。未知尊意如何?”秦武问道:“你家主人可是姓木?”宋齐笑道:“秦二爷不愧绰号小兵仙,果然神机妙算。”李落魄心中亦明,道:“既如此,且回你家主人,我等晚间必至。”宋齐却面露难色道:“我家主人只请三爷一人,未说请其他好汉,三爷若去,晚饭后小人自来接您。”落魄道:“客随主便,本当如此。落魄晚间定当赴约拜访。”宋齐拜谢而去。
姚远不解道:“二哥如何得知他家主人姓木?”秦武道:“兄弟有所不知,熙宁五年,朝廷收复青唐之地,内中一员小将出世,唤作银韦陀木则,表字慎威,原是湟州人氏,后投身于东上阁门副使王厚账下为将;后两番平夏城大战,复随副都总管王恩屡立战功,一对水火囚龙棒万夫莫敌,棒下不知打了多少番邦上将。其麾下有两员步战副将,不离左右,一个唤作宋齐、一个唤作唐周,时人又称‘马前宋齐,马后唐周’后木则调至京城,升任侍卫亲军马军副都指挥使,再到上表致仕,此二人一直不离左右。今见他报名宋齐,年龄又相当,故有此一问,谁想木则果真隐居于此。”落魄道:“自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既请我夜会,定有要事相告。”秦武道:“却不可掉以轻心,可命姚远夜间随行,于门外接应,以防不测。”众人商议已定,又为袁启伦安排住处,按下不表。
是夜,李落魄方用罢晚饭,宋齐便来相请,带落魄至正宅西南十五里处,见一深宅大院。宋齐叫门,落魄自将赛龙五斑驹交予马夫。二人方进得宅院,早见一白发苍髯员外大踏步迎来,口中道:“早听司马锋爱徒英雄,不想今日方得相见,来来来,且进府一叙。”正是木则,有八句诗,单道木则英雄:
曾向西夏讨虏祸,鹤发银髯心胸阔。
甲凝天山寒霜冰,性如九天摩焰火。
山后雪起联营踏,囚龙棒分敌阵破。
宝刀未老木慎威,棒除凶顽银韦陀。
落魄见木则迎出,待要行礼,却吃木则拦下,一把拉入厅内,让于客位。木则道:“老夫平生最恶繁文缛节,今番你我可以平辈相论,不必如此拘束。”落魄迟疑道:“前辈与家师素有交情,晚辈不敢如此无理。”木则笑道:“老夫同他不过见过几面,江湖中闻个名罢了。他是他,汝是汝,你只叫我老兄便是。”落魄无奈,只好依他。宋齐见人已请到,便告退出去,木则又屏退左右,吩咐下人备茶,见左右无人,方开口道:“兄弟可知老夫为何请汝至此?”落魄道:“此事小弟却不知,还请兄长明示。”木则又问道:“汝等不顾风尘却来马陵寨打擂敢是为了那楚州官印罢?”落魄假意惊道:“兄长何处听闻此事?无非是江湖风言罢了。”木则道:“汝休要瞒我,倘不为官印,汝等往山寨作甚?今日打擂又意欲何为?”李落魄见瞒不住,连忙拜倒,将事情前后和盘托出。木则急起身将落魄搀回原位,笑道:“汝莫要惊慌,老夫此番原为你两家说合,你可知这官印现在何处?”落魄答道:“如小弟所料不差,我等打擂所争便是。”木则又问:“你可知是何人盗印?”落魄答曰:“据楚州易通判所想,乃是陆门二掌柜陆林所为,但不知如何投至马陵寨下?”木则叹道:“却是如他所料,官印正是陆林所盗。此事说来话长,数日前,马陵寨三寨主吴平引陆林上山,我那韩贤弟本待不收,奈何赛严、吴平俱有阻拦。陌君势单力薄,只好令他回楚州盗印作投名状,本意使他知难而退,另投他处。谁想这厮果真盗回官印,反令陌君骑虎难下。有心奉还,又恐盗印大罪不可轻饶,正值汝等上山,遂设擂台,借机将官印还汝。”
说话间下人已各捧壶将茶水奉上,二人先住了话头,落魄饮了茶水,开口问道:“既是韩寨主有还印之心,可否请兄长与其知会,只要将陆林并官印交予我等,李某愿以性命担保山寨无事。”木则叹道:“此事若当真如此容易,陌君早往楚州投案多时。”落魄眼珠一转,道:“莫不是与他那师叔有关?”木则道:“正是如此,那孟安邦一心想着报国,然痰迷心窍,竟投于蔡京门下,又来招揽他等师兄弟招安,为蔡京效力。赛严、吴平自然动心,内中只碍着韩陌君一人。陌君自不愿贿赂考官,以致两番科举皆不中,而后便一心退居山野教书,不愿入世。陌君文武全才,素有威望,他若铁了心不招安,孟辅岂不平白折一臂膀?据陌君所言,孟辅有心借官印一事使其获罪,那时只得随其招安。倘尔等打赢此擂,夺回官印,事方有缓,不然我等皆受其制矣。”李落魄正色道:“兄长放心,小弟绝不叫他等得逞。”木则起身把落魄臂,又道:“七日前陌君请我,便叫老夫助你。我二人商议已定,你等若打赢此擂,取了官印立时便走,以免夜长梦多,过几日他自将陆林绑了送与楚州。兄弟远道而来,老夫本当好好款待,奈何事有缓急,只得等日后补上。”李落魄笑道:“待此间事毕,兄弟自当请兄长并韩寨主于镖局小住几日,那时再聚不晚。”
天色渐晚,李落魄不好打扰,遂起身告辞。木则亲送出门外,早见姚远接应,落魄又将姚远与木则引见,二人自回客店。行不过五里,李落魄马上端坐,忽觉自己五脏六腑如火燎一般,头重脚轻,天旋地转,有心唤姚远,却张不开嘴,口中止叫一声“阿呀!”直跌落马下,再不省人事。姚远回头看时大惊,扶起落魄,借月光看时,但见面皮青,唇口紫,周身僵,双目闭。未知五脏如何,先见四肢不举。正是:狱囚遇赦重回禁,病客逢医又上床。
不知李落魄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