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同行 许久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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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彘沉默地扒着碗里的饭菜，而冉冉的木筷则是在白米饭里戳来戳去，陈寡妇终是忍不住抬头看向冉冉：“柳家妹子，这孩子……”
冉冉尚未答话，却是于彘放下碗，诚恳正色道：“大娘，我什么都会做，可不可以不要赶彘儿走，也不要为难姐姐？”陈寡妇一愣，反倒被他噎得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冉冉心里也有着一把算盘，就是将来离开了可以将于彘托付给陈寡妇。于是她连忙放下碗筷，对着陈寡妇解释再三，后者才勉强答应让他住下。
转眼就是四月，于彘也的确如所说的那样能干懂事。只在清明那天，独自回城祭拜了母亲，冉冉在田垄之上焦急地等了许久，于彘才红着眼眶回来了。
她牵起他的手，弯腰摸着他的头，轻声告诉他，人总有万念俱灰的时候，但只要活着，一切总会变，变得令自己满意起来。
就像她，坠下悬崖那一刻，又怎么会知道自己能换来如今这样平淡惬意的生活？
清明之后便是播种期，田垄之上变得颇为热闹，许多人家开始翻地松土。眼见着柳下岱的腿已经大好，冉冉却不知该往哪里去了，如今别说找到四神物，单就这乱世就让她宁愿蜗居于此，等待毒发身亡。
这天于彘下地帮镇上的人翻土，冉冉寻了空，笑着坐在田垄之上遥遥看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养了个孩子一样满足，忽而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一回头，一脸冷漠的佳人正俏生生地立在她身后。
柳下岱的腿脚好了，自然来去自如。可冉冉仍然有些惊讶，按理柳下岱是不会往这些地方跑的，怎么今日倒是有空了？
不是她多心，总觉得这一月以来，柳下岱对她的侮辱似乎变少了，当然二人的交流也减少很多。冉冉自从发现他不会随意伤害镇上的人，心里记挂着弟弟一般的于彘后，就渐渐将注意力转移开来。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砚阁今天不去了么？”阳光从他头顶上落了下来，冉冉只得眯起眼抬手挡住阳光。
柳下岱的表情莫测，只冷冷道：“今日砚阁休息，我来是有事要与你说。”
冉冉听他口气，知道此事非同寻常，便也站起身，随他往树下一站，拍了拍裙裾：“什么事？说罢！”
柳下岱一双黑瞳扫视着四周，轻声道：“景国要发兵攻打阐族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就在说今日中午有汤喝。
冉冉一愣：“阐族？怎么可能？”不是她担心乌尔其，而是明明乌尔其与上官成林已经结盟，难道被反咬了一口么？
柳下岱眸子里映着惊诧的冉冉，他挑眉一笑，眼底浮出许久未见的戾气与血腥：“本神官在朝多年，景国的动向只靠只言片语便可掌握大概，你说是与不是？”
“可是被劫那日你也知道，室壁是星宿堂上官成林门下，巴彦是乌尔其最信任的兄弟，他们都联合在一起了，阐族和景国也怎么会打起来？”
柳下岱放眼远方，凌厉地眯起眼，双手负在身后，显露出沉浸许久的霸王之气：“要么二者如今反目，要么这便是一个陷阱。”
冉冉只觉得眉心一跳，似乎将什么串了起来，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慌乱。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冉冉吞了口唾沫问道。
柳下岱低头瞧了她一眼：“如今景国征兵在即，这破地方很快就不再安宁了，我打算离开。看在你几月辛苦照顾我的份上，好心提醒你趁早离开，以免被发现了捉回老匹夫身边。”说罢转身要走，冉冉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他：“你要往哪里去？”
柳下岱蹙眉看向自己的袖口，冉冉吐了吐舌头赶紧放开他：“你现在又有计划了？”
“怎么？还想从我这里打听了再出卖我？”柳下岱挑眉一笑，眼中精光一闪。冉冉叹一口气：“我如果还想害你，又何苦救你？还留在镇上照顾你？”
柳下岱却轻嗤一声：“江冉冉你以为我还不了解你？倘若涉及性命，只怕你还是会出卖我。”
“公子这话严重了，”冉冉面上讪笑，“我不过随口问问，其实我现在也是无处可去，回不到沈佺卿身边，自然不能再出卖你是吧？”
柳下岱冷笑一声：“那可说不准。”
“总之还是先得一起走！你走了我这个做妹妹的自然不能留在这里，以免大家起疑，出了镇子再分道扬镳吧！”冉冉想着终是要和这样的日子说再见了，有些垂头丧气。
柳下岱正待答话，却见于彘挽着裤脚往这边来，他想了想，便点头离开了。
柳家兄妹要离开镇子的事情立时就由陈寡妇的嘴传了出去，以至于他们走的时候许多人都出来送行。
冉冉临行前，握着陈寡妇的手一再叮嘱她照看好于彘。接着又对着众多镇上的淳朴的人深深一鞠躬：“由于听到亲人的消息，我与哥哥不得不离开这里去寻亲。时至乱世，希望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大家，如是替哥哥在此拜过。”
送行队伍绵延在翠绿的山道上，远远看去也别有风致，冉冉推却了很久，众人才陆续往回走。他们一人一个包袱，保持着一人左右的距离往前走。
冉冉正琢磨着该是跟他道别的时候，哪知忽然柳下岱停住了脚步，他微微侧身，语气凌厉：“出来！”
冉冉一愣，望向他，却见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冉冉一个转身，看到了低着头的于彘走了出来。
她顿时觉得头痛不已，上前两步怒道：“你这孩子跟着我们作甚？”
于彘低下头满面羞红，却仍然据理力争：“我要跟着姐姐！”
冉冉气得发颤，她自己尚不能保全自己，如何在这乱世中给他圈出一块宁静的地方？思到此处不禁扬手想要给他一个巴掌。
哪知于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倔强却令人心酸：“姐姐，我听那陈寡妇与邻居商量，待你们走了，便要将我卖到宫中为奴，彘儿宁愿跟着姐姐，也不愿意被卖掉。求姐姐成全。”
冉冉愕然，随即斥道：“这也是你能随便胡说的！”
于彘眼圈一红，埋首磕了个响头：“彘儿没有骗姐姐，彘儿永远不会骗姐姐！”
冉冉看着这么小的孩子，满心无力与酸楚，又心疼又生气，半响才将他扶了起来：“彘儿，你记住，男儿膝下有黄金，这辈子都不能随意给人下跪，知道么？”
于彘抬起头：“姐姐这算答应我了么？”冉冉叹一口气，无力地点点头。
山路只有一条，柳下岱一人走在前方大约五米处，冉冉牵着于彘，走在后面。于彘抬头轻声问她：“尘兮哥哥真的是姐姐的亲哥哥么？”
冉冉一愣：“怎么这么问？”
于彘低下头，闷闷道：“彘儿只是觉得尘兮哥哥为人冷淡，对姐姐不好。”
冉冉没有言语，权衡了好一会儿便道：“彘儿，你听好了，我与你尘兮哥哥只是表兄妹。姐姐姓江，名冉冉，但是对外你不可以告诉任何人我的姓名。只能唤我如是姐姐，或者姐姐。明白么？”
于彘于是乖巧地点点头。
他们出发的时候本就不早了，为此柳下岱给了冉冉许多白眼。主要还是她收拾包袱太慢，到头了又依依不舍与众人话别良久……
走了没多远天色就黑了下来，但路还是要赶，冉冉点了火折子照路继续走。一边与于彘聊着。
“彘儿，这名字可是你娘给取你的？”
“嗯，娘说我出生时有个破道士看我面相，说我若不改名则不好养活。名字得取得低贱，压住了命格这辈子才能平安。”
“是么？”冉冉嘿嘿直笑，其实她也很好奇为什么会以猪狗为名，便也追忆道：“其实呢，我也一样。曹植云‘柳条纷冉冉’，于是冉冉便一直用来形容柔软的毛皮，其实我父母为我取名的时候，是希望我如‘冉冉孤竹生’一般，顽强生长，生生不息。这也是为人父母的愿望吧！”她笑得温暖，只可惜几点胭脂掩住了一世风华容貌。
感觉到身边的人似乎顿了一下，冉冉扭头看去，闲聊的话便脱口而出。
“对了，柳，表哥，你的名字呢？应该也是有来历的吧？”她依然记得那天他将名字吐出来时，一脸的追忆。
柳下岱酷酷地扭头看了她一眼，邪气地笑：“怎么？表妹很感兴趣？”
冉冉一个寒噤，强笑道：“其实也没那么感兴趣。”
柳下岱扫了一眼她身边矮小的于彘，眼里玩性大起：“我母亲一直以戒骄戒躁为成大事者的准则，给我取名尘也是希望我如尘土一般不值一钱，来压住命格，当然，”他玩弄地看她一眼，一字一句道，“更有对我光复尘魏的期望。”
许久以后，冉冉才知道，这名字还来自于与一句诗——无将大车，祗自尘兮。
她猛地一颤，握住于彘的手里，腻满了冷汗。于彘有些不明所以地问她：“姐姐很紧张么？”冉冉惨笑，她能不紧张么？
她快速凑近柳下岱低声道：“你要对这个孩子做什么？”这样的事情，绝不会白白讲与他听才对，冉冉只觉得于彘的小命有些悬乎。
“没什么，”柳下岱眼底也带了些彷徨，他瞥了一眼夜色，转头看向冉冉，“你们要往哪里去？”
冉冉狐疑地看了他半响，才叹一口气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她没有注意道柳下岱已然悄悄地按住了剑柄，黑瞳在夜里深不可测。
回春的枝桠抽出新叶，湮灭在冷夜素月之下。朔风扑面而来，拽起柳下岱满头青丝，飘到冉冉脸颊之上。她只觉得面上微凉，便要伸手去摸。
“其实，我是很想带着于彘跟着你一起走的，你要是不同意，我就打算一路偷偷尾随你……”冉冉慢条斯理地说着，看了一眼不远处举着火折子的于彘，悠长地叹一口气，“到了如今，我突然发现能够相信的人，也只剩下你了。”
她并未说谎，而是真的无路可退。经历巴彦一事，冉冉已经不敢再随意相信这乱世中的人。相反将自己与柳下岱绑在一起还会安全一点，毕竟她非常清楚如今的柳下岱不会杀她。
可她不知，此刻的自己正在死亡边缘徘徊。
似乎有桃花的香气氤氲而来，柳下岱的眸光微微一闪，手静静放开剑柄，嘴角牵起绚丽妖娆地笑意。他的声音恍若一串珠玉沉入水底，徘徊在淡淡清辉中。
“我往羌地，可愿同行？”
冉冉一愣，惊喜地看向他，只觉夜幕璀璨，亘古悠然。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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