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景略 可是，中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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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身着深蓝色圆领长袍朝服的中年男子恭敬地步入殿中。他低着头，对着阶上的沈佺卿盈盈一拜：“臣叩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沈佺卿眼带笑意，自顾刚刚未完成的书信，头也不抬地曼声叫起。
那中年男子鬓边灰白，却是一丝不苟纳入乌纱之中，面上不怒含威，自有一番浑然天成的为官之气。他上前一步，两手一弓，俯下身来：“陛下，前方节节败退，战事紧急，臣深以为主将应另议他人。”
沈佺卿停笔，抬眼看向阶下之人，只见那陆尚书依然深深地低着头，一片言辞恳切之意。他将狼毫浸入砚中舔墨，眼底掠过一丝清凉的嘲讽笑意：“卿欲举荐何者？”
陆尚书依然没有抬头，声音平稳若洪钟：“臣以为昊刃军统领曹越，尚可胜任。”
昊刃军，顾名思义，是只供皇家差遣的京畿护卫军队。人数不过一千，却个个皆是精兵良将，有着极其良好的声誉，只为皇家而战，是以百姓有歌谣称其为“苍穹之刃，锋利无比，劈天斩地，万里挑一。”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只见沈佺卿专注地盯着那中年男子腰间的金鱼袋，略微有些晃眼，沉吟半响才颔首道：“哦？可是曹子期？”
子期，便是曹越的字。在大熙，除却天豫与皇家，多数男子都是会起表字的。
“陛下圣明。如今华夷大将军连连战败，实在有辱我大熙国威，”中年男子一顿，话锋一转，“臣观子期此人善战骁勇，熟读兵书，运筹帷幄绝不在华夷大将军之下，恳请陛下三思而行啊！”说罢，中年男子颤巍巍地跪了下来。
一杆玉管狼毫停在澄泥砚上方，沈佺卿没有动作，那笔尖由于饱和已久，一滴墨汁顺着笔尖，轻巧地滴落进砚，溅起点点墨点。
沈佺卿神色疏朗温和，仿若午后微风，他语带叹息，轻柔道：“陆卿快起，这是做甚么？”
中年男子不再辩解，应声而起：“陛下，前方战事拖延不得，今日朝上那李大人所言，与臣相去甚远，实是荒谬至极，陛下勿听小人胡搅蛮缠才是。”
“景略尚且年轻气盛，有何冲撞之处，还望陆卿不要放在心上。”
陆尚书冷哼一声：“陛下，李大人不过正四品中书侍郎，却在众目之下，贬斥老臣，实在令老臣心寒。”
沈佺卿微微一愣，看着一把年纪依然不依不饶的陆尚书，不禁有些好笑，恍惚之间，耳畔仿佛有壮志豪言掠过，惊起一池飞鸟。
“夫景者，日光照临谓之，仰慕信服谓之，勋业辽阔谓之；略者，韬略谓之，封疆谓之，巡狩谓之。景略二字，或解为韬略高远若日光照临，或解为勋业广大而封疆辽阔，皆为英雄所愿也。我李瑜此生只愿辅明君，垂青史。”
“可是取之秦王良相王猛王景略？”王猛表字景略，曾与诸葛，管仲被后人并立而视。辅佐秦王苻坚称霸一时。
“公子好眼光。”不卑不亢的回答。
“你待英主，我寻良将。”沈佺卿微微一笑，如清风朗月拂面而来，“不知他日我朝帝阙，可否得景略之力？”
李瑜从容的微微仰头看天上一轮弯月，轻叹道：“瑜观风云变幻已久，这天下，必乱。”言罢，他扭头盯住沈佺卿，朗声一笑：“公子眉间英气逼人，日后必效鸿鹄，高翔与九天之上。”
沈佺卿也随着他的眼光，看向那些微黯淡的月色，面上神色清淡，一双桃花眼却是锋芒万丈，锐利无端，令人移不开眼。他轻轻啜了一口酒，把玩着简陋的杯盏：“借景略吉言。在下姓沈。”
“姓沈？”李瑜挑眉，试探性的望向眼前少年。如果他没有记错，当今天子也姓沈，那么——
“公子系皇亲国戚？”
沈佺卿叹道：“偏支旁系罢了，在下沈佺。”
李瑜却是拊掌莞尔：“莫不是不得志的？”语气虽是毫不留情，眉间却有动容，“也罢！英雄不问出处。”他广袖翻飞，抬头看向苍穹，“空负纵横之志，却不知共谋何者矣！”
清秀悠远的眉目微微舒展，沈佺卿凭栏而立，五指抚上阑干，俯瞰市井万家灯火，声线清冽恬淡：“昔日秦王与王猛初见，大谈兴废，句句投机。秦王恳请王猛出山之时，曾许他中书侍郎。不知景略意下何如？”声音渐渐融入沉沉夜色，他转过头，注目眼前瘦弱清隽的白衣男子，双眸流光四溢，多出几分期许。
一旁的李瑜听罢哈哈大笑，对月举盏，朗声道：“关中良相惟王猛，天下苍生望谢安。瑜此生得此赞誉，定当不负公子意。”顿了一顿，他眼里盈满戏谑，调侃道：“只望公子莫要学那苻坚，最终毁于凤凰。”
秦王所纳男宠唯一人，也就是被誉为五胡十六国第一人的慕容冲，小字凤凰。沈佺卿摇摇头，这李瑜竟将自己比作了龙阳之人。模模糊糊之间，有一双清澈灵动的眸子隐隐浮现，还有些断断续续的撒泼耍赖忽明忽暗，渐行渐远。
李瑜见他含笑不语，似乎在回忆什么，便又晃了晃杯盏，长歌唱起。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长歌翻涌，卷起一股利落的霸气。
可是，中书侍郎，朕要忍到何时，才可承你双鹄之愿？
沈佺卿微微敛眸，叹息道：“景略是过分了一些。朕总要给卿一个交代，”话锋一转，“也罢，子期之事，朕瞧着可行，明日早朝再议罢！”口头说是明日再议，可是很明显的，皇帝已经和他做了交换——他受的委屈，通过曹子期的任职，予以弥补。
陆尚书面露喜色，不枉他一把年纪受那些委屈，连忙俯下身，作揖道：“陛下圣明。”
广袖一挥，沈佺卿面露疲惫：“卿退下罢！”
陆尚书也不再拖延，应声而退。
良久，沈佺卿停下笔，顺着书信读了几遍，自觉满意，便晾干封了□□予苏培善，嘱咐他亲自送到阐使塔尔克彦手中。
待苏培善离开之后，沈佺卿负手慢慢渡着步子，来到镂空雕花的屏风旁，轻轻敲了下其木质边缘，笑道：“景略出来罢！”
话音刚落，就有低低的笑声从屏风后溢出来，一位面目干净的男子一身深绯色朝服从容走出，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向着沈佺卿做一长揖道：“臣参见陛下。”言罢却不待沈佺卿叫起，便又直起身，笑道：“陆温那老头儿，只怕还以为自己捡了多大个便宜，却不知早已是瓮中之鳖。”
沈佺卿摇摇头，状若无奈：“卿应嘴下积德。虽命卿在朝堂之上对他出言不逊，但委实有些过。”
李瑜挑眉，颇为不赞同，却只是换了个话题：“陛下，曹越此人虽不善水战，但也并非纸上谈兵之辈。倘若他日立功……”
“无妨。陆温不举荐他，也会是其他门生。”
“没想到陆温竟已染手昊刃军。”李瑜沉吟道。
沈佺卿了然一笑：“如今只能将其捧高，引蛇出洞，究其党羽，拔根而起。所以……”他微微笑着看向李瑜。
“所以，”李瑜会心的接口，眼里逐渐浮现晨光，“曹子期，必死无疑。”
沈佺卿伸出手，接住一束跳进殿来的阳光，玉手纤长白皙，微微一动，满室便竟是晃眼的金黄色碎片。
良久，殿内响起沈佺卿慵懒闲逸的声音：“朕，许过你尚书令。”
苟富贵，无相忘。莽夫陈胜尚且明理。何况他呢？所以，这一切理所当然。
李瑜看着他颀长是身影沐浴在朝霞之中，不禁愉快而赤诚地笑了。他优雅地向着沈佺卿单膝点地，解下腰间银鱼带，双手捧好，恭敬地举到眉间。仰头，阳光顺势落入他的眼里，渡上一层锦色辉煌。他坚毅地，一字一句地说。
“臣侍明主，此生无憾矣。”
一切仿佛回到那一夜。
夜空如洗，繁星点点。二人最是把酒临风，侧帽风流，逆风解带，立于云端，畅谈天下时局。任后来人如何猜测，也无法完满地描述那一幕。那是智者之间思想上的刀光剑影，淡看社稷易主，指点万里河山。天光云影里，寒夜月下，杯酒一诺。
繁华骤起，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沈佺卿收回手，弯下腰虚浮一下，与他相视而笑：“卿以为，何者可一统昊刃军？”
夏雨过后的湖面上荷香暗浮，正值午间蝉鸣不断，万里长空洗净了忧愁，对岸的柳丝在湿润的空气里摇曳，万物仿佛都无忧无虑，更映出水榭里一抹倩影的风华似仙。
一袭宫装的冉冉坐在石凳上，信守拨着琴弦，一段无规则的声音蹦蹦跳跳，打破了亭中的宁静。冉冉叹一口气，神色怠倦，双目无神地落在湖面。一手搁在琴弦上，仿佛老僧入定一般，融入心旷神怡的美景之中。
不一会儿，两名俏丽的宫娥分别端着点心茶水绕过长长的甬道，往水榭走来。
“娘娘的事情何时轮到你这个小丫头指手画脚了？”钗儿横眉冷笑道。
“婢子是因为关心娘娘！”身量不足的丫头不服气的顶撞她。
钗儿气红了脸，她好歹算是娘娘面前从五品的主管宫娥，比之偏殿甚至殿外的宫娥，位份自是更为尊贵。如今却被一个九品的清扫丫头教训，传出去，以后还如何管教其他宫娥？想到这里，她胸口涌起一股子热气，张口便道：“你真是反了！没尝过宫规么？”
那小丫头不禁瑟缩了一下，红扑扑的脸颊有些僵硬，嘴却硬道：“婢子没错，为何要惩罚婢子？”
钗儿浑身颤抖：“你……”
“好了！”冉冉烦躁地打断她们。
从早上起床开始，一直吵到现在，她江冉冉的耳朵都听饱了。她一手抚额，觉得头痛无比，自己眼光怎么就这么差，找了个未经世事的丫头片子来做心腹呢？完全是垃圾股啊垃圾股！
冉冉站起来，转过身，面色不善：“尔等之事，休要摆到本宫面前吵吵嚷嚷。下不为例，清楚了么？”
钗儿立马低头赔罪，羞愧的小声应是。而一旁个子较矮的少女，则不以为然，她刚想开口，却见冉冉凌厉的眼风扫过。立时背后汗毛倒数。
“怀烟，你还有疑问么？”冉冉声调冷冷。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景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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