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奸臣 夜着，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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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怀烟，还要从几天前说起。
臻祥离宫坐落于暑气较弱且素有小长安之称的洛邑，其精致虽不如“花柳依水，楼台到山”的南下汴梁苏扬，也确有一番自己的风味。与都城长安毗邻而居的它，可谓“舳舻蔽水，青山入城”。而处于城镇中心的离宫，更是览尽无数盛景繁华，曾被前朝皇帝御笔亲封下八景绝妙，而这八景则是景色各异，令人心驰神往。
那日冉冉携了何令婉，相约同去观“芝径云堤”，此景顾名思义，是一处奇山异石堆积的弯曲小径。走入其中细看两边，便会惊异其石上生灵芝，沟壑纵横间埋着涓涓细流，数不胜数，风吹草动，沁人心脾。
二人正是心旷神怡之际，却不料曲折前方竟有呵斥之声。冉冉与何令婉短暂地互相对视了一眼，便不约而同地走上前去。
只见一体态丰盈的女子正在呵斥一个清扫丫头。那女子一袭粉色宫装，衬得是面若桃花，待她看清了来者，一脸嫌恶立刻化作春水，快速地迎了上来。顿时一阵香风袭来，冉冉只听得环佩叮咚之声里隐着娇柔的女子问安声。
“臣妾郭氏见过娘娘。”那女子盈盈一拜，身后的贴身宫娥也急忙行礼。
“免礼罢！”冉冉有些厌烦，面上却是不好表现出来，她望向几步之外低着头的小丫头，挑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郭氏回头看了一眼，便又俯下身，恨恨道：“回禀娘娘，此宫娥年纪虽小却是目中无人，大胆犯上，借着清扫的名头，竟数次冒犯于臣妾，臣妾迫不得已，正在教她规矩呢！”
冉冉听着便点点头，哪知那丫头脸上竟浮现鄙夷的神色，似乎眼前的郭氏就是在睁眼说瞎话。但碍于身份，她只好咽下这口恶气，憋得直翻白眼。
冉冉的目光在两者间来回逡巡了几下，便已了然。
她暗叹口气，这种事情她还是了解的，但实在没有心思管，首先自己的环境就已经够水深火热了，就算救得了这个，她又能救所有的宫娥么？没有一点教训，眼前的小丫头就永远不会长大。
正待来个眼不见为净，冉冉错开眼神，微微仰头，却忽然瞥见高处岩石上的一株小灵芝。
她愣住了。
那个颜色……莫非是她江冉冉幻视了么？不不，这样的狗屎运，也是时候降到她头上了才是。
想到这里，她回过神来，目光一落，掉在那名小宫娥的身上，心中略一计较，便浮出一石二鸟之计。
整理了一下思绪，冉冉唇边缀上一朵笑，她伸手虚浮了一下眼前盛装打扮的郭氏，柔声道：“姐姐莫急，这等粗使丫头不值得为她计较，本宫到有一个主意，不若让她攀上岩石，为本宫去取了那株异色灵芝，将功补过可好？”
冉冉说得委婉，郭氏听得却是一讶。
其实那郭氏也算听过眼前得宠的贵妃不少事情，知她心性素软，不善交际，一般不插手这些。可是现下却有此一问，闹得她有些晕头转向，不知该如何回应，更不知后者打得什么主意，只好呐呐点头。
而这句话，同样出乎了那小宫娥的意料，绕得她傻傻发愣，连行礼谢恩等礼数都忘了。
一旁一直没有言语的何令婉扑哧一声笑出来，打破了尴尬的局面。
“你这丫头还不快快谢恩才是？”
话音一落，那清扫丫头这才如梦初醒，懵懵懂懂地红起脸来。她抬头看了看那株灵芝，又看看眼前温婉贤淑的冉冉，走上前来，在郭氏将要喷火的眼神下，行礼谢恩。
冉冉微微点头，转向郭氏：“姐姐勿要再行计较，随本宫以及何容华一道走走也好。”
她郭氏也算是从二品昭仪，乃九嫔之首，位份虽高于四品容华，可再怎么着也拗不过四妃之首的贵妃，何况还正值眼前这位得宠，只好赔笑应好。
再往后，镂月阁便迎来了主管宫娥之一钗儿最为厌恶的小丫头怀烟，以及冉冉最为期待的异色灵芝。
这便是那还不知天高地厚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宫娥——怀烟的故事。
冉冉坐在石凳上，斜倚着石桌，一手撑起脑袋看着侍立眼前的怀烟，后悔不已。为了这样一个尚且年幼不谙世事的孩子，得罪心性狭窄的郭神爱，实在没什么好处。
说起郭神爱，就不得不提起她的家世。待过后宫的女子都知道，只有家世才是后宫嫔妃，能够横行霸道的资本，而皇帝宠爱，却不过是过眼云烟。
那郭神爱的父亲，正是朝堂之上炙手可热的五品御史中丞，郭遂忠，字俊臣。冉冉原是不知道这些的，她甚至从未关心。但是想要顺风顺水的得到自己想要的，就必须摸清这趟浑水的深浅。于是她便从何令婉，云歌等人的口中，约莫拼凑出郭遂忠这个人。
但她如何也想不出来，沈佺卿会纵容这样一个市井之徒扰乱朝纲。还将他的女儿封为九嫔之首，位及从二品。
郭遂忠发迹十分偶然，他本就是天子脚下一名游手好闲作奸犯科的小人，奈何喜欢告密。恰朝中一名刺史被诛，郭遂忠逮住机会大肆告密一番，颇得皇帝赏识，以其忠诚，累迁侍御史，加散朝大夫。而郭遂忠更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从鸡鸣狗盗之辈一跃成为人人侧目的变态酷吏。他不知哪里来的小道消息，频频告倒不少重要官员。不久又绯袍加身，迁至御史中丞。于是满朝文武，无不小心翼翼，人人自危。
郭遂忠以前是一名市井酒鬼的儿子，双亲死得早。传言他奸诈狡猾，好色残酷，却对唯一的女儿疼爱有加，着实让许多人费解。但是溺爱造成的结果，便是郭神爱在宫中的横行霸道，手段残忍。但是这丝毫不影响沈佺卿对她的宠爱，以她的血统家世，顶多封个正六品贵人，就算是天大的恩惠。可是沈佺卿却破格提其为九嫔之首，只不知是不是为了体现天家对郭氏一族的偏爱。
冉冉摇摇头，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将要暗下来的天色，不知道明天那郭遂忠会不会就参她一本啊……
浮云卷霭，明月流光。
夜空中隐现一弯银钩，漏下一地清辉。月光穿过树阴，顿时碎成点点斑驳，散发出玉般光华。
已是入夜时分，一袭龙袍的沈佺卿矗立在高高的留晚塔顶，湮没在千里皓月之中，孤清四溢，幽逸深远。塔顶面积不过须臾，他负手而立，出神地仰望着苍穹。
耳畔有娇笑传来，一个年纪不过十一二岁的女童坐在塔顶的栏杆上，甩着两条玉腿，侧过头掩起嘴笑问道：“不愧是名景‘塔湾夕照’，视野真好。陛下在此处站了近半个时辰，可瞧出什么来了？”
沈佺卿苦笑一下，垂下眼睑，却并没有劝她停止这样危险的动作，只说道：“自然比不得国师大人。”
那女童得意的笑两声，眼珠子一转：“不如小芜与陛下等价交换，你要的东风我便借你。如何？”
沈佺卿微一思量，便摇头微笑。
上官夜芜鼓起双颊，甚是不满，泪光盈盈于睫：“陛下欺负小芜……”语气里徘徊着无辜与天真，隐隐还有委屈。令人忍不住要为其打抱不平。
“朕不会娶你。”沈佺卿眺望远处亭台楼阁，凤角金檐，语气平淡略带无奈。
上官夜芜眨眨眼睛，泪光倏忽一下全部收回。她咧着嘴角，无比顽劣地笑道：“陛下好聪明啊，这都猜得到！”说罢还晃动起两条腿，愉快地咯咯笑着：“陛下如此聪慧，小芜哪里舍得将你让给别人呢？”
每次见面都会提出来的要求，他如何记不住猜不出？沈佺卿暗叹一声。
她侧过头，眼见着沈佺卿不理他，笑得更欢：“不过陛下猜错了，小芜只是想问陛下，为何要揭穿江姑娘的失魂而已。”
沈佺卿的笑容仿佛镶嵌在云里一般，柔软白净：“卿以为呢？”
“微臣么？”少女脸上的纯真尽皆散去，取而代之的无边无际的诡异嘲讽，“微臣以为，陛下心智还不够坚定。”那种诡异，是不符合年龄容貌的成熟。
“为何？”没有辩解，也没有承认。
女童轻轻一笑，微微后仰，拉长声音撒娇道：“陛下怎么审问起我来了？小芜可是要与陛下等价交换的！”说罢还嘟嘟嘴瞪瞪眼，以示抗议。
沈佺卿的眼波流转，最终停在黯淡的远处，繁复的楼阁互相掩映下，他只看得到那金檐模糊的一角，微微翘着，静默不已。
少女随着他的眼光找去，忽然勾起嘴角，回头看他：“她住在镂月阁？”不等沈佺卿回应，便又自顾自地点点头，“不错的地方。”
一阵清风吹过，沈佺卿额前几丝乱发拂过颊边，桃花眼里闪过缱绻如墨，他嘴唇张合，“小芜，不要动她。”声音却轻似叹息。
这便是承认了罢？承认他对她，终究是不一样的。
上官夜芜摇摇头，眼里似有悲悯：“陛下忘了巫山道人的卦了么？她会成为陛下一劫的。想必陛下揭穿她，也是情不自禁，见不得她拿自己当做外人罢？陛下这又是何苦？独立夜里，不会只为了看那宫阙一角罢？”她原是只是猜测，今日得以证实，心中反倒无法轻松。
想了一会儿，她跳下栏杆，担了担一袭烟水百花长裙，抬头看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沈佺卿，扬起璀璨如昔天真烂漫的笑容：“微臣夜观星象，芒种过后，便可整军北上。”
沈佺卿点点头，笑得温柔多情，却弥漫着一股无法靠近的冷意，他望进上官夜芜的眸子，语带蛊惑：“告诉朕，你为何名唤夜芜？”
上官夜芜正了正笑嘻嘻的神色，知道现在是比较严肃的时刻了。
“夜着，黎明之前；芜者，茂盛之后。微臣愿为天下一切肮脏之物，倾尽所有。”
美丽的名字，总是带着让人无法直视的残忍意味。暗夜荒芜，她是黑暗的孩子，却带着令人无法直视的天真童趣，辉光满身。
沈佺卿满意的一勾嘴角，笑着点头，转身往塔里走去。
“陛下到底什么时候娶小芜啊？”上官夜芜跳跳蹦蹦地跟在他身后，吵闹声不依不饶，不觉不休。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奸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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