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容卿 身处凤凰台 ...
-
冉冉唇角翕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蹲在地上，望向沈佺卿的眼睛渐渐失了焦距，模模糊糊竟似看到了容卿……
那时他们坐在街边远近驰名的面摊上，正埋着头努力的与传说中很好吃的面疙瘩奋战。两个人呼哧得大汗淋漓，却只是口中称快。
“东果姑娘，你容貌甚像在下的一位故人。”
“公子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但现下我却已知晓你不是她。”
“哦？为什么？”
“每个人的言行举止皆与本性相一致，所以东果姑娘应该不是。”
“那你那位故人现在人呢？”
“已然亡故了罢！或许，活在某个我未知的地方……”
冉冉将口中的面疙瘩咽下，抬头看他。坐在眼前的少年，眉眼之间却如此像那个与她纠缠不清的人。叹一口气，她不是不知道这个少年对周莹卿的感情，解铃还须系铃人，冉冉斟酌一下，慢条斯理地开口劝道：“容公子，人要向前看。”
少年只是腼腆地笑了笑，眼里溢满忧伤，顿了一顿：“我省得。”
“沈佺卿，”她润了润唇，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质问他，到头来却只剩一句毫无起伏的叹息。
她说：“你对不住容卿。”
沈佺卿抬手按住心口，点头微笑：“是，我知道。”不按住那里，他怕自己会疼得，再也笑不出来。眼前的女子已经这么脆弱，他却不得不残忍地摧毁她执着的信念。
冉冉依然一动不动，她只是艰难地想着，原来，他谁都不爱，所有的一切都是假象，都是为了利用……这真是让人绝望的想法啊……
纵使世间女子姹紫嫣红，在他眼里却没有任何颜色与区别。或者说，凡尘俗世有人千千万，不过是他与上天对弈的棋局上位置各异的棋子。她忽然失了力气，挣扎也变得可笑——他不是失了心，他是没有心啊！
亲人，爱人，友人，都不在他心里。他的心里只有天下。
如果是以前的冉冉，在影视剧或者小说中看到这样的男子，是一定要捧脸尖叫加将其扑倒的。被这样的男子爱上，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全天下的女人爱着他，他却只爱着你。作为女人的虚荣心不可不说是得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满足。
可是，我们往往只是看到他爱她，爱得死去活来，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爱上他，会有这怎样的绝望又会是怎样一场悲剧收场。的确，这样的男人若爱了，会是如何的惊天动地，可前提是——他爱了。
他若动心，还会是我们青春年少里的那抹记忆么？
他是不爱周莹卿，可是这并不代表他就爱她江冉冉了。冉冉蹲得太久，双腿开始麻木。她不甚在意地牵牵嘴角，沙哑着声音问道：“沈佺卿，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她太需要一个答案，来成全自己，来彻彻底底地斩断对他所有的希冀信任。
后者沉默着，她便当他默认了：“你知道容卿他，对周莹卿的感情么？” 她不指望问他诸如“你对我好也是为了利用我么”这样的傻问题，可如果雯雯听到她这么问，还是会上来扇她一个耳光，将她彻底摇醒，问她还要如何作践自己？
沈佺卿别开眼神，眺望远处，笑得溢发温柔多情：“知道。”他微微启唇，残忍地吐出两个字。
他甚至不敢看她，因为他怕那双盈满悲伤绝望的眸子会让他产生一种冲动，一种想向她解释一切的冲动。但他是沈佺卿，从来不会为做过的任何事情后悔或者请求谅解的沈佺卿。他既然选择了这条道路，便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路上已经铺满太多鲜血，就算止步不前，那些逝去的人也不会再回来。
冉冉却是冷笑一声，想着他果然“不负众望”，连自己皇弟的至爱，都可以毫不犹豫地下手。何况周莹卿与他二人还是幼时玩伴……
她晃晃脑袋，就因为他追出来救了自己一次，她便又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误会他了么？她怎么可以在同一个坑栽两次跟头？
她是否该感谢他一如既往的绝情在时时提醒着她不要再作飞蛾扑火的无畏挣扎？她是否该感谢他的坦诚让她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眼下正在流失的生命？
冉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她一手撑住桌面，低头轻轻笑起来，还好面部没有像双腿一般麻木，她的声音因为哭过而显得哽咽，却依然透出一份冷静决然。
“沈佺卿，你可曾记得你说过愧对于我？”
沈佺卿点点头，眼里落下点点尘埃。
“我现在要讨要回来，你须得答应我，不会干预我以后的行动，相应的如果便利我也会配合你的利用。你待如何？”
沈佺卿微微沉吟，抬头对冉冉微微一笑，轻声道：“只要没有冲突，我可以助你完成。”
冉冉嗤笑一声，心一阵一阵发凉，她胡乱地挥挥手：“那倒不必，我自有我的安排，不会与你有什么冲突，”顿了一顿，她觉出疲惫，便皱眉说道，“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
沈佺卿柔和地牵起嘴角：“无妨。今夜我若离开，翌日便又传得满城风雨了。我为你准备了点醒酒汤，喝过再歇罢！”他说完便立起身来，向外去寻苏培善。想了一想，便又停下：“日后若有要事，说与苏培善便好，他不是外人。”
沈佺卿观察苏培善多日，从周德福向他禀报花嫁之时的不避讳，到今日依然将他留候，便看得出他对苏培善的培养以及日益的重用。当然，这有一半，是归功于昔日沈容卿离开都城之时，对苏培善的举荐。
冉冉随意地点了点头，涣散的酒意便又一点一点爬上来，她寻到把椅子坐下，一手抚额，只觉头疼欲裂，刚刚哭过的眼睛也开始涩然酸痛，她便轻轻地趴在桌面上，闭目养神起来。
过了半响，醒酒汤备好之后，苏培善恭谨地交到沈佺卿手上，自己依然留守殿外。沈佺卿则端着醒酒汤来到冉冉跟前，一双桃花眼忽闪忽闪，缀满柔情蜜意，也不知是真是假。他边低头试着醒酒汤的温度，边说道：“先喝了这……”话到口边，抬头间，却见佳人已经沉入酣梦，他莞尔，放下药盅，探过身来扶起冉冉。
他轻手轻脚地将冉冉移进暖阁，搬上床榻，想了一会儿，便走到外间，轻声吩咐苏培善将醒酒汤放在外间温着，自己再次来到暖阁内，和衣躺在冉冉身侧，静静阖上双目。
不知过了多久，沈佺卿感到耳边一阵热气迷离。他本就不易睡沉，清醒了一点便睁开眼睛看向枕侧。果然，冉冉直愣愣地盯着他，似乎在适应自己的处境。
他眉如远山，气质高华，此时更是显出一份慵懒疲惫，于床榻之间默默起身，略微整了整压皱的衣角，对她笑道：“既然醒了，便把醒酒汤喝了罢！不然翌日定当头痛难当。”说罢，便去外间端来药盅。
冉冉这才回过神来，她的头此刻昏昏沉沉，脑海深处飘来很多嘈杂的声音，吵得她睡不着觉，烦乱不堪。
冉冉听到他的脚步声便抬头看他，眼里还有来不及撤去的疑问。她坐起来，盯着沈佺卿想了好一会儿，边皱着眉头接过药碗边正色问他。
“你可听过‘泉倾榕下石，泪盈百花堤’这句诗？”
凤凰台的琉璃檐上云卷云舒，天宇幽僻俱寂，檐下却是长风浩荡，万里宫殿铺就。逆风而立，耳边是呼啸而过的喧嚣繁荣，满眼俱是斑斓缤纷的亭台楼阁。世人皆醉，声色犬马，年轻的帝王只身站在皇城的最高处，嘴角含笑俯瞰天下苍生，不置一言。
一旁的花白胡子老头满脸痛惜，颤巍巍地跪在皇帝身侧，双手掌地，几乎扑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陛下，国将不国，何以为家？老臣恳请您收回成命啊！”言语之间，仿佛声泪俱下。
紫衣少年并不言语，他安静而从容地微笑，放眼头顶的一片天空，蓝天白云两相呼应，是否自己站得太高，他忽然觉得寂寞。
“卿且回罢！朕意已决。”
大臣听罢继续伏在地上：“陛下！”他颤抖着说：“倘若贼子攻入都城，陛下必将性命不保啊陛下！臣看着陛下长大，臣……”
“何爱卿！”少年皱起好看的眉，打断他略微不悦地说道，“三哥不会为难朕的，你就别担心了。快些回去罢！”
说话间，他已远远瞧见北城门的大门渐渐划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眸子里添上飞扬的神采，他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道：“三哥来了！”语气里尽是欢愉满溢。
凤凰台是整座皇城最高的建筑物，而大熙又以北为尊，所以凤凰台便正对着辉煌的北城门，用于登高远眺以及历代皇帝接待凯旋之军。
何姓大臣愣愣地抬起头，顺着皇帝的眼光看过去，北城门下的黑点渐渐扩大为黑压压一片整装待发的军队。
为首一人，一身白衣，坐于马上，一手提缰，一手持剑。墨发半束，青丝飘扬，虎铠雁翎，英姿飒爽。纵是尘土飞扬的场面也丝毫无法掩其锋芒，他背脊挺直，遥遥望向凤凰台，神色在漫天风沙里瞧不清楚。
他压下满心惊叹，大声地说：“兵临城下，陛下！沈佺卿这是要逼宫篡位啊！天地不容啊陛下！”那大臣猛得磕头，一下又一下，墨色的石砖上渗透着点点暗红血迹。
少年却恍然未觉。他只是愣愣地看向北城门的方向，仿若雕塑一般。那厢吼声震天，兵马倥偬，光辉乍现。而这厢却是静谧隐晦，摇摇欲坠，暮色四合。
静默弥漫，就连苍天也不免感叹，两相遥望的兄与弟，仿佛身处不同的时空。一个憔悴了这诗情画意的华年岁月。一个却是惊艳了这狼烟四起的逐鹿之旅。
此时此刻，耳边的声音渐行渐远。身处凤凰台的少年，轻倚阑干，只听得狂风走过，高唱离别，扬起回忆，如昨。
“只望他日我若归来，这江山依似旧时温柔。”
“三哥，泉倾榕下石，泪盈百花堤，君子一诺抵千金。”
“定不负，容弟。”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容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