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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离原上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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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草木葱葱,一支利箭朝着草木间的小兔子射去。如雨滴般大小的鹂音传来,一位身着浅蓝色锦裳的女子忙着抱起小兔子,女子一个闪身,利箭划破她的肌肤,她毫不在意,托起小兔子轻抚毛绒绒的小脑袋“小白,不怕”
小兔子似是听懂了她的话,小脑袋顺从地蹭了蹭她掌心。她转眸望向走近的男子,身着兽皮做的粗衣,眉眼间有一道疤痕,将原本美好的五官生生破坏。
男子是当地的猎户,唤作徐三。一年前身负重伤,被猎户徐老汉收留。徐老汉老来无子,男子为报救命之恩认之为父。徐老汉对男子极好,用一辈子留下的积蓄为男子娶了一位娇妻。
男子走到女子面前,女子甜美俏丽的面容,让他怎么也叫不出一声娘子。男子呆呆地站着,女子已经抱着小兔子走近男子,扬手一巴掌打向男子“滚”
滚?男子眸中闪过一丝落寞,他想说什么,女子已然跃过他身旁,他想不通夫妻一体,他的妻子嫌弃他一无是处,便是巴不得他早死。
提到这里,女子有一个表哥,仪表堂堂又温和谦逊,是当地有名的秀才。考过进士,前几年得病落榜。女子为了让表哥好好读书,只好把自己嫁岀去。
多情总被无情伤,人情凉薄,何况男女私情?可怜人亦有可恨之处,女子是,男子也是。女子嫁给男子后,与男子不曾同房共枕,徐老汉想抱孙子的梦,怕是又得推后数年。
男子有愧徐老汉,可他向来寡言少语。正如此刻,男子本想将小兔子带回去给女子解闷,被女子打了一巴掌。呆呆望着女子离开的身影,男子勾唇苦笑一声“还是那样,我真的不图你什么”
可有可无的存在,对男子来说是一种折磨。
小镇上富贵人家不多,张家是最出名的。张家大小姐美若天仙品行端正,可谁知?这位大小姐喜欢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女子的表哥。
针针线线绣的是香囊,几时相思几时醉入美梦。一张用枯草铺成的床榻,躺着一对男女,男人抱着女子亲来亲去,女子用素手环住男子的腰身,拉近两人的距离。肉贴肉来,兴来一阵颠鸾凤鸣。
美梦到头终须醒,一场谎言一缘散。女子闭上眸子,面色极其苍白。她用自己的婚姻换来表哥的前程,表哥当了陈世美,抛弃她不说,还用一百两银子羞辱她,说是她卖了身,是只破鞋。
她做梦也想不到,在表哥眼中,她与那些妓女无异。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片朱唇万人尝,是表哥写下讽她下贱的词。
这一夜,女子注定难以安眠。伤痛无时无刻不伴着她,是她的活该,是她的多事,是她一厢情愿误了终身。
女子想不到被她羞辱的男子,此刻跑到县衙,一手提着陈县令的头颅去寻冰狱阁中人,换取一定的报酬。
沉甸甸的银两用锦囊盛着,风化为一柄利刃刺过男子耳畔。他回到茅草屋中,走入女子睡的地方,将锦囊放在案前便离开了。
人生难免有起有落,男子是看透了这些。他想了很久,女子不情不愿嫁给他,跟随他三年,的确委屈了他。
写下一封和离书,男子将它用油灯压住。临行前,男子将薄若蝉翼的假疤痕扯了下来,一张完美无瑕的脸显现。挑眉的动作,使男子身上的寒气散了少些。
这一走,他不知什时再回到这里。以前他对这张脸十分讨厌,只因这张脸太过招摇,他讨厌那些女子盯着他,也讨厌他的爹娘托媒人做媒。
远处有一辆马车,华贵无比。金色的帘纱挑起,贵女的面容露了出来。她面容三分俏丽,七分严肃,在她身上不显违和,反而多了几分让人想去探索的兴趣。
男子只知道此人身份尊贵,男子一跃而上入马车。坐在马车中的他,与女子对立而立。几分尴尬,几分无奈,使他僵直着身子。
女子勾唇笑得灿烂,渐渐地贴近男子的身躯,一手将一根红线系在男子手腕之上,一手执起一杯清茶予男子。
对男子来说是煎熬,他与女子认识了三年,从未见她这么待他。女子凑近男子耳畔,热息呼呼拂过男子的面颊“秦公子,本宫心怡的人是你”
男子忙碌碌起身,他对女子可真热情不已。
马夫经过一条小道,垫在道上的石子时大时小,惹得马车内摇摇曳曳,女子朝男子一畔倒去,这时候男子作了绅士,一手揽住女子的腰身“咳,有所冒犯”
男子扭头望向外面,女子倾身凑近男子面颊落上一吻,就在这一瞬,蜻蜓点水使男子呆愣,而女子趁这一瞬回到原坐,一手半撑脑袋,仿若从未调戏过男子。
杀手的人生只有黑暗,女子最黑暗的一刻,是男子关心和鼓励才成功脱难。
一月过去,女子与男子一同到达冰狱阁,华宇琼楼,高阁耸立绿水间。垂叶依恋绿水,游鱼自水面浮现。小小的鱼头,吐着一个又一个水泡,湖面水波起兴,似是欢迎两人的到来。
千里之外的小镇,有人因男子的离去而疯了。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收到男子一封和离书的女子。
疯疯颠颠,无依无靠,是命也!
谁也不知冰狱阁主是何面貌?一现身便是一张银色雕刻玄文的面具,立在那里,从他身上散发岀的压力,让人莫名害怕。
男子与女子一左一右来到玄月楼中,望着坐上的男人,躬身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低垂着脑袋不言亦不动。
同是萍草同病相怜,男子抬眸望了一眼女子。只见座上的人起身负手而立,望向男子时眸中闪过一丝欣赏“动手够快,下手也够狠。本座问你,想要什么?”
男子闻言心中一动,想要什么?他不知。秦钰翎是他的兄长,秦怀山大将军是他的爹,母亲是镇国侯夫人之妹,要权要财,他都不缺。
见男子不说话,座上的男人走近女子,一手从女子手上取下珠钗“楚韵,听说你是乾帝的妹妹,好好的长公主不当,来此为了什么”
女子不知座上的人正是乾帝,第一次见他便觉熟悉。服从命令,服从命令,是冰狱阁的规矩。阁主问她的话,她挺胸抬头,想了想,便启唇吐岀如珠“属下虽是长公主不假,有的荣光,是皇室所赐,而非属下本人所得。与众而言,属下只是一个女子,为什么不能寻个自身乐意的事来办呢?”
好个寻个自身乐意的事来办,真真说到楚弈心头去了。楚弈创立冰狱阁,为的是江山也是自身。前世的事,他不想再次经历,纵然前有虎后有狼,他偏偏向虎前行。其实他所要的是,非不可为而更须为之。
楚韵也是个可怜的女人,燕王与乾帝对她这个妹妹不怎么在意。她是长公主,可她活得不潇洒。皇兄为她赐过婚,是太傅的表亲。那人唤秦钰宴,她从未见过。
人家闲来垂落桑叶茶,亦夏芒亦秋桂,陶然山亭得名利。遥知南山无可悔,若了清波,何人怅然?
面具遮住楚弈的勾起唇角,他叹兄妹之情太浅。楚韵抬眸与他对上,他眸意被面具遮了七分,楚韵自是不懂。
楚弈负在身后的手紧扣掌心,冰狱阁不容私情,楚韵是他妹妹也不例外。
楚韵望向楚弈,又望了一眼男子,笑语嫣然,双眸中流光闪动“属下来这里,冰狱阁中人得属下极好。属下很欢愉,能为冰狱阁献岀自己的一份力。何况属下已得到了最好的回报,便是与秦公子一同合作谋事”
男子闻言无奈笑了一笑,他是没想到女子把与他一起谋事作为欢愉。实际上,他三年前娶妻,被妻一再贬低,与女子一同谋事,成了他那段时光中的安慰。
笑声与怨声,混了他三年的岁月。是非对错,他受了重伤,得此遇。半生风雨半心凉,念念不忘的是谁,是养他的徐老汉,还是他真心实意关心的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