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灯芯草 香火已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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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儿，快回家来吃饭了。”
他回老家已经三年了。
每天，奶奶就在门口喊，他带着一身的汗回家去。
桌子上摆着菜，一盘腊肉炒酸菜，一盘炒青菜。
他大口大口扒拉着米饭。
奶奶还没动筷，就看着他，“吃慢点，锅里还有呢。”
她把酸菜里的腊肉都挑到他碗里，又看了外头西斜的日影。
再过几天，灯芯草该收了。
她要去收一些，留着备用。
幺儿刚回来的时候，瘦瘦小小一条，夜里还常常惊醒。
问儿子儿媳，都不说什么原因。只说在工作忙，能不能把孩子放在村子里给她带一段时间。
“忙忙忙，你们整天都忙。”
这是她的亲孙。她有什么不能带的呢？
当时儿媳妇生孩子，她说回家来生，她能帮着照顾。
儿媳妇不回，说太远，经不起来回倒车折腾，乡下要什么没什么，看个医生也不方便。
她想过去照顾，也被拒绝了。说家里小，住不了那么人，亲家母已经在了。
这幺儿，从生下来到现在，她只看过两回。
头一年，说是孩子小，坐不了车。
第二年，还是没回来，没抢到票。
第三年，好不容易回了，也只住了六天。回去的票只有初六的，再晚的抢不到。
她把攒着的鸡蛋都用稻草捆上，连下蛋的母鸡也杀了。
儿媳不让，说太多东西了，带不了，等下把衣服什么的都弄脏了。
“脏了洗洗不就好了？这家里养的鸡，比买的好吃，都给幺儿煮汤喝。”
……
李浩然的身体里，不知吃过多少多少鸡汤和鸡蛋。
回老家后，基本是一天吃两个蛋。原本瘦瘦矮矮的人，身上的肉没长多少，个子却跟春笋似的，拔高了一大截。
奶奶也总是熬一碗褐色的药水给他。
一开始，他喝了是苦的，皱着眉不想喝。
奶奶就哄着他，往里面加了一点糖，“这样刚刚好，很灵的。”
他不记得吃了多少碗带糖的水，夜里睡觉也不会惊醒了。
这日子，像村口的溪水，一天天淌过。
村里的小孩子和他一样，父母都在城里头打工。
人多，难免吵架拌嘴的时候，不过回头又和好了。
小镇被群山包围着，太安静了。
要是闹矛盾不说话，日子也太难过了。
不过，随着年纪渐长，班里的同学一个一个减少。
有的跟父母去了城里读初中，有的去镇上读高中，一周才能回一次。
镇上只有一所高中，教育质量不好。再不去城里读书，一辈子就搭进去了。
那时候，他才读五年级，不觉得去城里有多好，也不觉得父母会那么快就接自己过去。
过年，父母没提，还是只住了六天就回去了。他的心悄悄放了下来。
暑假一到，他们竟然又回来了。
这一次，爸妈比过年还开心。妈妈一回来就笑着对他说，城里买了房子，他们一家子终于可以住一起了。
妈妈笑的很开心，爸爸也在说那房子位置很好，很大。
他半天只问了一句：“那奶奶一起去吗？”
爸爸脸上的笑就凝固了，妈妈也没再说话。刚刚一屋子的欢声笑语，好像是幻觉。
奶奶先笑着说：“我老了，一辈子生活在这里，就是你们求我去，我都不去。”
“那你不去，我也不去。”
李浩然轻声说了一句。
下一刻，脑袋就挨了一巴掌。
是奶奶打的。
力气不大。
“小小年纪，说什么胡话？奶奶不去，是因为我要在家里养鸡。
我去了，谁来给它们吃的，到时候你的鸡蛋怎么办？”
李浩然转过去头，盯着门口不说话。
院子里，母鸡下了蛋，咯咯叫个不停，十分吵闹。
平时，他总会第一时间跑着去，从稻草窝里摸蛋。
脾气差的母鸡，都要啄他一口。
奶奶会笑眯眯夸他，让他小心放好。明天就做给他吃。
回想着那些过往，李浩然默默流着泪，“我……也不喜欢吃鸡蛋。”
城里的鸡蛋，一点也不好吃。
不管是奶奶寄来的，还是妈妈去外面买的。都不是他在奶奶身边吃到的味道。
……
满山的灯芯草，在夜风里飒飒作响。
细碎的低语，顺着风，流进了黄芩的感知里。
她“听”到了其中一个声音——
那株来自少年指尖的灯芯草。
它凝神聚灵，回溯自己的起源：“其实，我只是荒山上的一棵普普通通的灯芯草。
到了端午节，村里的婆婆们会把我们割回去，捶打、浸水、晒干，就可以用来绑粽子；到了秋天，她们也能把我们割了，晒干当柴草用，噼里啪啦，我们引火可快了。
我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治病……
奶奶来的时候，我们远远就看到了。她的年纪那么大了，手里拿着镰刀，走路还不稳，真怕她摔了啊。
那么冷的天，还要来山上砍柴取暖吗？
没想到，她就握着镰刀，站在我们身边说话。
她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类，要割就割吧，偏还对着我们说了好久的话，也不怕我们只是一丛草，也许听不懂呢。
‘幺儿受了惊，我一个老太婆也不是医生，这镇上也就一个老医生……唉，带去看了几回，好像也没治好。
听老人说，灯芯草煮水也能治病的……唉……我一个老太婆，不会记错了吧？不会的，不会的……我这几天已经问遍了村子里的人，都说能的。
希望你们保佑我的孙儿好起来，我回头给你们供个长生牌位！’”
……
李家的神龛，多了一块没有字的木牌。
初一十五，逢年过节，奶奶都会拉着孙儿一起拜。
她对着列祖列宗念完，又对着无字木头牌念：“谢谢你们……幺儿已经好了。还请你们以后也要保佑他，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絮语不断，香火袅袅。
那份祈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化作丝丝缕缕的灵气，缠绕在那丛曾被奶奶托付过的灯芯草上……
至此，画面一闪，破碎不成影。
黄芩回过神来，定睛一看。
眼前的灯芯草扶着心口咳嗽，身形透明了几分。
“如你所见，”
它勉强笑了笑，声音虚浮，“我们灯芯草一族，本是荒山野草，受奶奶满心慈念的香火供奉，全族灵气聚在一身，才有了我——
来护住她最挂念的人。”
它艰难抬头，望向黄芩，眼神哀伤，却也平静。
“如今，奶奶不在了。香火已断，灵念无源。
我……也快散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