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灯芯草 黄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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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芩也跟着轻轻一叹。
“能帮我拿个东西来吗？”
这话，是对着李浩然说的。
李浩然即刻点头，点得用力。在乡下的时候，奶奶也经常叫他做事。
“看到那边的柜子了吗？左数第六个，往上第八个。”
二楼的窗户开着，日光渐高，投射进屋来，能看见空气浮着的微尘。
李浩然默念着学姐说的话，数着格子，定位到目标时，脸上露出了笑。
“找到了？”
他定睛去看，隐约能看到三个字——
灯芯草。
他将手放在铜环上，久久没敢动。
学姐——她是不是知道什么？可是，那些事，学姐怎会知道？
“拉出来看看，如果需要的话，你就抓一些。”
黄芩的声音，带着些缥缈。
好似在另外一个时空，有个人也曾经这样说过：
“娃儿，你要去城里了，奶奶就不去了。这灯芯，是奶奶连夜剥的，你看看，抓一些。”
奶奶剥了整整一大袋，本来是私下跟儿子说了，都带去。娃儿刚回来时就吃了不少；这次回去，万一不舒服，也能吃一吃。
谁知儿子眉头一皱，“妈，这些草药你别随便吃啊，你没看手机吗，上个月有一大家子吃了个什么东西，全都出事了……”
老人家拎着那一大袋子灯芯草，站在原地，脸都红了。
她的儿子忘了，他的老母亲一个人在家，一年100块电费都有剩余。
那天，小学五年级的李浩然打开书包，努力将那包灯芯草全塞进书包里……
现如今，抽条得比同龄人高一头的李浩然，站在那一排排的药柜前，仿佛看到了去世两年的奶奶。
他含着泪，小心拉开了抽屉。等看到那些卷曲的灯芯草时，积攒许久的泪，终于无声滚了下来。
时间——
根本就没有时间让他迅速长大。
奶奶……根本就等不到他长大。
*
这一单问诊结束，黄芩带着哭红了眼睛的人下楼。
年轻妈妈看到儿子的状态，一个劲盯着黄芩。
黄芩生怕她再念那句魔咒——
可是他已经初二了!
这句话的正确表达是：可是，他还只是一个初二的孩子，在学校积极和同学相处，认真听老师讲课，回了家也不松懈。
“李女士，我觉得他——没病。”
如果站在路人角度，她真想直说一句：病的是你，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家长去治病，孩子继续读书，什么事也没有。
想到此处，她在心里叹气，面上摆着职业微笑，“初二了，加了一科物理，学业开始加重，父母操心是应该的，幸好孩子有上进心。
他有些上火，心火旺盛，自然就会烦躁。这情绪发不出来，夜里也睡不好……睡不好，这又成了个循环。
家里有煎药的壶吗？或者我开些灯芯草的代茶饮——”
“有有有——”
“学姐，你开代茶饮吧。”
李浩然打断了妈妈的话，神色异常坚定。
学姐说的对，他没病，他不想再吃那些乱七八糟的苦药。
他相信灯芯草能治，奶奶就是这么做的。
年轻妈妈瞧着身量超过自己的儿子，破天荒没反驳。
只是，不想落了面子，她还吊着嗓子说：“那就开个代茶饮吧，家里什么壶都有。”
黄芩将灯芯草切段，与淡竹叶、甘草等配伍，交代好注意事项：“沸水冲泡饮用，可辅助降心火、缓解烦躁。
灯芯草不能多吃，我开了五天的量，分装好了。
保温杯带个茶漏，接上热水，泡泡就能喝。周末要是有时间，再来复查。”
年轻妈妈开始问价格。
“十五块。”
“这么便宜？”
没等黄芩说话，年轻妈妈赶忙找补，“都说阿英医师的铺子，开的价格最公道。黄医生你放心，这药吃了有用，我周末一定带他来。
你说他都初二了，也看了那么多医生，这回应该……”
黄芩只点头微笑，没接茬。在心里喊一句“呜呼哀哉”。
原本她也觉得应该是有效果了。不过现在看来，未免太早了。
*
好不容易送走这对母子，黄芩特意在门口多看了会儿。
隔壁卖菜的阿姨也在，手上那颗白菜被摆了又摆。
眼瞅着人走远了，她侧身，斜着上来。
“阿芩啊，那不是李家媳妇吗？”
黄芩还是点头微笑，没有过多透露病人的隐私。
“是个很厉害的人……”阿姨还在说，“原来在学校边卖烤肠呢，现在听说都在华侨城买了房，真厉害啊！”
在韩城方言里，“厉害”，从来就不是一个单纯的褒义词。
或许，正是一个出身普通，却能靠自己买房的父母，才会这样患得患失吧。
希望下一代不要再走一遍自己的路，不要那么苦。
然而，孩子成长的路，蜿蜒曲折。
而父母在那头，望眼欲穿，焦急跺脚，恨不得能冲过去，拉着孩子往前跑。
这样多省事，多快捷。
黄芩心事重重回了柜台，没了补眠的心思。她学着卖菜阿姨的手法，不停摆弄着那撮多出来的灯芯草。
色白，条长。
可惜就是弯的。
她伸出手，想要拉它拉直。
来回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最后一次，力气大了点，即使灯芯草有弹性，也架不住外力，断成两节。
“这灯芯草啊，弯曲有弹性，才是上品。”
她将剩下的也切了，给自己开了一帖降心火的茶饮。
潘细玲上前来，忍不住感慨：“唉……那孩子，也可怜。”
她就接待了那么一会儿，头都要被念炸了。潘细玲去做事前，没忍住说：“我算是知道孙悟空为什么要打死唐僧了。”
黄芩呵呵笑着，她都想化身如来了！
*
周五，人流如织。
黄芩在排队买药的人群后面看到了多年未见的初中班主任。
班主任面容多年未变，声音微哑，笑着摆手让她先忙，晚饭后再来。
晚上，班主任如约而至。
黄芩为她倒上准备好的沙参玉竹茶。
班主任笑眯眯的，端详着对面的学生，“时间真快，当年最沉得住气的小姑娘，现在是独当一面的医生了。”
她顿了顿，单刀直入，“我今天来，其实是为了你的小病人，也是我的学生——李浩然。”
师生会心一笑。黄芩这几日，也不停翻着联系人。
“老师，你说。”黄芩斟茶的动作没停。
“李浩然，跟你一样，也是我从初一带上来的。聪明、细心，是个好苗子……”
班主任语速很慢，字斟句酌，像在复盘一道无解的难题。
“可这学期，他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了。我找他谈话，他只会说‘没事’；去家访，他妈妈满口‘都是为了他好’……
直到他出事那天，在去医院的路上，我无数次问自己：身为班主任，我真的做好所有事了吗？”
班主任的手止不住颤动。
不过，她极快调整了呼吸，“在医院，我直接跟他父母说，李浩然需要专业的心理帮助。
好不容易等他们点头，我以为事情应该到此为止了……
可后来，才知道他们带着李浩然四处求医问药，绝口不提自己。”
班主任看向黄芩，目光深沉而疲惫：“黄芩，你是医生，你告诉我，当病根明明在大人身上时，我们应该如何救下那个反被当成‘病人’的孩子？
难道只能等到下一次——”
“老师，”黄芩再次为她倒上茶水，目光澄澈坚定，“我明白老师的意思。”
班主任嗓子干哑得厉害，喝了茶，语气也缓了缓，“这两天，我看李浩然的状况有所好转，也找他问了问。家里的事，他不说，我也知道。
不过，我看他保温杯换了东西。跟他聊了两句，他说来了你这里，感觉好多了。”
“可能也只管一时。”黄芩说出心里的方案，“我记得侨中可以住宿，现在还能申请吗？”
“能。”班主任眼睛一亮，“如果家里不能成为孩子的港湾，就让学校成为遮雨的屋檐。
不管怎么说，先让孩子从那个环境脱离出来，有喘息的空档……一切，等孩子先安全长大再说。”
“要快。”
会川婆婆的声音如丝线般轻轻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灯芯燃魂，已近油枯。再不离开那熬煎他的火苗，谁也活不了。”
黄芩和班主任对视一眼，瞬间读懂了彼此的决断。
“明天，我一定把这事定下来。”
班主任站起来，那份老教师的沉稳干练瞬间落回她身上。
“黄芩，谢谢你，给了这孩子……也给了我一条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