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白氏心理诊所里窗明几净,室内如同招牌名字一样洁白如新,墙壁似乎会发出柔光,让人不由得心平气和,坐下来等待。陈海秋随手拿起桌上一本书,书名为《你心中也有一朵莲花》,分明是一本讲禅的书,不由对此处主人生出一定敬意。片晌温柔可亲的女职员叫到他的名字:
“陈先生,请进,初次来访,时间是十五分钟。”
白依弦人如其名,给人第一感觉是温和可靠,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笑容清淡,以优雅的手势示意他坐:
“有什么能为您效劳?”
陈海秋微微颌首,“白医师,我失眠。”
白依弦笑笑,言有所指,“心神不定,因是心中有太多秘密。”
既然被人看破,陈海秋也不再隐瞒,反而翘起腿,在沙发里找个自然姿势:“白医师,久仰大名。”
对方倒也幽默,“那么你一定听说过这里按小时收费。”
陈海秋唔一声,“彼此彼此。在下每钟头收费二十五镑,汽油费另算,您呢?”
白依弦微笑不语,片刻说:“你有十五分钟。”
陈海秋收起笑容,将身子前倾,“有洋人找上门来,要调查你是否和一位病人有染。”
这句话里暗示的意味很明显,若对方是合格的心理医师,不会听不出言下之意——洋人,这已经摆明陈海秋将和自己的同胞统一战线。
白依弦沉默片刻,抬起眼睛看他:“你我职业里都有严格的保密信条,你不该将这样的信息透露给我。”
陈海秋颇为意外,转瞬间有点感动,他微笑:“不,我没有接下这桩单子,我告诉他白医师的信誉方圆几百里有名,专程有人驱车从西郊赶往市中心来访。”
对方闻罢只是微笑,神情不卑不亢,“谢谢你。”
“我的确做了一件不太道德之事,”陈海秋接着说,语气坦坦荡荡,“我私自查了那洋人资料,他有诈骗案底,白医师,你要小心。”
他看看墙上的钟,站起身:“是否前台付款?”
白依弦此时抬头看他,神情不再淡漠,反而伸出手:“不,陈探长,我们两不相欠。”
陈海秋和他握一握,那双手温暖有力,和主人的感觉一样,他不由对这个男人生出好感。
“任何时候,如果需要帮忙——”他留一张名片在桌上。
“你也是。”白依弦送他到门口,“转告你的员工,若真失眠,泡一杯缬草茶,气味或许难闻,却十分有效。”
陈海秋离开诊所,外面还在下雨,心情却比来时轻快许多。世上就是有这种人能平静他人心情,他想起中学时那个他所敬仰的历史老师,口头禅是‘不要慌,我们一起解决’,就是这样平淡一句话,让他撑过许多黑暗时光。
他回到自家租的那幢小楼,二楼人家今天的菜谱是青椒炒蛋,楼梯上都仿佛腻着油烟,脚底都打滑。初始感觉脏乱,习惯了倒觉得可爱,他深深呼吸,脸上露出笑容。
好心情没有持续多久,陈海秋发现秦和提早返家,正窝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不由吓一大跳:
“秦大侠,你怎么了?”
秦和没想到他也会来的这么早,猛地一惊抬头,脸上泪痕未干,陈海秋更是警惕,
“我的天,发生了什么事,可需要报警?”
在陈海秋眼里,秦和兵来将挡的性格足够抵抗一切外界心理干扰,近身威胁也奈何不了他的一身武术,若有什么差池,那必然是足够理由招警。当事人却连连摇头,
“茶,茶。”
呵,学得和英国人一样,一杯热茶在手,万事都好说,陈海秋翻出最浓的传统英式下午茶给他泡足一大杯。“不需要警察,可需要隔壁白医师?”
秦和瞪他一眼。陈海秋安抚笑笑,“好了,说话。”
“邻居老太,”秦和说,有浓浓的鼻音,“她才需要报警。”
陈海秋从他手里拿过一叠照片,翻了两张,悚然动容,“呵,这么严重。”
“她家所聘的不是注册过的社工,而是普通人才市场找来的保姆,”秦和说,“老太行动不便,近来脑子有时也不太灵光,简直任人摆布。”
陈海秋紧紧皱起眉,“这,营养不良,还有,——天啊。”
“老太有糖尿病,”秦和此时倒比他平静,“保姆不管不顾,伤口一直溃烂,再多的香水也遮不了那种气味。”
陈海秋锁眉不语,秦和长叹一口气,“邻居一直怀疑老太受虐待,此次来委托我们调查,不过是想证实这种猜测,可老太家人早已不知去向,就算证实了又能怎样?”
陈海秋思索片刻,将照片装回信封里,向秦和招手,“出门。”
“去哪里?”秦和有些意外。
“邮局。”
两人分别给社工机构和老年人权益保护机构投了匿名举报信,又去药店买了适合糖尿病人的食品,秦和引开那保姆,陈海秋走到老人身前:
“饿了就吃。”
老太接过吃的,似乎清明了些,十分感激,连声叫,“好儿子,谢谢,谢谢。“
陈海秋笑笑,心中觉得暖和。
秦和与他在街角会合,年轻的脸满是气愤,“那保姆在脱衣舞吧兼工,哪里还有工夫和爱心去照顾老人!”
陈海秋安抚地拍拍他的肩头,“大家是邻居,在正规组织干涉进来之前,多多照顾着点。”
秦和沉默片刻,轻轻说,“她让我想起童年时熟悉的一个老太,家住我家楼上,每次见我都给我拿一个茶叶蛋,看着我吃,自己每次只尝一小口,刚开始觉得奇怪,待我长大才渐渐明白,她有糖尿病,买了也不能解馋,看着我吃,也是一种幸福。”他的声音越说越低,“那时年少不懂事,茶叶蛋吃腻,一定要缠着她买糖葫芦——”
陈海秋明白秦和之前流泪是因为触景生情,觉得秦和善良,忍不住摸摸他的头发。
秦和沉默片刻,又咦一声,“目标出现了。”
陈海秋抬头去看,不由佩服这青年的警惕性,正从前面路口走过来的,不是昨天那两人是谁。
眼看着那两人进了饭馆,陈海秋拍拍他的肩,“去吃饭。”
那是一家外表不起眼,却价廉物美的小饭店,下午三时正是吃茶点的时候,秦和看见菜单上满满点心十分雀跃,一叠声问,“能报销吗?能报销吗?”
陈海秋端起茶杯吹气,“这顿我请。”
秦和欢呼一声,拿起笔每样来一份,陈海秋又好气又好笑,“够了,吃太撑,爬回家。”
坐前方的两人此时回过头来看看他们,友好地笑笑,秦和抓住机会,装五好青年:“嗨,两位先生,有什么可以推荐的吗?”
那较为活跃,名为席锐的男子说:“此处的墨鱼饼是一绝。”
另一位,想必名为黎君的男子也开口,“还有,腊味芋角也比别处味道来得好。”
秦和一连点头不住感谢,陈海秋背对着他们,斜着眼睛只是喝茶,冷不丁在桌下被踩一脚,痛得吸一口冷气。秦和与那两人又客气几句,笑眯眯低下头继续点菜。陈海秋的语气酸溜溜:
“这年头做什么都要靠貌美小生撑门面,看来皮相还是要紧的。”
秦和头也不抬,“会有你的用武之地的,美大叔。”
美大叔也不过二十七八,到底是比不过二十二三的青春逼人,不由气结。
隐隐约约听见背后的讨论:“…今年旅游要取消…不,假期也是…真舍不得委屈你那帮手下…会理解…老板不好当。”
那两人似乎达成共识,酒杯轻轻叮一声。
秦和埋头啃墨鱼饼,模糊不清地说,“重新认识客户,重来重来。”
陈海秋笑笑,还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半晌问:“你的准考证拿到了吗?”
对面的人啊一声,嘴边半个墨鱼饼掉下来,“彻底忘了!”
秦和的学业还没有完,正半工半读研究生,工自然是跟着陈海秋跑腿,读则读的历史系,还是那个借口,装学究躲MI6。陈海秋听了只是笑。
秦和慌慌忙忙擦嘴掏手机,“杀千刀的英国佬,办事效率低过意大利人,上周发信索要准考证,至今还没给我回复。”
身在异乡,唯有在中国城可以大声诋毁鬼佬,不知为何,陈海秋觉得十分解气。
“家里暖气管道不畅,要英国佬来修,预约已经排到一个月以后,”他想起来说。
秦和重重从鼻子里哼出来,“与其付他们三百来镑修暖气,不如拿钱去瑞金街置大衣,回到家,用皮鞋跟狠敲水管,保不准有用。”电话此时接通,秦和换上流利英语,“你好,我找伦敦大学总部的监考办公室……”
陈海秋笑眯眯看他和洋人交涉,挥手结账。
电话那头叫秦和稍等听音乐,小青年幽默感不减,冲着他说:“美大叔,用武之地来了,请付款。”
陈海秋啪地合上皮夹,“小子,后头有你受的。”
秦和挑一挑眉,那个动作十分性感,陈海秋觉得喉头一阵发紧,急忙转过头。恰好前面两人也用餐结束起身,海秋看见席锐帮黎君整领带,那男人轻轻呢喃:“黎,适时也该松一松。”
他的同伴没有答话,将大衣搭在手中,注视他良久,轻轻揽过他的头,在耳边落下一吻。
对面的秦和简直看得呆了,电话那头有人大声你好你好了半天也没有反应。陈海秋不动声色踢他一脚,小青年猛地回过神来,
“准考证,和,秦,学号是——,历史系,罗马帝国史,速速送来。”
连话都只能说单字了,陈海秋无奈地笑。“多么丢脸。”
看那两人走远,秦和却倾过身来,“我突然明白了,这两人遇到危机,但不是感情危机,一对恋人将携手面对风雨,多么浪漫!”
陈海秋半口茶喷在外面,对秦和刮目相看。秦和却毫不在意,“大叔,做人要保留纯真和希望。”
陈海秋想想此言不差,便笑着起身,伸出臂弯,“浪漫青年,我们回家。”
秦和依言勾住他的臂膀,动作丝毫不扭捏,反而有些像并肩作战的战士,“大叔,不跟踪了?”
“跟踪不是调查的唯一方式,”陈海秋说。“小子,你还有的学。”
话虽这么说,陈海秋却丝毫没有要继续调查的意思,拖着秦和回了家,一傍晚用来打扫客厅和厨房。
秦和擦着‘思兼侦探事务所’的招牌直叹气,“要改改,要改改。”
陈海秋忍着笑,“怎么改?”
“思兼侦探杂务(物)所,”秦和一语双关地说。
陈海秋笑而不语,半晌问他,“你可知道思兼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对方毫不含糊,“思兼,Omoikane,日本神道中专管智慧的女神。”
陈海秋十分意外,目光不由充满赞赏,秦和被他看的不好意思,微微红脸,“闲来无事,翻看维基百科总有意外收获。”
陈海秋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事务所晚上八点关门,其余时候靠电邮联系,没想到七点五十五分还有人来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