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那是一个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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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难得的伦敦艳阳天，陈海秋一面上楼梯一面吸鼻子：“红烧鸡腿，糖醋排骨，油焖茄子，啧啧，这个火候有点过了。”
三楼的窗户喀拉拉地拉开，哗地一盆污水泼了下来，楼下正在探头浇花的妇人如风一般避过了，哎哟一声，抬头怒视：“小赤佬，侬作贱呀！再个么个，我告侬老大！”
楼上的也不甘示弱，紧接着又是一盆垃圾，过道里飘飘扬扬都是鸡毛，陈海秋连打两个喷嚏，急忙三步并作两步窜进自己的房子，关上门，加上栓。
简陋沙发上正盘腿坐着的青年抬起头来看他：“哟，浑身干净地回来了，真难得。”
“这叫出淤泥而不染，”陈海秋很得意，“越是环境恶劣的地方，越容易出伟人。”他指指布满油腻小的不能再小的窗户，“爱因斯坦也是从这种地方哗啦一声破窗而去的。”
对面的青年哼了一声，没有继续理他。
陈海秋给自己倒了杯茶，顺便把桌上一周来积攒的面包屑、零食包装、废报纸都收掉，这才坐下，打开电脑。忽又想起什么一般回头：
“秦和，今天叫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青年又是哼了一声。
“秦和——。”不知是讨好还是警告意味地拖长了声音，陈海秋用手扣了扣桌子，“客户可只给了三天的期限。”
“猪，”沙发那边的人说。
陈海秋终于怒了，“嘿你个小子，学会骂人了？”
“不，我是说，猪，PIG，猪，”秦和抬起头，表情很古怪，“我跟踪一个下午的结果就是猪。”
“……猪？”
“是的，”秦和依旧是那副恨不得自寻东南枝的神情，一双眼睛异常明亮，“我们的外遇调查对象，每周必去幽会的地方是郊外的一个农场，里面养着一头十分尊贵的猪。”
陈海秋沉默了片刻，忽然拍了一下桌子，“我不干了。”
“这句话由我说比较合适点，老板，”秦和说。
“怎么我们总是碰上这种案子？”陈海秋恨恨地扳手指，“和名种猪约会的老公，有女王倾向的老婆，还有玩夕阳网恋的老奶奶！”
“因为现代人的心理乏善可陈？”秦和懒懒地继续看报，“说实话，老板，在加入侦探所之前我幻想成为福尔摩斯，三五年后我却发现自己成了福尔磨叽。”
陈海秋不知是否该笑，重重咳嗽两声。
秦和翻过一页报纸，故意弄出很大动静，“下一个案子，下一个——若不能圆我一梦，我们就换招牌。”
陈海秋忍不住问，“换成什么？”
“离婚外遇心理边缘案件事务所。”
陈海秋拾起喝空的纸罐往沙发方向丢去，适时响起一阵敲门声，秦和注意力被转移，躲避不及，后脑勺中了一下。
“老板，告你虐待员工！”
陈海秋嘿嘿笑，毫不以为然。
敲门声还在继续，门外妇人又开始喊：“侬当心点好伐！” 声音中断了片刻，又哆哆地响起。
秦和开了门，门外站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三十岁不到的年纪，十分英俊，只可惜神情带着忧郁，见了面也不说话，只是默默走进门来。
秦和关了门，先开口：“请问——”
那男人却率先看向陈海秋，开口时说的是美式英语，“你是这里的老板吧。”
海秋挑起眉，“是的，您认识我？”
“不，”男子似笑非笑地看了看秦和，又看了看他，“我只是误打误撞进来。”
秦和靠在门边刷拉刷拉翻着报纸，分明表示着不满，陈海秋只好搓着手赔笑：“请进请进。”
那男子往里走了两步，秦和的话就像石头一样挡住了去路：“抓外遇还是抓情人？”
对方倒也不恼，好脾气地挑了挑眉毛，“有什么区别？”
“哦，区别可大了，”秦和放下报纸，神情很严肃，“外遇往往和□□——”
陈海秋连忙打断：“先生请坐，秦和看茶。”
秦和看了他老板一眼走进了里间。那男子倒笑了起来，“有点意思。”
陈海秋把手放在桌子上：“您需要帮助？”
“是的。”那男子取出一张相片，“请帮我调查这一对情侣。”
话虽这么说，那人却按着相片不放，陈海秋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探过身去仔细打量。
相片是冬天拍摄的，上面是两个男人，高大英俊，眉目带笑，神情自然，穿着伦敦街头最为常见的黑色大衣，紧紧相靠，背景是人潮涌动的唐人街，可以看到铺天盖地的圣诞彩灯。
“情侣？”陈海秋重复了一遍。
“是。”来人平静地说。“我的弟弟，和我弟弟的恋人。”
陈海秋打开抽屉拿出一张表格，“您的姓名？”
“莱恩.席，”对方说，“X，I，席。”
“有中文名吗？”陈海秋微笑看着他。
“青，”对方说。“我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字。”
“会说国语吗？”
“你的调查对象不是我，”对方淡淡地说。陈海秋挑了挑眉。
“对不起。”他低下头继续写字，“您想让我调查什么？”
“这两人，”对方说，“是否家庭和睦。”
恰逢秦和捧着茶出来，只听他嗤地一声，“敢问先生从事什么工作，移民局反假结婚的社工？”
陈海秋深知秦和脾气，无奈之下正想道歉，对方却转过头：
“他是我的弟弟。”
秦和挑一挑眉。
“我不想干涉过多，但要他幸福。”男人的声音很低，却有一种不可言名的坚定，“他要至少比我过的好。”
陈海秋与秦和互望一眼，都有些讶异。
待那人走后秦和说：“看来真的该改开心理诊所。”
“为什么，”陈海秋笑，“和白依弦抢生意？”
说起唐人街赫赫有名的华人心理诊所，秦和颇有怨言：“上次我去询问有关失眠的治疗方案，对方居然对我说‘少打听他人家闲事’。”
陈海秋听罢啼笑皆非，小小私家侦探事务所，为了柴米油盐，怎能不接这种琐碎的案件，又不是人人都是江户川柯南。
秦和拉开窗帘，“哗，阳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神情陶醉，“唔，维生素D。”
陈海秋看着他的脸微微笑。这青年刚从伦敦大学毕业，专业战争学，据说学成后MI6来招，慌中躲避，一躲二躲竟然躲到了陈海秋的手下。问起不愿进MI6的原因，对方回答十分正直：不愿加入英国国籍。
“可也没法回国发展，”秦和挤挤眼睛，“不愿为英国女王效力，更不愿和朝鲜政府作对。”
秦和是半路出家，初中才来的英国，脾气学的中西结合，有些古怪，陈海秋只当他是说笑。直到有一次帮邻居调查失窃信件，遇见地盘小混混当街勒索，秦和手法老到地将其中两人手腕关节打脱，陈海秋才对他刮目相看。
“高中时候学得点防身术皮毛，”秦和打个哈哈。
陈海秋没有多问，但凡隐在市中心最繁华阶段却也是不起眼处的，都有他们的大智慧。
难得的秋日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陈海秋正思绪纷纤，却听秦和咦一声，
“这百十来块钱倒是好赚。”
陈海秋顺着对方目光看去，也咦一声，拿起桌上遗留的照片：“正是这两个人。”
窗外大街上，照片里的两个男子正一前一后地从华人商店出来，提着一大袋蔬果，一个人神采飞扬地在指手画脚，另一个微微笑着只是听。活跃的那个有点忘乎所以，将购物袋一晃扛在肩上，骨碌碌滚出去两个青椒，另一个摇摇头去捡，紧赶慢赶两步，还是迟了，眼看着青椒咕咚滚进下水道，路人皆笑了起来，他们也笑。
“钱财好赚，我反而良心不安，”秦和说，“这两人感情基础不浅。”
陈海秋唔一声，不说话。
“怎样，乘客户还没走远，追上去结案？”秦和看看表，“他的衬衫领口有新鲜灰色污渍，我猜想他是坐地铁北线而来，那么深，烟灰直逼煤矿。”
陈海秋没有丝毫动作，“小秦同学，做我们这一行的，切记鲁莽，绝不可轻易下结论。”
他指指窗外，两男子在路口分道扬镳，神情沉静的那个先行一步过马路，后面那人说过再见后收起灿烂笑容，露出不安神情，却不知几步之遥的人脸上同样有些微挣扎，像是洞察一切，又忍着没有回头。
红绿灯变换，车流涌动，转眼间两人皆消失在人潮中。
自始至终在室内旁观这一切的两人陷入沉默，片晌秦和开口：“我还以为是模范情侣。”
陈海秋依旧不置可否，回到桌前，“开工。”
私家侦探所职业准则第一条：若非客户允许，绝不主动找上门。陈海秋接下这桩单子，便要等对方再一次主动联系告知所需事项。
他们不是喜欢打听别人家长里短的男人，对秘密守口如瓶，睡觉连梦话都不说。
一下午秦和都在楼下咖啡店对贵妇人解释她丈夫并非有了外遇，而是私底下养了一头有贵族血统的猪，耗尽口舌，傍晚时分归来，凭空多出两个眼袋。陈海秋忙完各种文件，在客厅看电视，泡干的茶包堆了一桌，秦和双手叉腰做茶壶状，
“不要指望我来打扫房间！”
陈海秋累得连动都懒得动，“那么请你打电话叫人来打扫房间。”
秦和哼一声将空罐头踢一边，也在沙发上坐下，不多会开始小鸡啄米。陈海秋捅捅他，
“喂，喂，外卖，吃的，饿。”
秦和睁开一只眼睛，杀气毕露，陈海秋马上缩回手，认命地去厨房下面条。
待面条热腾腾出锅，沙发上的青年却已经睡死了过去，任凭他威逼利诱都不醒，无奈之下陈海秋一人吃了两碗面，撑的只好在房中一二三四地踏步。
踏到第三个‘八二三四’的时候客厅里电脑叮地一响，陈海秋过去一看，来自陌生的邮件地址，上面只有一个大字：钦。
陈海秋要愣一愣才反应过来，原来上午的客户名字叫席钦，而不是对方自己所认为的青。
他将往下拉，下面附着两个名字，席锐，以及黎君。
不知为何，从名字上已经能够猜出对方性格一二，陈海秋微微笑。
再往下看，是一串地址，想必是调查对象经常出入的地方，分别是几处酒吧、饭馆、超市和其他公共场所，并没有工作或家庭住址。
看来这是一个非常不想打扰到弟弟的大哥，陈海秋笑笑。
沙发上秦和睡得惬意，翻个身咕咚一声滚到地下，浑然不觉，随手拖过一个抱枕，接着做好梦。陈海秋轻轻给对方盖上毯子，注视那年轻眉眼，心中有万分感慨，他轻轻拨开秦和额前一缕碎发。
真奇怪是不是，两个理应年轻有为的青年，在这样的地方过着这样的生活。他甚至不知道秦和的父母姓甚名谁，祖籍何方，家里是否养狗。
第二天的天气步上正常轨道，灰蒙蒙下雨，秦和不愿出外勤，嘀嘀咕咕用叉子戳盘中早餐，
“鬼天气，诶，凯撒大帝都看不上的潮湿岛国，诶。”
陈海秋笑着给他的茶杯添水，“少抱怨多干活，福尔磨叽。”
这一天的任务是调查邻居老太是否被社工虐待，秦和一面念叨着‘日行一善’一面起身。走到门口他转过头：
“老板，你呢？”
“我？”陈海秋笑笑，“我去看心理医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