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青尧酿 “振作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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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陶坛身带着轻薄的泥层，小口泥封上卷了几粒青苔。薛于捧着它，缓步靠近。
“薛叔叔这是……？”
“伤处好些了么？”薛于把酒坛置于桌面。
“已无大碍。”
阁内光晕暖黄，像旧时的温度。薛于手指轻弹，酒坛正面的三足神鸟雕镂显现。
“这是你阿爷当年教我的。选天地至纯之处，以朝露、十种鲜花蕊、秋末青苔、雪山泉水为原料，每九九八十一月用温火小煮湿泥，并采莲子磨成粉，捻洒其间，重复两百年，便能得此青尧酿。”
夜霆垂眉。
薛于开封酒坛，变出玉樽，斟满后递向他：“尝尝？看看老夫是否得到真传了。”
男子不语，右手轻握樽身，冰凉的质感如雨，好似那个枯寂凄冷的冬天。
邪灵入侵，护佑子民的老者被长矛刺破胸膛，翻涌的鲜血似流水，马不停蹄向前滚。
他的脚尖挨着地，却撑不起脚踝，唯有一身铮铮傲骨挺立着、僵持着，决绝坚毅地守望远方。
直到身负重伤的青年人赶回。
直到他穷尽今生力气朝外孙挤出微毫的笑意。
然后他睁着双眼，流干最后一滴血，永远离开了世界。
邪灵倾巢而出，青年护着老者身躯，七色光影为他挡下致命一击。
他后怕地拥紧她，她却冷酷地推开他，偏以此恩断旧情，亲手摧毁他们曾苦心创造的所有，然后从他生命里彻底消失。
“好酒。”夜霆抿了一口，心中江海翻腾。
随后他仰起头，将杯中所盛一饮而尽，仿佛这样就能填平汹涌波涛。
阁顶的明珠闪出微光。
“这本是你阿爷的东西，最后一次见面，他赠予我。”薛于也倒了一杯，逐渐哽咽，“它原来很亮，白日也像夜明珠，光芒剔透却不刺眼。但有一天，它却突然黯淡了。”
明珠下落，飞向夜霆手掌。
“殿下……”薛于眼里含着泪，声线忐忑：“在斩空境里待了多久？”
夜霆摩挲白珠，略有凹凸的表层是时光的洗礼。他的指腹轻一下，又重一下，仿佛想从这冰冷的旧物里寻到旧人的痕迹。
可是终究不复回。
“千年。”
夜霆声音很淡。眸子里面没有光，只是映着柱子边燎动的火把，不见情绪，也没有思绪，空洞地、沉默地、停滞地平视前方。
薛于热泪涌坠，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抖，却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但斩空境外才只过了三个月。”夜霆幻出时盘，口吻平静，早在不为人知的时刻接受了荒诞残酷的一切。
流动的沙粒似海，沿着圆洞倾倒，淹没了岁月的尘埃。
微不足道的尘埃。
哪怕相较于那个无边孤寂的荒境，它是碾碎身魂的巨山。
“殿下……”
墨灵把明珠送回阁顶，并注入新的法力，使其发出柔和的银光。
“那抹灵迹之主，应该也与入侵我族之人有关。我会找出真相，让外公安息。”夜霆转身，“明日启程，还得依托毓戎阁相助。叔叔早些休息吧——”
“殿下。”薛于擦去眼泪，“青尧引在，枫月姑娘身弱，此去艰险，你们——”
“她不重要。”夜霆截断话音，“现在的青尧引只绑定生死。会有办法解开。”
墨灵刹那消失，薛于掩面，衰颓地折回。
麓北的月夜空旷寂静，处处都是暗影，能够藏起时时刻刻的情绪。
夜霆撑着苍树腰，五指抠进树皮，挤出鲜血。
“带你的族人走，我不想再和你一起了，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和你分开——”
“小月，别害怕，相信我，你是我的妻，我会好好保护你，我带你走。”
“这不是害不害怕的问题！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你听懂了吗，我后悔成亲了，我不爱你了。我从很久以前就不喜欢你了，我终于有机会说了，你听懂了吗！”
“青尧引就在你的眉心，别闹，不要骗我，跟我走——”
“那都是假的！”
“是，我曾爱过你。可我现在不爱了，我一直在骗你！这是幻术，为了演给你外公看，因为他对我有恩，正如你对我好。但现在他走了，这一招我也替你受了，我不欠你们了。若你不死心，我便斩给你看。真正有灵的青尧引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断开的！”
青光消散的场景比烟花更绚烂。
夜霆从不想记得，它却死乞白赖地折磨了他很久。
好在那个无边的孤独与淬炼持续了一千年。他有足够长的时间看清自己，看清过去。尽管痛彻心扉，就像此刻。但他确定他可以站起来，一次比一次更强大地站起来。
他爱过她。他不回避这一点。
可他现在恨她。
他恨她是他重见天日碰上的第一人，他恨她让青尧引再现，他恨她心高气傲牙尖嘴利，他恨她与自己绑定了生死，他恨她成为他不得不护着性命的人，他更恨她可以把一切忘得干干净净，像个没事人一样整天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她分明伤害了他。
她凭什么要自以为是地装成爱他的样子，骗取他的温柔和自尊，让他对她无微不至，甚至差点把心掏出来给她。
她凭什么觉得她的假扮就是偿恩，就可以偿恩。她以为她是谁，她凭什么要觉得她那点虚情假意就能对得起他满腔热忱的真心。
她把他当什么。是摇尾乞怜的狗么？是眼巴巴要等着她，没了她世界就不转的窝囊废么？
她未免太高估自己了。
可错的人分明是她。记得一切、承受一切的却是他。
夜霆侧转靠向树身，逼出刺入指缝的硬皮，滴滴鲜红掉向泥地，溅起血沫。
此刻的痛感才最真实。
一千年太久。
他不会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过去就是过不过得去也必须过去。
他现在只要抓出凶手，找回失散的族人。至于其他所有，他什么都不在乎。
右臂青灵线再度显现。
夜霆还没喘两口气，瞬间又被拽到了山芋居间的小屋。
慕心琳睡姿豪迈，鼾声阵阵。靠墙边的枫月蜷缩身躯，满头大汗，嘴里喃喃念着什么，神色恐惧。
青灵线发出强光。
她的身体虚弱，灵力低微，还没怎么恢复，又被梦魇消耗了气血。
夜霆须臾不动，青灵线却缩短了一些。
他便只能出手相救。
墨灵滋养灵根，枫月逐渐恢复平静，嘴里的字音变得更清晰。
他没想听，却在转身之时被慕心琳扯到了青灵线。
半步踉跄让他离床榻更近，枫月紧紧重复的四个字砸进耳廓：“夜霆，快逃，夜霆，快逃……”
他烦躁地扫了她一眼。
月光照在她清秀的面庞，娴静而美好。
青灵线拉长，渐渐消失，他起身退后，目光正巧落到方才那一幕，枫月睁开了眼。
月色温柔，室内无异。
她轻抚额头，擦掉热汗，往桌子前瞅了瞅，然后低眸看左腕。
青灵线无恙，她又昏昏睡去。
夜霆在另一间屋子里心跳难抑。
右手青灵线在他站稳后再次出现，但很快就消失了。
他冷着脸迈向床榻，闭眼休憩。
*
天刚蒙蒙亮，山芋居的公鸡就接连打鸣，起起伏伏断断续续像山音。
冯诀羽收拾包袱出门时，枫月等人已在小路尽头等着了。
“大少爷，你能不能快点！”慕心琳高声催促，冯诀羽响指一打就闪到她们身边：“慌什么，本公子费心费力给你们盛了些瓜果。芸霏姑娘可说了，这些东西纯天然，多吃一颗，便多活一天。”
“我看不是人家姑娘说的，是你肚子的呼声吧。”慕心琳叉腰，“而且它还讲，最好是把它最爱吃的全部吃个精光，这才有机会长生不老！”
枫月没忍住笑。
冯诀羽摆摆手：“你这女人一点也不风趣。”
夜霆从另一个方向靠近，枫月望过去，他没给任何人眼神。
芸霏在前方示意：“诸位都齐了，那便走吧。”
枫月快步凑上去，沿途桃李花瓣随风飞舞，落向她纷扬的发丝，一如彩墨仙子背影。
“姑娘与我们一道？”
芸霏笑着点头，“我得去找保护麓北灵虫的办法，澹澹肯定不是个例。何况，冯公子与慕姑娘随时都有身躯透明的风险，有人帮忙好一些。”
枫月稍顿：“……我们得分头行动？”
“是啊。”冯诀羽悠哉赶上，“冥幽古域可是恶鬼齐聚之地，跟霜鬼堤那些只会伤人的残灵不同，他们有欲望，也更复杂。一次入域只可一人，否则会惊动全域鬼怪。你与夜霆公子有青尧引相连，气息掩一下可成，我与慕大灵使本不是真身，跟芸霏姑娘紧一点，便能进。”
“可我现在灵力不多，身子尚未恢复完全，两人同行，万一……”
冯诀羽笑着掐断枫月的话：“怎么从前我硬背你翻两座山的时候，你不考虑一下本公子的感受？”
枫月瞪他。
冯诀羽变脸变得丝滑无隙：“人家夜霆公子什么水准，估计再多一个这样的你，也没有差别。大小姐，想什么呢？”
枫月滋味复杂。
一是被冯诀羽直白地说中了心事，有些尴尬。
二是她确实心有犹豫。若是和心琳、冯三或者芸霏，她不会这般希望自己有用。可那家伙……他总在她面前说“别拖累他”“别影响他”的话，这回似乎当真……
枫月突然反应过来。
她干嘛要在乎他的眼光。
青尧引来得莫名其妙，又不是她的错。
“你同意吗？”枫月问夜霆。
“随意。”他应得简单而冷淡。
芸霏把入域令交给夜霆，冯诀羽胳膊肘轻碰枫月，凑到她耳边，“振作点，大小姐。”
枫月提腿向他，冯诀羽轻松躲过，嬉皮笑脸。枫月被他带动，挂着笑容佯作挥拳，夜霆在最前方向后看：“不走？”
“来了。”枫月应，向两位姑娘作别，迅速跟上。
冯诀羽笑着瞧二人背影，冷不丁被慕心琳踢了一腿。
“……你干什么？”
“帮我们家月儿踢回来。”慕心琳理直气壮，“你方才都把她说脸红了。夜霆是男人，她跟他又不熟。”
“……我说慕大灵使，你何时见你们家月儿这副紧张的样子？”
慕心琳困惑：“什么意思？”
冯诀羽无言，转头看到芸霏将笑未笑，顺口摇头道：“姑娘你说这女人真是……”
“喂，你把话说清楚！”慕心琳跳到冯诀羽之前，一脸认真，“她哪里紧张了？她为什么要紧张？她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不要小看我们家月儿。”
冯诀羽又好气又想笑：“慕心琳你这脑子里除了赌钱，能不能再装点别的？”
“赌术是一门学问，不是‘赌钱’！”慕心琳赶着步子上前，一本正经辩驳：“你找那八人才是‘赌钱’，而且还没有赌品。不要污蔑我们这些真正有赌术追求的人！”
冯诀羽瞧她的确发自肺腑，满腹无奈都化作了一抹自觉神奇的叹笑。
他不再多说，摆摆手随她去。
慕心琳还真就挽着芸霏胳膊，小步跳着往前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青尧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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