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风引夜》水泥娜娜

10、赤红冰 “抱紧我。

　　舞台戏子。

　　的确是枫月一开始就注意到的蹊跷。

　　声乱、视脏、味臭、人恶……这座金玉其外的浮华楼阁里，除了方寸舞台，几乎所有地方都沾了一股浓浓的污浊之气。

　　唯一的舞者立在偌大舞台之上，妆容精致美艳，难得符合常人审美。

　　这般充斥着极端的欲望和露骨的恶劣环境中，能有一处显得“正常”。

　　才最不正常。

　　枫月为灵蝶加上了进屋之前靡乱的气息，掩人耳目。夜霆抽取浴池的热气，待灵蝶飞到窗前，涂向它双翅。

　　“这……”

　　“屋子里的浴池、镜面连接上下，一旦发生行为，下一层的蛆虫就会吸食上一层人的情欲精元，喂养黄色灵迹。如今它已相信这件屋子里的人有了肌肤之亲，那么从这儿出去的灵力，必然需要捎带一点不同的气味。”

　　夜霆目不转睛地盯着蛆虫，提及方才场景的口吻平静而收敛，倒让枫月本有些局促的心缓和了些。

　　“还有一事。”

　　枫月手掌捏了一把冷汗，“这里跟黑市妓场无异。外面是花钱和骗钱的，里面这些……”

　　躺在地上面目全非的“人”身材偏瘦，骨肉削薄，一招送出去毫无反抗之力，还会被蛆虫吸食灵根。

　　“他们会不会是受害者。”枫月有些不忍，“这几层楼做情欲生意，再往上是肉食生意，再高一点我看不清，最底下几层是赌局生意。有人得利，便有人遭受剥削……”

　　“你想救人？”

　　“我自身难保，没法救人。”枫月眸光黯了些，却始终理智，“我们要找的鹄茗花乃纯净之物，这个冥幽域却实在污浊不堪，想来总觉得蹊跷。”

　　窗页“嘣”一下粉碎。

　　墙体晃荡，七色灵蝶被黄色灵光吸附，长满疙瘩的乌梢蛇吐着芯子直冲枫月。

　　刹那。

　　夜霆右臂拦她腰，搂着人退后，左臂凝出深青护盾。屋内浴池变成幽幽冥火，烧连整个房间。

　　蛆虫自爆，细微的汁液淬了剧毒，浸染空气。

　　枫月屏住呼吸，左手捂住夜霆口鼻，摇头示意他别换气。

　　七色光芒在护盾之外绽放成花，消解毒素。岂知冥火竟在瞬间攻破防线，枫月吃力一颤，忍住没出声，脖子上的素珏显现。

　　她欲重聚法灵，腕口却被强势的掌心攥紧。

　　“我还轮不到你来保护。”

　　薄纱在他抓住她那一刻就褪散了。

　　替代而来的，是深青护盾沥过他身躯，停在她周围，为她挡却所有袭击。

　　而他一开口，细密的奇毒便顺着喉腔侵入肺腑，青灵线闪烁不停。

　　“天苍引，百会出，快把毒素排出来。你小心些，稍不留神就会致命！”

　　夜霆不听她的话，但动作谨慎了许多。

　　墨色灵刃从四方聚收，如同长羽的根，一片一片连接成形，扇起汹涌的气旋。

　　漩涡中心的风势逐渐成为银丝，条条绷紧，薄削似刃，乌梢蛇被切成百千小粒，毒气在冥火的灼燃下越发浓烈，墨色气旋扩张领域，狮子开口般吞噬微光。

　　视野黑暗。

　　唯有青灵线发亮。

　　“闭上眼睛。”夜霆沉声道。

　　“……什么。”枫月不明所以，男子温热的左掌心已然覆到她额间。

　　呼吸交错，她来不及反应，身下已有极强的吸噬力朝上。

　　墨色气旋高速自转，抵抗这股力量，可两相对峙，尽管没有光芒，但只要在黑暗里盯了一眼，瞳孔就会像针扎一样尖锐地疼。

　　吸噬力如同擎天的巨人倒拔大地，站在原地的人像蝼蚁，毫无附着之力。

　　枫月只觉自己是株无根的稻草，身体斜斜晃晃，随时都会飘翻。

　　但她偏要逆扛飓风——

　　“嘣——”

　　七色光芒助力墨色气旋膨胀，半晌之后达到极致，气旋爆裂，碾击吸噬力，无数颗灰暗的粒子像琉璃碎片一样泼洒四方。

　　是方才的蛆虫剧毒。

　　夜霆驱不散它，只能封印，让其凝固。

　　那股抽拔之力更加强旺，枫月脚底离地，长发如瀑倒悬，她以求生的本能抱紧了他。

　　夜霆没有犹豫，一臂将她摁下来，锁在怀间。

　　“你那毒没事吗——？”她张嘴的时候上唇承受阻力，便把头埋进他衣领。

　　墨灵拢回她的发，他下意识拥她更紧，却不应她的话。

　　“你肯定有事。”枫月轻嗅，他的灵息里带着一点杂乱的浑浊，“先排毒，不要再拖了。”

　　夜霆听了话却不动，只管以墨灵布阵。

　　枫月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松开他的腰，双手释灵替他排毒。

　　七色灵蝶还没飞起两寸，夜霆就倾身朝前覆。

　　“喂你——”

　　他压着她倒下，小臂撑着她后脑勺，三支白骨箭矢擦过他肩背，刺破衣裳，只差毫厘伤及肌肤。

　　“自顾不暇还想救别人？”夜霆反手扣住她掌根。

　　他脸不泛红心不乱跳，一副理所应当教训人的语气，丝毫没管他们此刻的咫尺亲密。

　　枫月既想反驳，又生出了与陌生男人这般距离的羞怯，情急之下偏低了头。

　　他才反应过来，松手后撤。

　　墨色波光震荡，冥火燃到顶端，氤氲如雨落，浇灭焰苗，光明从缝隙渗进来。

　　抽拔之力被夜霆强压垂下，可“轰”的一阵剧动后，朝他反弹一股力，逼得他口吐黑血。

　　“怎么样？”枫月急忙搀人，右指比反应更快，已然擦到他嘴角。

　　“……”

　　她僵硬地收手，轰隆的震颤卷土重来。

　　地动天倾，冥火所化的黑暗彻底消失，屋舍重现，万千哀嚎遍耳。浴池旁面目模糊的“人”突然跳起，在烟缕状的黄色灵迹控制下，以身撞向屋顶银镜。

　　镜光撕碎“人”的四肢，墙体炸开，滚烫岩浆倾泻。

　　可赤红色的液体又岂止是岩浆。

　　浓腥鲜血泡着断残肢体，洪水倾覆式地吞没一切。

　　枫月沉入流浆，只觉被人扎实地裹在怀里，方寸之间心跳同频，生死一体。

　　“抱紧我。”夜霆凑抵她耳边。

　　墨刃长驱直切，引二人突破重重阻截。

　　千层血浆叠成塔，夜霆左臂猛挥之瞬，万里雪飘，百尺流体冻成凉冰。

　　枫月打个冷噤，仰头去看他的脸。男子面无血色，没精力再回避她目光，左手顺势落下，垂贴她后背。

　　暖意传向全身，他才终于失去力气。

　　“你没事吧——”

　　二人摔向赤红冰面，七色灵蝶聚成底盾，墨灵亦在同时托住了他们。

　　枫月扶着他才发现那满背的血，“怎能伤成这般。别动。”

　　灵蝶护着他身躯，枫月右掌推近，两指横划，顷刻找到伤口中心。

　　她拉开他外衣，黑红色的污迹染了大半个上身。

　　夜霆呼吸越来越粗沉，枫月毫不犹豫撕他内衬，男子却握住她，撑着胳膊要起。

　　“让你别动。”枫月冷声重复。

　　夜霆自然不会听，顾自挺腰而起，七色灵蝶瞬间禁锢他的身。

　　“我说不准乱动。”她凌厉瞪他，不容置喙。

　　三道灵刃逼至他脖颈，作最后的警告。

　　“……”

　　夜霆手掌微松，眼神略过自己衣下的肌肤。

　　枫月快刀斩乱麻，胡扯一块碎布，单臂遮眼打结，“唰”一下扒掉他衣衫，凭嗅觉和触觉，熟稔地为他针灸疗愈。

　　冰封万里无声，寂静得好似危机前兆。

　　大雪越落越厚，枫月额间也越来越多的冷汗。

　　屋子坍塌，楼阁废墟一片，数十层甚至百层的冥幽鬼踪迹不再，分明前一刻她还听到了那么多的哭嚎。

　　定有蹊跷。

　　但她眼下顾不得那么多。

　　这男人独自扛下三重连环攻击，外伤内伤非同一般。

　　好在她医术过关——

　　泅渡花香入鼻。

　　枫月指尖受灼，收针停手，即刻扯散眼布，黄色灵迹竟又在他的伤口出现。

　　“擎山不是已把它从你体内彻底逼出来了么？！”

　　天降冰雹，雪花在空中凝成烟缕纹状。

　　半球形的薄雾笼罩上方。

　　枫月震开这片迷蒙。

　　砖瓦重新浮起，拼拼凑凑，数十层环形阁间立于四方，数百千冥幽鬼怪再度存活。

　　竟是会反复上演的幻象。

　　不。

　　真真假假才是幻。

　　枫月闭上双眼，灵蝶重组，直指正北半里，木制圆台。

　　戏子身姿飘逸，凝眸投袖，三枚银针刺穿他的喉咙。

　　人身倒地，黄色灵迹逃逸，恰好落入灵蝶的陷阱。

　　“抓到你了。”枫月十指后收，十道丝线逼出灵迹原形。

　　披发白衣的壮硕男人踉跄落地。尖刀抵入他左心。

　　“你到底是谁！？”

　　男人嘴角微勾，把左边长发别到耳后，缓缓抬头，紫黑色的眼尾像极了妖精：“你猜猜，我是谁？”

　　枫月怔愣一退，惊诧地回看夜霆：“他怎么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猖狂大笑，“她竟还不知道，我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夜霆一掌震乱他心肺，自己也同时承痛。

　　“为什么你伤他会自伤……？他与你……”灵蝶飞回，枫月难以置信，“为何他身上也有与你相同的伤？！”

　　“这般可爱的女人，我还是很喜欢。”男人朝枫月挑眉，暧昧地笑，随后擦掉伤血，侧身甩臂。

　　万里冰冻霎时蒸发，洪流里的尸骨被抬向天空，化为无数只蛆虫，替他吸食数十层楼阁里的每一个冥幽鬼精元。

　　烟缭状的黄色灵迹悬在他头顶。

　　“你就是那一切的始作俑者。”枫月咬牙。

　　“别害怕。”男人朝她露出浑浊的温柔，却以狡诈的眼神盯死夜霆：“一千年了，我真是有些想你呢。”

　　他拖着尾音咬字，洋洋得意：“尊敬的，冥、幽、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