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风引夜》水泥娜娜

8、境魄者 鎏金墨氲，

　　枫月在夜霆看过来那一刻就有预感。

　　她觉得他有什么话想对她说。

　　青灵线在下一刻急剧收缩。

　　夜霆仿佛早知她会被拽过来，待青灵线缩到尽头，熊熊火焰才真正烧起温度。

　　静穆沉粹的双羽张开时，在场众人皆怔住。

　　鎏金墨氲，焰灼羽纹。这是沧麓上古至尊守护神兽昊爻所独有的翼色。

　　昊爻神兽仙逝数千年，给生灵留下了明、苍、决、坎、兑五道境魄之力，继续守护万象天地。

　　唯举世无双者才会被昊爻境魄选中。

　　兴泽擎山已寻了两百年，都没能在沧麓找到任何一个境魄灵。而今……

　　“这股黄色灵迹竟与你的血肉相融，还一直吞噬你的灵根？”

　　青灵线缩得只有一指宽。

　　遮天双翼全然挡住了外围视线，枫月踩在灵蝶之上，左臂几乎与夜霆贴在了一起。

　　他的脸色惨白，逆光看去不见丝毫血色，向来冷峻的眉目此刻更显冰凉与僵硬。

　　他们咫尺之遥，他没应她的话，也回避她的眼神。

　　“长老，你可需要这份灵迹？”夜霆咬死牙关问。

　　薛于作咒，送向芸霏，女子会意，二人各站一方，布下阵法，为上空输送剖灵之力。

　　枫月脉搏加速。

　　青灵线还在，她却感受不到他的痛楚。可他之前分明疼她所疼……

　　枫月伸出右手，即将碰到他肩头伤处，夜霆反握她的腕。

　　一道阻却感应的灵息屏障隐隐出现。

　　“我可以。”枫月坚定。

　　夜霆亦同样决绝，太阳穴青筋暴起，尽管没有多的力气再说一个字，仍然紧攥她手腕，不让她动。

　　双翼的血伤更深，黄色灵迹混着鲜血，源源不绝地往外渗。

　　他在强逼黄色灵迹。

　　待墨灵逐渐形成棱角，薛于高声喊：“铎灵使，东方走位，聚法器！”

　　慕心琳慌中没有出错，再度凝出金色圆斑，收聚黄色灵迹。

　　仿若刺入心髓的长针拔出，夜霆身躯反扩，灵根痛得要碎了。

　　七色灵蝶在这时贴近他的伤口。

　　“嘶啊——”如被闪电猛击，枫月唇角瞬溢鲜血，颅骨之中有炸响，脊柱承受锯齿割磨之痛，身体不再受控，瞬间意识恍惚，垂往地面。

　　青灵线拉扯引痛，颤抖的臂膀将她稳稳搂回。

　　呼吸急促交错，枫月忍着如被巨石碾压的钝痛，没有力气再动。

　　“让你逞能。”夜霆声如蚊语，神色像是嘲讽，又仿佛还混杂了点别的什么。

　　灵蝶撞散灵息屏障，他的灵力流向伤处，气息便比方才平稳许多。

　　“若非我灵根受损，岂会是现在这般。”枫月奄奄一息仍不认输。可话在说着，她的身体已然麻木，全然往下坠，自己却分毫不觉。

　　还好夜霆敏锐，顾不了男女之嫌，左臂拦住她的腰，右臂扶她脑袋在颈窝，将人锁在身前。

　　“……”就着这般亲密无间，一抹红润攀上枫月面颊。但事急从权，她无心更无力再耗神处理这份紧张，只能尽量维持意志，靠着他休息。

　　法器将黄色灵迹引渡完毕，灰暗空间消散。

　　薛于施咒，催动新的八卦印阵。

　　幻影再现。

　　昏暗无边的空间里，男子被引力束缚，黄色灵力冲向他后背，化成锐利刀锋，刺穿鎏金墨羽。

　　鲜血如瀑，灵力吸食他的灵脉。十八道墨刃撕破空间，堵住了黄色灵力的退路。博弈之下，少部分灵力逃逸，剩余黄灵就此融进他的血脉。

　　男子艰难地起身，隐却伤痕，收回墨刃，霜鬼堤山沿在裂缝中显露。

　　那是枫月初遇夜霆时的地点。

　　“你也是这抹灵迹的受害者？”她抬眸望他，他没有答话。

　　焰火渐灭，鎏金墨羽收回。夜霆拥着枫月下落。

　　“困住你的竟是斩空境。”薛于声沉，“斩空境无时无刻，入者除非达到灵境合一的无我之态，否则永生永世都无法逃离。难怪你的灵诰幻境这么像斩空境，净魂之灵还将‘疗愈之力’赠于你，此境和你的灵根融合为一，连灵诰空间也辨不出分别。”

　　夜霆一针见血：“而能布下斩空境，将我长时间困在那里面的，才是你们要找之人。”

　　慕心琳接过枫月，有些不好意思：“之前误会你了，抱歉抱歉。”

　　芸霏为枫月诊脉，即刻以银针封穴，冯诀羽有些着急：“姑娘，大小姐怎么样？”

　　“死不了。”枫月恢复些觉知，但仍没有太多力气。

　　“可也活不好。”芸霏忧切，语重心长：“月姑娘，你是医者，应当清楚自己的状况。真的只差一点。”

　　夜霆冷着眼送来目光。

　　“我知道了。”枫月温和莞尔，轻抚芸霏的手：“谢谢你。”

　　芸霏只得摇头。

　　冯诀羽在一旁亦是无奈。待芸霏撤开，他才皱着眉头，凑枫月近些，满脸严肃：“你和那家伙，真不是相好？”

　　还以为他要说什么。

　　枫月翻个白眼，就着右臂恢复的力气向他挥去，冯诀羽轻松躲过，爽朗浮笑。

　　夜霆不屑地收回目光。

　　慕心琳的法器却在此时呲呲作响。

　　只见那副蓝色八卦印下的幻影消失，法器内的黄色灵迹向四方溢出，然后向中心融合，形成一道新的混沌之灵。

　　“方才的灵迹竟不是它最本真的样态。”慕心琳迟疑，“反而是这道新的灵迹……诶，你往哪飞——”

　　混沌灵力在法器的牵引之下，迅速冲向天边。

　　金光蹭蹭飞旋，引出接天光柱，茫茫云霭。

　　麓北结界中的黑气是它的终点。

　　“……竟是这般。”枫月瞠目结舌，“霜鬼堤山崩、擎山灵楚台动荡、斩空境、蜥蛛异常、麓北结界淤积……一切指向都是同一抹灵力的不同切片，而这背后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混沌灵力停下之时，末端勾勒出一道群山纹印。

　　慕心琳和冯诀羽瞬间看向枫月。

　　女子眼眶通红，五官都拧到了一起：“是那个人。是那个鬼面人，是伤害我娘那个鬼面人——！！！”

　　*

　　蔚蓝的天空倒映于海，飞鹤点波，圈圈涟漪如花边，点缀深邃的镜面。滩沿鸥鸟三两只，身姿挺拔，步伐轻快，跟着小女孩说话的节奏，一点一点接住吃食。

　　女孩盈盈微笑，满怀期待地眺望天边，轻缓脚步从背后走来。

　　“……娘亲是你吗？”

　　小女孩雀跃回头，鸥鸟受惊远走，淡绿色的清丽身影映入眼帘。

　　“阿娘！”女孩张开双臂，飞奔向前。

　　雨后初晴的彩虹在树影婆娑，魂牵梦萦的思念终于能得安放，小姑娘情难自抑：“月儿想你了——”

　　话音未完，晴朗天空被黑影遮盖，眼前身影变为一个鬼面人，女孩跑过的路径成为泥地，只听得一声“月儿小心”，小女孩就陷入了沼泽。

　　千钧一发时，绿衣女子从另一个方向冲出来，不顾一切扑上去，抓紧小女孩的手。

　　煞灵突袭，撞穿女子的心。

　　“不要！阿娘——”

　　枫月哭喊着醒过来，慕心琳瞬间抱紧她：“是梦。没事，月儿，是梦。”

　　热泪汩汩落下。

　　芸霏把药端过来：“两个时辰前，你见那纹印，过分激动，便昏过去了。”

　　纹印。

　　六条对称曲线，左右各三，远看就像水墨群山。

　　枫月永远记得那抹灵力在阿娘心口凝成的纹印。

　　慕心琳轻轻握住她紧攥的手：“我们先离开这里，回灵楚台后，或到凌霄落，再想办法。一定能找出真凶。”

　　芸霏补充：“明日便能启程。毓戎阁已有百年未曾迎来闯关成功者，也许真的有机会离开。”

　　枫月红着眼点头，渐渐松开眉头，环视四周，“夜霆和冯诀羽……”

　　“本公子在这。”冯诀羽端着果盘，大步进门，雪色衣襟如月皎洁。

　　芸霏收拾药碗后，与他打个照面，起身离开。

　　“不知那家伙在哪，估计伤得重，回房养着了——”

　　果盘摔下，冯诀羽右手变透明。他一瞬觉知，自然提右脚尖踢起盘底，然后伸左手前推，果盘落于桌面。

　　慕心琳的脑袋也开始变化。

　　枫月：“这竟不是你们的真身。”

　　冯诀羽笑容轻松，两掌翻旋，为自己和慕心琳注入蓝色灵光，灵氲末尾出现一朵三瓣桃花。

　　“叁桃昭魂术？”

　　“好眼力啊大小姐。”冯诀羽慢悠悠坐下，咬了两口桃子：“你前脚把汝絮珠送给赵兮医仙，本公子后脚赶到。锦苏尊者通过你带去的骰子查到武宁尊者的灵息，便跟我二哥合谋先斩后奏，一道命令把我俩给安排了。”

　　枫月听到“赵兮”，眼前一亮，慕心琳插话：“她们都没事。有我们来，医仙姥姥也安心。”

　　说完他又抱怨了声：“外面找不到麓北结界，只能用洱黎昭魂术送灵魄进来。除了身体容易透明，别的没两样。一共七天七夜，能查点什么，或帮你出去，全凭造化。”

　　“洱黎叁桃昭魂术可是要以送魄者三成灵力为损，你们……”

　　“我也不想来呢。还不是因为慕大灵使把我手下那八人的消息送出来，大哥查到我在附近，家主令一出，逃都逃不掉。”冯诀羽故作遗憾，“阙城五年一会的舞阳节，我可连厢房酒楼折子戏什么都安排妥帖了，这下倒好，银子没了还没逍遥。大小姐，出去之后，你可得补偿我——”

　　“去去去。”慕心琳嫌弃他，“你好好一个洱黎少主不当，非得整日花天酒地，手底下还净是些泼皮跋扈的无赖，别想讹上我们家月儿。”

　　“我说慕大灵使，这平白人家的正经人谁愿意替别人去霜鬼堤那样的地方探路？何况我还给了他们洱黎水滴印，真垂死了还得送回来，绝对保命。”冯诀羽吃饱闲食，倒口清茶，“人人各有人人的活法，这世上花天酒地也分三六九等的。而且不同人分的，也只是某一种标准。”

　　“你还越说越有理了？”慕心琳板着个脸，“你可知那几个家伙跟我赌钱的时候，是怎样贪得无厌的嘴脸……”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来回抛接，枫月靠在一旁，原本想问这冯家三公子为何要找露白漱，却都久久没插上话。

　　瞧他们一个慵懒又随性，另一个活泼却较真，果真不是冤家不聚头。

　　枫月轻轻勾唇，想起蓝卦印幻影中，夜霆所承之痛，以及火海上他那副隐忍的样子，不免有些怅然。

　　她轻轻摩挲左腕青鸟纹。

　　这条线现在没有拉力、也没有出现，应该就代表他没事——

　　青灵线浮现。

　　枫月身一颤。

　　慕心琳回神：“怎么了？月儿？”

　　冯诀羽侧头：“你这线怎么突然冒出来了？夜霆来了？”

　　“没有。”枫月斩钉截铁，赶紧捂住青灵线，它果然又消失了。

　　“奇妙。”冯诀羽挑眉笑，“你慌什么？”

　　“……那谁知道这根线怎么回事。”枫月抿嘴，“一现一隐，怪吓人的。”

　　冯诀羽保持笑容再盯了她须臾，枫月微微拉下脸：“你不睡觉？”

　　慕心琳顺着枫月的话：“天黑了，月亮都高了，我们姐妹要休息。你个男人还在这？”

　　“……得。”冯诀羽双手环胸，潇洒起身，“‘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你们倒是玩得团团转。”

　　“明日见！”枫月抱紧慕心琳，一头栽进她怀里，藏起神态。

　　她方才就是慌了。毫无来由的。

　　莫名其妙，为什么听到冯诀羽说出那两个字，她的心跳一下就快了。

　　明觉道上的幻象浮现脑海。

　　他成过亲。

　　枫月晃晃脑袋。

　　她在想什么。她这是怎么了。

　　“月儿？”冯诀羽离开，慕心琳的唤声拉回她。

　　“嗯？”

　　“青尧引又出现了。”慕心琳伸手去碰，青灵线被拉起一寸。

　　枫月赶紧闭眼，青灵线才再消失。

　　“真是神奇。”慕心琳单纯感叹，转头去拉被褥，枫月跟着她一起躺下。

　　明月高挂，虫鸣清幽，身边女孩很快就呼吸均匀，进入梦乡。

　　窗沿送进一缕微弱的月光。

　　枫月侧躺着，轻轻拨弄腕上灵线，琢磨良久，索性放弃，逐渐入睡。

　　毓戎阁内，夜霆坐在檀木桌前，青灵线隐了又现。

　　他沉默地看着，由着右腕被反复向外拉、再收回，直到动静消失。

　　老者从屏风后走来，夜霆不漏痕迹收了手，藏到身后。

　　薛于笑着唤：“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