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风引夜》水泥娜娜

7、擎山印 “我原以为

　　芸霏在前，薛于随后。

　　女子提着食盒进来，笑眼盈盈，“昨夜我来为姑娘把脉，传音骰子不知怎的，顾自飘向半空，随后消失。”

　　枫月心一沉，失落地垂下眼眸。

　　“吃点东西吧。”芸霏逐一摆出食物，“不知你们爱吃什么，有何忌口，便就着我山芋居特色，各做了些养胃小菜。”

　　夜霆与薛于对视一眼。芸霏为枫月把脉，顺势搀她起身：“还好，你身体素质不错，只是这段时间太消耗了。除了灵根受损，灵力减半，身躯没有大碍，就是换换伤药，再多养养。你目前太虚弱了。”

　　“多谢姑娘。”

　　枫月见薛于在前方，要做什么，老者笑着捻须：“二位不必拘礼。我们这儿可没有外面尊卑高低那一套，毓戎阁两关证的是有真本事、有真良心之人，你们能闯过，便是我麓北贵客。此后不管要去或是留，麓北都有你们的一席之地。而有困难，也尽管开口。随意些。”

　　老者拂袖，也坐到桌子前，盛了半碗粥，咕噜咕噜就喝完了：“霏霏，好手艺。”

　　芸霏轻笑。

　　枫月稍微垫了两口肚子，朝薛于行简礼：“枫月有一事，想请教长老。”

　　她触碰左腕的青鸟眼瞳，张翅的青鸟幻影再现。

　　“不知缘由，此灵线绑定我二人，带来诸多不便。灵诰空间里的冰灵却能暂时消解它的影响，长老可有此线的破解之法？”

　　夜霆沉默不语，薛于笑着饮了口茶。

　　“青尧一引，生死相依。这线的长度，随你们对彼此的信任改变。当一人性命危急，它会急剧收缩。青鸟有灵，既然选了你们，便有它的道理。不过你在灵诰空间留下的冰晶，应当还给你。”

　　“……‘还’？”枫月没明白，四周已被薛于变作了富丽堂皇的藏物室。

　　自下往上看，高不见顶，数百排青铜抽屉循环移动，内藏灵物隐隐绰绰。

　　“明觉证心要菩提之心，入者不同，考验不同，皆以内心最深的执念为化；灵诰净魂要自我之魂，觉察自我，挑战自我，坚守自我。世间万相，忧愁烦恼、喜乐欢欣，无一不是依附自我而存。灵诰净魂，便是将外物剖离而去，找到人本性的根。只有顺利通过者，才能拿到滋养本性之物。”

　　枫月微微动手，后方第二排的青铜柜送出纯净冰晶。

　　青灵线在它的灵氲影响下，逐渐褪色、隐去。

　　“这……！”

　　“它没有消失，只是不再限制你的行动。除非你们任一人性命垂危。姑娘本性真纯自由，外物不可扰，这便是灵诰空间给你的礼物。而公子——”

　　漆黑的灵氲已然围绕夜霆周身。

　　“灵诰空间认出了你的深刻与厚重，我想它赠予你的，便是疗愈。”

　　黑氲与墨灵融合，滋补了各处隐伤。枫月这才发现他早就因为自己多次涉险，被牵连着身受重伤，只是没吭一声。

　　“那这青尧引……”

　　“别的，老夫便不知道了。”薛于淡淡微笑。

　　藏物室消散，那一排排未曾打开的青铜抽屉里，装着千百年来许多闯阁人的礼物。

　　有的最后通关拿走了，还有更多的始终未动，直到生命尽头。

　　屋外吵嚷声传来。

　　芸霏眉头一蹙，立即闪出。

　　耳畔动静更大，薛于起身往外。

　　枫月顿了顿，也跟着向前。

　　习惯了青灵线束缚，突然没人拽着了，她还有些不习惯——

　　青灵线再度出现。

　　枫月怔愣地望向夜霆。

　　“我哪知道怎么回事。”他略显烦躁地回。

　　枫月咽了口唾沫，心头祈求此物消失，青灵线果真又隐去了。

　　夜霆迟疑，枫月赶紧转过身去。

　　可谁知道就这一转，她竟直勾勾地撞进了一道满怀期待的目光。

　　“好久不见啊，月儿大小姐。”

　　*

　　玉面男人勾起唇角，潇洒眉眼如白玉落清泉，干净出尘。

　　枫月脸上已不知是意外还是惊喜：“……冯……冯诀羽？”

　　“洱黎冯氏三公子，见过前辈。”冯诀羽向屋檐下的薛于行礼，再转向御灵作刃的芸霏：“这位……面冷心善的姑娘。以及——”

　　他看回枫月时，夜霆已然站到她身边，脸色如常冷漠。

　　“大小姐，这位俊俏郎君，是……”

　　“还在那油嘴滑舌。”泥墙上趴着的女子满头大汗，右手一抡，灰色包袱便朝冯诀羽撞去。

　　男子灵活一闪，左臂绕了半圈，轻松接住。

　　枫月听到女子声音，快步跑出小屋，眉眼俱亮，“心琳……？”

　　“月儿——”

　　慕心琳一激动，本就没扒稳的双手滑落，整个人往下摔，七色灵蝶再在部将她拖住。

　　“还得是我月儿。”她轻声喃，尔后手腕一翻，利落地翻过泥墙，跳到院落中央。

　　擎山灵楚台的赤色八卦印现于半空，顺时针自旋三圈后，落到薛于手中，变成蓝色。

　　“兴泽擎山第三十八任铎灵使慕心琳，拜见武宁尊者。”

　　慕心琳朝薛于隆重行礼。

　　“难怪老夫觉得枫月姑娘身上的骰子灵息有些熟悉，原来是小锦苏的弟子。”

　　“是师姐。”慕心琳呲牙笑，“师姐不想当师尊。她觉得那样太老了，便把我们都收成她的师弟师妹。”

　　薛于又笑：“倒像她性子。”

　　他摩挲蓝色八卦印，扫了一眼周围几人，“看来，诸位所发生的一切，很可能巧合到一起了。”

　　“尊者英明。”

　　慕心琳拿出传音骰子，转向枫月：“昨日我闯进来，感应收回你身上的骰子，才得以找到这儿。虽然有意外，但这次的合作很成功。师姐说了，我们擎山欠你一个大大的人情。若非你以身涉险，将所历所闻录入骰子，擎山不仅很难明白灵楚台真正提醒的是什么，也想不到神出鬼没的武宁尊者竟会身在麓北。”

　　薛于被点名，微微掩着脸挑眉，慕心琳朝他咧嘴嘿笑。

　　头顶出现一道巨大的八卦印，印的中心有一处凹痕。

　　枫月心生迟疑，慕心琳幻出传音骰子记录的黄色灵迹，抬手向上，凹痕填补，印阵向下释出两拨幻影。

　　左边，山体摇摇欲坠，白骨之堤塌陷，身负重伤的女子狂奔逃离。

　　“是三个月前，我去霜鬼堤？”枫月屏住呼吸。

　　“不止。”冯诀羽补充。

　　右边不见画面，却有一上一下两抹灵迹。上面的是黄色，下面的是淡淡的七彩。

　　随后，幻影改变。

　　左边，山体轰然倒塌，霜鬼堤外的慕心琳被震退十里地，一只七色灵蝶遥遥飞拢。是霜鬼堤第二次山崩。

　　右边仍然不见幻影，但有墨色、金色、淡彩、浓彩与黄色五抹灵迹。

　　“一一对应。”枫月紧眉：“夜霆、我、心琳、姥姥的灵蝶，还有两次山崩都出现的……黄色灵迹。”

　　和在蜥蛛王身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定有幕后的第三人。”慕心琳调动法器，圆形的金色光斑再现，“灵楚台动，道律则乱。沧麓之上再无灵迹之踪，唯有月儿带着骰子所在之处，气息浓厚。锦苏师姐派我来，便是要查清这抹黄色灵迹背后，到底——”

　　金色光斑高速旋转，在八卦印阵的催动下，绕过冯诀羽、芸霏、薛于、枫月，径直飞向夜霆所在。

　　枫月满腹狐疑。

　　慕心琳挠了挠头，与枫月对视一眼。

　　“搞错了？”她自言自语，再度调灵重来。

　　不曾想，金色光斑依旧落到了夜霆肩头。

　　冯诀羽率先打破僵局：“我原以为这是你的相好，搞半天，是个披着……狼皮的……狼？”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

　　枫月微蹙眉：“正经些。”

　　慕心琳一下就变得严肃：“你……是青尧引选中的，另一人？”

　　枫月紧张地看着夜霆，他却仍旧不说话。

　　慕心琳已然布防法力，封锁夜霆的退路。“这位公子，还请作出解释。否则，我们只能动真格了。”

　　金色灵力变作无数刀刃，所凝气流如狂风，掀起夜霆每一根垂耷的发丝，让他幽微的眼神无处可藏。

　　枫月深吸一口气，青灵线竟又出现了。

　　冯诀羽下意识去抓枫月，她却没有动静。

　　“噢。”他云淡风轻笑，落回双手，抱于胸前：“这就是青尧引？”

　　慕心琳的灵刃逼至夜霆前方两寸。

　　芸霏环顾众人，最后望向薛于。老者终究先开口：“公子，便现身吧。”

　　慕心琳与枫月各吃一惊。

　　墨色漩涡向内聚，慕心琳的金刃像纸屑一样飘回来。

　　枫月心跳加快。

　　只见夜霆垂下眉目，右臂轻轻一拢，狭小院落顷刻变作灰暗空间。

　　韧羽飘落。

　　尘埃涌向半空，氤氲往内收缩，幽幽光影照过。如同死去很久的眼突然投来惊鸿一瞥，琥珀色的灵挣脱束缚，勾勒出一对琉璃般的翅膀。

　　青灵线浮现。

　　夜霆看了枫月一眼，然后旋翻掌心，催动墨色漩涡。

　　连绵火海滔天。

　　青灵线瞬间拽动枫月，慕、冯二人皆抓了个空。

　　琉璃双羽腾展，借汹涌火势一震升天。光洁羽翼向外展，徐徐晕染鎏金墨色，如黑暗被烧出了金色的边，奢贵而神秘。片片墨羽根骨有力，浓稠的液体却沿着羽末坠下，滴尽无声的烈火，衬得就像滚烫鲜血。

　　然而这双翅膀中央的确有血。

　　粘稠的、颤抖的、淤积的、无以安放的、混杂着更深更浓的黄色灵迹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