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风引夜》水泥娜娜

6、泽梦霭 “我原以为

　　枫月愣在原地，意外和惊喜皆作一声：“……冯……冯三？”

　　男子肩膀松沉，向枫月眨眼笑，修长的手指作揖上前，正式向屋檐下的薛于行礼：“洱黎冯氏冯诀羽，家中排行老三，见过前辈。”

　　说完，他转向御灵作刃的芸霏：“这位……温柔霸气的姑娘。以及——”

　　冯诀羽看回枫月时，夜霆已然站到她身边，脸色如常冷漠。

　　“大小姐，这俊俏郎君……”他瞥见二人臂上的青灵线，爽朗一笑，“不是，你怎么把自个儿拴起来了？”

　　“还在那油嘴滑舌。”泥墙上趴着的女子满头大汗，将就包袱里的青果一扔，砸向冯诀羽脑袋。

　　男子灵活一闪，绕腕伸臂，轻松接住果子，顺手往嘴里送，“别浪费嘛。”

　　枫月早听到女子声音，快步跑到院中，眉眼俱亮，“心琳……？”

　　“月儿——”

　　慕心琳一激动，本就没扒稳的双手滑落，整个人往下摔，七色灵蝶在底部将她拖住。

　　“还得是我月儿。”她轻声喃，尔后手腕一翻，利落地翻过泥墙，跳到院落中央。

　　擎山灵楚台的赤色八卦印现于半空，顺时针自旋三圈后，落到薛于手中，变成蓝色。

　　“兴泽擎山第三十八任铎灵使慕心琳，拜见武宁尊者。”

　　慕心琳朝薛于隆重行礼。

　　“难怪老夫觉得枫月姑娘身上的骰子灵息有些熟悉，原来是小锦苏的弟子。”

　　“是师姐。”慕心琳呲牙笑，“师姐不想当师尊。她觉得那样太老了，便把我们都收成她的师弟师妹。”

　　薛于又笑：“倒像她性子。”

　　他摩挲蓝色八卦印，“难怪前几日我睡不踏实，擎山灵楚台动了？”

　　“尊者英明。”慕心琳拿出传音骰子，薛于却用迟疑的眼光看着她。

　　金色灵力注向慕心琳的身躯，她与冯诀羽都变得透明。

　　枫月紧张：“阁主，这——”

　　“是我洱黎的叁桃昭魂术。”冯诀羽微笑，双手摊开，轻轻驱散薛于的灵力，示意枫月没事，“找不到麓北结界入口，便只能另辟蹊径，送灵魄进来。”

　　“这家伙离得近，冯家主受师姐委托，便派他随我一起了。”慕心琳撇撇嘴，掩过不情愿：“尊者这几百年来神出鬼没、游历四方，若非月儿这次带着骰子误闯，擎山恐怕很难发现您的踪迹。”

　　薛于抚白须，脑袋如小鸡啄米，上下轻轻点，掩饰“不称职”的尴尬：“说明有缘分呐。”

　　芸霏偷笑。

　　慕心琳也咧嘴看枫月：“昨日我闯进来，感应收回你身上的骰子，才得以找到这儿。师姐说了，这回你可帮了我们擎山一个大忙。”

　　她以卧炽笔在空中勾勒出烟缭状的黄色灵迹，嵌入擎山灵楚台纹印，薛于手中的蓝色八卦灵受到感应，朝上方投出幻影。

　　如梦如仙的朦胧境内，花蕊点缀的圆台之上，零星的黄色小点占据雾霭一角，像黄泥落入清水，搅了光泽与质地。

　　“泽梦霭竟被这股黄灵入侵……”薛于拧紧了眉头，“铎灵使，这就是你来的原因。”

　　慕心琳调动方形定位盘，金色光斑飞向天空，越扩越大。

　　“霜鬼堤山崩后，月儿入麓北界这几日，灵楚台纹印又出现两次。锦苏师姐派我来，便是要查清这抹黄色灵迹的真面目——”

　　金色光斑高速旋转，径直飞向夜霆。

　　枫月心头一沉。

　　……当真是他么？

　　慕心琳挠了挠头。她早就注意到青灵线，还没来得及多问枫月，竟直接被定位盘……指认了？

　　“月儿，这位大哥，是——”

　　枫月攥紧手心，面色逐渐严肃：“你……到底是谁？”

　　夜霆不语。

　　慕心琳再度调灵重来。

　　不曾想，金色光斑依旧落到了夜霆肩头。

　　冯诀羽率先打破僵局：“我原以为这是你的相好，搞半天，是个披着……狼皮的……狼？”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

　　慕心琳已然布防法力，封锁夜霆的退路。

　　“这位公子，还请作出解释。否则，我们只能动真格了。”

　　金色灵力变作无数刀刃，所凝气流如狂风，掀起夜霆每一根垂耷的发丝，让他幽微的眼神无处可藏。

　　冯诀羽同时出招，蓝色法力欲砍青灵线，却被弹回来。

　　枫月微扶他，“没用的。”

　　“真淡定啊大小姐。”冯诀羽也云淡风轻笑，落回双手，抱于胸前，薅着果子继续啃，香甜浸润味蕾。

　　慕心琳的灵刃逼至夜霆前方两寸。

　　芸霏环顾众人，最后望向薛于。老者终究先开口：“公子，便现身吧。”

　　枫月下意识去碰青灵线。

　　夜霆轻垂眉目。

　　霎时，墨色漩涡向内聚，慕心琳的金刃像纸屑一样飘回来。

　　枫月心跳加快。

　　只见夜霆右臂轻轻一拢，狭小院落顷刻变作灰暗空间。

　　韧羽飘落。

　　尘埃涌向半空，氤氲往内收缩，幽幽光影照过。如同死去很久的眼突然投来惊鸿一瞥，琥珀色的灵挣脱束缚，勾勒出一对琉璃般的翅膀。

　　枫月呼吸都重了。

　　夜霆轻轻看了她一眼，然后旋翻掌心，催动墨色漩涡。

　　连绵火海滔天。

　　青灵线瞬拽枫月，慕、冯二人皆抓了个空。

　　琉璃双羽腾展，借汹涌火势一震升天。

　　光洁羽翼向外展，徐徐晕染鎏金墨色，如黑暗被烧出了金色的边，奢贵而神秘。片片墨羽根骨有力，浓稠的液体却沿着羽末坠下，滴尽无声的烈火，衬得就像滚烫鲜血。

　　然而这双翅膀中央的确有血。

　　粘稠的、颤抖的、淤积的、无以安放的、混杂着更深更浓的黄色灵迹之血。

　　*

　　枫月在夜霆看过来那一刻就有预感。

　　她觉得他有什么话想对她说。

　　青灵线在下一刻急剧收缩。

　　夜霆仿佛早知她会被拽过来，待青灵线缩到尽头，熊熊火焰才真正烧起温度。

　　静穆沉粹的双羽张开时，在场众人皆怔住。

　　鎏金墨氲，焰灼羽纹。这是沧麓上古至尊守护神兽昊爻所独有的翼色。

　　昊爻神兽仙逝数千年，给生灵留下了明、苍、决、坎、兑五道境魄之力，继续守护万象天地。

　　唯举世无双者才会被昊爻境魄选中。

　　这数千年来，兴泽擎山一直在寻找境魄传人，却没能在沧麓发现任何踪迹。而今……

　　“这股黄色灵迹竟与你的血肉相融，还一直吞噬你的灵根？”

　　青灵线缩得只有一指宽。

　　枫月发觉夜霆的伤处，伸手要触，却被他反握，顷刻阻止。

　　遮天双翼全然挡住了外围视线，枫月踩在灵蝶之上，身体几乎与夜霆挨在了一起。

　　他的脸色惨白，逆光看去不见丝毫血色，向来冷峻的眉目此刻更显冰凉与僵硬。

　　咫尺之遥，他握着她手腕，没应她的话，也回避她的眼神。

　　“兴泽擎山可需要这份灵迹？”夜霆咬死牙关。

　　薛于作咒，送向芸霏，女子会意，二人各站一方，布下阵法，为上空输送剖灵之力。

　　枫月脉搏加速。

　　青灵线还在，她却感受不到他的痛楚。可他之前分明疼她所疼……

　　枫月伸出另一只手，他反应极快，瞬间抓稳她的腕。

　　血丝盘绕瞳孔，遮掩隐忍与幽深，她却透过微弱的闪烁，看清了他眼底的波动。

　　“你……”枫月脱口而出，却不知道嘴巴下一个字要讲什么。

　　她不认识他。至少在霜鬼堤山崩之前没见过。

　　可是不知为什么，她每次只要一望进他的眼，就能感受到一种莫名其妙的触动。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她也确定自己琢磨不明白。

　　但身在此时此处，她心中唯一想要的，便是减轻他的疼痛。

　　一道挡却感应的屏障悍然浮现。

　　灵息单向流动，只能进，不能出。

　　……难怪她这几日都没有感受到别的痛苦。

　　枫月更加坚定：“我可以。”

　　夜霆亦同样决绝，太阳穴青筋暴起，尽管没有多的力气再说一个字，始终紧攥她手腕，不让她动。

　　双翼的血伤更深，黄色灵迹混着鲜血，源源不绝地往外渗。

　　他在强逼黄色灵迹。

　　待墨灵逐渐形成棱角，薛于高声喊：“铎灵使，东方走位，聚法器！”

　　慕心琳慌中没有出错，再度凝出金色圆斑，收聚黄色灵迹。

　　仿若刺入心髓的长针拔出，夜霆身躯反扩，灵根痛得要碎了。

　　七色灵蝶在这时贴近他的伤口。

　　“嘶啊——”如被闪电猛击，鲜血溢出枫月喉咙，颅骨之中有炸响，脊柱承受锯齿割磨之痛，她的身体不再受控，瞬间意识恍惚，垂往地面。

　　青灵线拉扯引痛，颤抖的臂膀将她稳稳搂回。

　　呼吸急促交错，枫月承受如巨石碾压的钝痛，没有力气再动。

　　“让你逞能。”夜霆声如蚊语。

　　灵蝶撞散灵息屏障，他的灵力流向伤处，气息便比方才平稳许多。

　　“若非我灵根受损，岂会是现在这般。”枫月奄奄一息仍不认输。可话在说着，她的身体已然麻木，全然往下坠，自己却分毫不觉。

　　还好夜霆敏锐，顾不了男女之嫌，左臂拦住她的腰，右臂扶她脑袋在颈窝，将人锁在身前。

　　“……”就着这般亲密无间，一抹红润攀上枫月面颊。但事急从权，她无心更无力再耗神处理这份紧张，只能尽量维持意志，靠着他休息。

　　黄色灵迹填满法器，灰暗空间消散。

　　薛于施咒，催动八卦印阵。

　　灵迹所载的忆像浮现。

　　昏暗无边的空间里，男子被引力束缚，黄色灵力冲向他后背，化成锐利刀锋，刺穿鎏金墨羽。

　　鲜血如瀑，灵力吸食他的灵脉。十八道墨刃撕破空间，堵住了黄色灵力的退路。博弈之下，少部分灵力逃逸，剩余黄灵就此融进他的血脉。

　　男子艰难地起身，隐却伤痕，收回墨刃，霜鬼堤山沿在裂缝中显露。

　　三足青鸟影撑开缝隙，钻进他右臂，劲猛的拉力拽他朝外。

　　“竟是这般……”枫月抚向青灵线，抬眸望他，“你也是这抹灵迹的受害者？”

　　焰火渐灭，鎏金墨羽收回。

　　夜霆没有答话，拥着枫月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