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风引夜》水泥娜娜

6、仙蝶诀 破碎的眼里

　　冰雪幻境消褪，肃穆堂殿显现。

　　“毓戎阁”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枫月摔向殿面，端着药材的女子急急一喊“枫月姑娘”，立马施灵闪近，将她扶稳。

　　夜霆后来落地。

　　“恭喜二位通过考验。”白发苍苍的老者笑着抚须，满面皱纹已如沧桑年轮。

　　“别怕，能过两关者，毓戎阁绝不会让你们死。”芸霏为枫月注送护身之灵：“姑娘撑住。”

　　枫月脸色渐渐好转，夜霆缓缓放出目光，这才对上白发老者的眼神。

　　“舅公，把恤灵丸给我一下。”

　　老者右袖一拂，芸霏接住药瓶，抖出一粒，枫月却摇了摇头。

　　“我不耐季草，多谢姑娘。”她捂着心口调息，然后拿出怀中玉瓶，将其一饮而尽。

　　“凌霄仙酿。”芸霏眼前一亮，“原来枫月姑娘是凌霄落之人。”

　　枫月没接话，芸霏又愣了愣：“可是你们凌霄落之人不是天生就有自愈能力吗？为何……”

　　“兴许这段时日折腾过头了。它也招架不住。”枫月恢复平静，起身向白发老者行礼：“前辈……是毓戎阁长老？”

　　“正是老夫。”薛于双手后背，深深看了夜霆一眼，吹出一口气，阁顶变作星空。

　　“你们的来意，芸霏已经告诉我了。”

　　枫月诚恳：“还请长老指点。”

　　刺眼的白光垂直落地，照出一道飘着白雾的强灵光柱。柱顶倾斜接天，像一个庞大的容器，收纳整片星空的云霭。

　　但细细看去，云霭之中堵着许多浓深的黑气。

　　“这就是麓北结界的源头。”薛于对向二人，“结界清澈、灵力畅通时，可出入自由。但这些黑气入侵已有数百年之久，阻塞清灵流动，麓北结界才因此封闭。”

　　“所以要消除这些黑气？”枫月声音微急，说完之后意识到打断薛于，作揖解释：“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尽快离开麓北。”

　　“可是，自老夫成为这毓戎阁主的数百年来，无一人真正离开过麓北。姑娘——”

　　“那我不走，我可以送一个东西出去吗？”枫月急切，身子前倾时又扯到伤口，芸霏轻轻搀住她。

　　“长老，送一个东西出去可以吗？”枫月殷切重复。

　　薛于叹口气：“老夫研究数百年，确实找到了可能可以驱散结界黑气的办法。但还无人试过，也……”

　　他下意识扫了眼夜霆，枫月却在此时倒向地面。

　　“姑娘！”

　　青灵线剧烈震动，夜霆随它收缩的速度，撵到枫月左侧。

　　芸霏为她把脉，大惊失色：“你、你的灵根……”

　　汝絮珠发出微光，那是七色灵蝶为了护主，引出的感应。

　　“你竟耗费了那么多灵根去炼这颗珠子……一般人闯过两关本就极其耗神伤身。难怪我方才就觉得你这般体弱。”

　　枫月嘴角渗血，一道金色的光浮现周身。

　　是慕心琳留下的护身灵力。

　　看来真是她性命垂危了。

　　枫月转向薛于，准备说话，夜霆直接挡住她，一并释送护心之力。

　　墨色灵光温暖而细腻，极大缓解枫月的不适，但她却摁住了夜霆的手：“我死不了。不要消耗你的灵根。”

　　“真有本事，先把这根线解开。”他冷眼道。

　　“我——”

　　七色灵蝶瞬现，传音骰子自腰间浮上半空。

　　“……”
　　“医仙姥姥，怎么样？”
　　“还不清楚，没有回音。”
　　“月儿？月儿！姥姥来了，我们就在外面，你那里——”

　　“我在，心琳。”枫月忍疼答。

　　“丫头！”赵兮的音量瞬地提高，“现在安全吗？”

　　“姥姥……”枫月尽力维持状态，“……安全。”

　　“可金身泥人只剩最后一成了。”慕心琳难掩关切，“月儿……是不是很疼？”

　　“有一点。”枫月温和地应，“但我现在很安全。泥人还有一成，我不会死。”

　　慕心琳长长叹一口气。

　　传音骰子开始发出七色的光，空中那数只七彩灵蝶交错飞舞。

　　“丫头，记得仙蝶诀吗？”

　　枫月眸光一闪，热意涌上眼眶。

　　仙蝶生，肉骨碎。用者要使空间移转，必受七七四十九道肉身凌迟之苦。空间所载之灵越强，对灵根折损越深，伤害永不可逆。

　　“丫头？”

　　“……我记得。”枫月忍住哭腔。

　　“姥姥现在要救你出来，遵循你身边的灵蝶指引，像曾经我教你那样，能做到吗？”

　　枫月慌忙去抓汝絮珠，肩背却不听使唤，双手摩擦，珠子不慎掉地，滚往前方。

　　她一翻身就要捡，夜霆立马拦腰护稳人，施灵拿回汝絮珠。

　　青灵线直接收缩成三寸之长。

　　枫月管不了与他的距离，凑上去双手捉珠，像护珍宝一样将其守在心口。

　　她的肢体跌撞他上半身，夜霆气息变快，枫月却以为他要说话，赶紧伸指捂住他的嘴。

　　岂知这一动，又将身体扯得更痛。

　　“……丫头？！”赵兮的声音更着急了些。

　　“……姥姥我没事。”枫月所有精力都在骰子上，“开始吧。我准备好了。”

　　灵蝶勾勒出五星线路，枫月挥动胳膊，差点又要倒下，男子左臂扶稳她。

　　枫月全然管不了那么多，就着和他面对面、只有一掌的距离，全神贯注施法。

　　可随着灵蝶飞舞，成型的五星阵离枫月越来越远。

　　枫月在最后一招凝成时，抛送汝絮珠向前。

　　“丫头，入阵眼了吗？”赵兮紧张道。

　　“是。”枫月终于露出笑脸，声音虚得叫人心疼，“姥姥，带我回家——”

　　芸霏惊异的话音才漏一点，枫月便恳求地望向她，鼻头发酸，尽最大力气摇头。

　　别、说。

　　她苍白的双唇微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芸霏不忍，红着眼轻轻点头。

　　枫月顺势望向薛于，老者深深叹口气，收紧了嘴巴。

　　她才松缓些，却又失去力气。

　　夜霆拢臂，欲揽她回，枫月却条件反射般猛地抓着他胳膊，死死咬牙摇头，破碎的眼里尽是倔强与不屈。

　　纤柔的碎发扑打他的脸，如同逆风蒲苇，飘摇不倒。

　　那忍了太久的泪水挤破眼眶，一滴一滴，晶莹剔透如珍珠，砸向他手背。

　　夜霆就这么无声地望着她，不知时间停滞多久。

　　待五星仙蝶阵收束离去，枫月终于放下警戒，骰子传来赵兮的焦灼之声：“怎么是汝絮珠，臭丫头！月儿——”

　　“我没事，照顾好、阿娘……”

　　传音灵散，枫月彻底失去意识，倒在夜霆怀里。

　　柔软身躯贴紧胸口，仿若一股闷力推抵，碰颤心尖。

　　夜霆微抿唇角，干涩的双眼才开始瞥动。

　　“有屋子吗？”他抱她起身。

　　枫月的脑袋往外倾，他以左手扶稳，护在右肩头。

　　芸霏放出指引灵：“跟着它去吧。有任何需要，通过它告诉我。”

　　夜霆瞬离。

　　芸霏看往薛于：“舅公，那位公子……与您相识？”

　　“有些渊源。”薛于瞧着空荡的前方，“不必多问。”

　　芸霏愣了一下，轻轻点头。

　　薛于背身向里，没走两步，又倒回来：“若那位姑娘问起，不要透露。”

　　芸霏眨巴眼。

　　薛于再朝外面看了一眼，微微浮笑。

　　*

　　枫月醒来的时候，夜霆靠着床沿，左手搭于左膝，脑袋微垂。

　　她微微侧头，见他眼皮合拢，便没再动。

　　他的呼吸深沉而均匀，像平静幽深的海，倒跟这些日子那副冷戾怨怪的模样不同。

　　枫月忽而想起明觉证心时的场景。

　　茫茫大海之上，那艘船舶里相互依偎的男女，也许就是他和……他的妻？

　　他成过亲吧。幻境里面的婚礼是他经历过的，可他现在孤身一人……

　　鸟雀扒上窗沿，木片吱嘎响，夜霆睁眼，下意识看床榻，枫月才回神。

　　“你醒了？”这话竟是她先说。

　　夜霆没应。

　　她瞧着仍只有三寸的青灵线，尽量不牵扯他，借腰身和右臂支着身体起。

　　他仿佛嫌她慢，片刻倾身上前，扶她靠稳坐正。

　　“谢谢。”她缓声。

　　他仍旧面冷，枫月理了理被褥：“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那你……也在这儿待了一天一夜？”

　　夜霆看了眼青灵线，声无情绪：“这不是废话么。”

　　枫月没接茬，但也不似从前那般反感他的态度。

　　“这条线或许能解。”她轻抚青灵线，“在灵诰空间，它就没有动静。我想毓戎长老可能有办法。”

　　夜霆不应声，转身即向桌面茶壶。

　　他盖也不掀，单手抓起就往嘴里倒，须臾一饮而尽。

　　瓷器垂落木桌时，枫月又开口了：“你还记得你答应过什么吗？”

　　她轻咳一声，瞧着他的侧影：“你到底是什么来历？霜鬼堤天裂、山崩，到底与你是何关系？”

　　夜霆擦掉嘴角的茶渍，满不在乎地回头：“应者以诚。你谎作将死诱我一诺，如何能算。”

　　他甚至不带一丝疑虑，说得斩钉截铁。

　　“……我何时骗你了。”枫月倏地有了些精神，“那么冷那么多血，你又不是没看到。何况我本就没有把握找到灵诰空间的中心，是你自己答应，若我能保你活着出来，便一五一十告诉我真相——”

　　“你活着出来，受益之人还成了我？”夜霆嘴巴不饶人：“若非你以‘等死’骗我，如何能得我信任？”

　　枫月半晌应不出话。

　　“……不是，你这男人怎么出尔反尔。”枫月微恼，不说便不说，她猜不到七八，也能猜二三。“你定是从那天裂来的，天裂里面定有幻境。”

　　她欲触传音骰子，却不见此物。“……你……这一天一夜，只有你在我身边？”

　　夜霆听她语气怀疑，突然有些窝火，“没人对你的东西感兴趣。”

　　咚咚三道敲门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