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两碗清水 张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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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高过一声。
张氏终于回过神，颤抖着松开手，眼泪唰的一声流了下来。
雷哥儿能呼吸了，只是还没醒来。
张氏抚着雷哥儿的脸蛋，上面还有没消下来的红晕。
眼泪啪嗒啪嗒落了下来，像这沉重的夜色蕴着的雨，终是坠了。
“阿娘，你哭了啊？”
雷哥儿也不知是几时醒的，作势要起来。
张氏将人按下，一边将被角掖好，一边胡乱擦着泪，“没有的事，就是夜里起了风，眼睛痒了……
天凉了，你别起来，好好睡一觉，明日跟着你爹去拜夫子。
哥儿聪明，为娘就等着你当老爷那天……”
雷哥儿不知自己梦中说出的心里话，让阿娘战战兢兢，整宿都不敢合眼。
更不知第二日，阿爹阿娘的希望落空了。
老举人破格见了他们，但收学生的流程得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和在家里背的时候一样，雷哥儿昂着头，声音洪亮，果真如三月春雷一样有劲。
过了开头的几句，雷哥儿就像受了春雷惊吓的草芽，脑袋耷拉着，“苟不教，性……”
下面那个字，拖了好长时间，连在外头看热闹的学子都暗暗发笑。
听说老师要收学生，都借故来看一眼。
巴山穿的还是衙门里的公服，扶着刀站在那儿，像是个罗刹。
石台县的人，哪个不怵？
而雷哥儿磕磕绊绊的背书声还在继续：“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
——杼。
后面的字，愣是蹦不出来。
老举人大半辈子的修养，大抵是用在了今日。
他年纪大了，偶有病痛，精力也大不如前。要不是学生皆有孝心，常常侍奉在侧，也能日夜苦读，他早将人打发回去。
眼下，这孩子资质平庸不说，家里还是那般情况。
想到此处，他气得心头一梗：寒窗苦读十年，好不容易高中了举人，苦于家中贫寒，无官可做，最后竟被个狐假虎威的狱卒拿捏。
这传出去，不让天下读书人笑掉大牙？
他忍着心头烦躁，好不容易挤出个笑，“《三字经》……看似简单，若无老师教着，也不容易……
这样，你先将后头的背熟了，不求精解词意，但求通背。”
夫子说话惯了，总是文绉绉的。
雷哥儿听不大明白，装模作样点点头，总算是有几分学生的样子。
站在几步远的巴山，却觉着落了面子，没等老举人再宽慰几句，立刻喊了雷哥儿回家去。
原想给老举人个下马威。
在这石台县，只有他巴山看不上的，还没有夫子来挑剔他！
冷待几日，那老东西便该慌了！
到时候不得备了礼来求雷哥儿做他的学生。
巴山的算盘，打得妙极了。
可惜，这一耽搁，县衙里便出了事。
*
眼下，众人的面色不大好。被张氏拦着不让进门，遑论去搜那银子。
为避嫌，卫三和卫英没跟着去，姐弟二人在家里急得团团转。
她知道天上不会突然掉银子，更何况还是巴山做了记号的银子。
约莫是要冤枉卫三收受的贿赂。
等回了县衙，卫英先行跪下，替弟弟辩白：
“大人，我爹娘去得早，这几年，弟弟一直跟着我。我没读过书，但道理还是懂的……弟弟不是这样的人。
再说了，我家要真和别人一样收了银子，他瞒不过我；这么大一笔银子，我不可能不藏起来。真要藏了，也不会直接放在衣物箱里等你们来翻。”
卫三在一旁悄悄扯了阿姐的袖子，应抒弘微微一笑，赞赏道：“你说的有理。照你这么说，若是你藏，你会藏在何处？”
“这……”
卫英有些不明白，看了眼小周。
移舟便道：“张氏说，巴山不在，不敢让男人进屋……大人也没强求……”
纵使雷哥儿童言无忌，说出了卫三家的银子和家里的一样。
也需要从巴山家搜出物证。
料想会不大顺利，却没想到一脸唯唯诺诺的张氏扶着门框，小声应对着：
“我……我一个妇人，不识字，什么也不懂……大人要看……能不能请我家那口子回来？”
应抒弘来这一趟，也不是抄家。
要看百姓的身家，被拒了，在情理中。
巴山是有嫌疑，不过没实证。
谁知，第二日再去，风云突变。
巴山三十有五，长年看管大牢，没怎么晒到日头，肤色较他人白了许多，身形圆润。
这会儿坐在椅子上，笑起来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线，看着十分和善客气。
“小人真是……摸黑起夜，摔了一跤，今日托人向衙门里告了假，不想竟劳动大人来一趟……”
说着，强撑着要起来。
应抒弘瞥了他一眼，右脚裹了棉布，外头用杉木板固定着，足足比左脚肿了一大圈。
竹椅边，放着一副拐棍，看着是新制的。
应抒弘示意他坐，“不必拘礼，本官就来看看。”
巴山借着刘原的力，单腿蹦了回去，坐下时更是疼得龇牙咧嘴，“辛苦大人了，让大人看笑话了。”
巴山不忘喊张氏来招待，“孩儿他娘，大人来了，还不快倒了水来？”
“哎……”
张氏匆匆小跑出来，腰上还系着块半旧不新的布巾，见了这么多人，又讪讪笑着跑回灶房去拿几个干净的碗。
巴山还在告罪：“妇道人家，没见过贵人，怠慢了……”
若叫黄举人门下的学生见了，只怕要惊掉双目。那日在黄家，他是多么趾高气昂！
张氏端来了两碗水，水波还随着步伐一晃一动。
“请……大人……喝水。”
张氏扭扭捏捏，头垂得低，手微微颤抖。
两碗水，又翻出朵朵涟漪。
应抒弘只是站着，扫了眼张氏，又看巴山满脸堆笑，便问道：“前几日夜里，牢里有些骚乱，我看记档，那日你没上值。”
“那日……容小人想想……”
巴山的笑意停滞片刻，又挤出笑来解释，“那应该是三日前吧，孩子发了热，婆娘一个人照顾不来，我告假了。
不过这两日都补回去了。”
告假的时机，未免也太巧。
嫌疑人落网，他也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应抒弘不置可否，伸手要去拿水。
刘原低头猛咳。
巴山也紧着绷脸，在刘原的咳嗽声里回神，赶紧呼出一口气，关切道：
“大人初来石台县，不知这儿阴冷。
三四月，时暖时寒，容易病着。
小人不过是摔断了腿，哪里就值得大人特意来探病？
家里也没什么能招待，刘大人嗓子不舒服，喝口水缓缓吧。”
“既然是你的心意，刘原——”
应抒弘不单接了，顺道把另一碗也放在刘原的手里，“你也喝。”
一只平平无奇的灰陶碗，刘原的腰都矮下去一截。
他看看自家大人，再看看主人家，嘿嘿笑着，“大人这……巴兄弟也是……
都是自家兄弟，这么客气——做什么——”
后一句，几乎要把后槽牙咬了。
巴山还强撑着起来，一个劲招呼着：“大人吃梅子吗？我家婆娘做菜不行，腌制咸梅的手法却不错，街坊都要来问一问……
还不快去抱一坛出来，给大人带着回去？
大人在京中不知道，石台县气候不怎好，五六月吃碗咸梅水，能解暑消渴。
或是用咸梅来炖鱼，我弟弟在市集卖鱼，回头让他送几条给大人尝尝……乡野法子，糙是糙了些，不过滋味不错。”
话是对张氏说的，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应抒弘的碗。
郎朗青天下，东风拂面过，风里的桂花香气将药味压着，闻着舒心不少。
应抒弘站着，客气谢过，手腕动了动。
巴山扶着椅手，维持着半站的姿势，面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渐有癫狂之势。
大人的唇，已抵在碗沿。
张口！
喝下去，喝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两碗清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