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书（探案）》坐夏

46、银簪入水 我忽然想起

　　“我忽然想起——”

　　应抒弘忽又抬头，将手稳了稳，如话家常道，“本官和刘原不爱吃这些酸咸之物，不过移老五的女儿顶了他的位置，也留在县衙做事。
　　女儿嫁，这些应是爱吃的。
　　刘原，你去集上问问，一瓮咸梅市价多少，也好折成银钱。”

　　“得嘞，属下马上就去。”
　　刘原即刻松口气，话音自内而外轻松。
　　“对了，天也热，兄弟你行动不便，也多吃碗水。我出门时刚灌了半勺，这会儿不渴，还没吃的，你也别嫌弃。”

　　“这怎么好意思？”
　　巴山连连推辞，又数落刚搬来一瓮咸梅的张氏，“让大人看笑话了，家里婆娘做事不利落。说给大人倒水，也不记得给我也倒一碗……刘大人你吃，我让她再倒一碗来。”

　　说罢，目光扫过，其中多少精光和阴冷，也只有他二人知晓了。

　　张氏还抱着那瓮落了灰的咸梅，一时瑟缩着。

　　巴家的大门外，响起了一道笑谈：
　　“姑娘得了一瓮咸梅，老朽可是要讨几颗。”

　　“好说好说。”

　　也不知几时，万寿堂的老大夫和长生也来了。

　　长生扶着老大夫，卫三跟着提药箱，移舟在一旁，只需摆着合宜的笑。

　　卫三作势请了老大夫进门，也同应抒弘解释：“昨夜我睡得迷糊，隐约听到有个声响，还道是老鼠。
　　不想竟是二叔摔了，我真是该死，要是夜里早早过来问一声便好了。”

　　巴山面上笑意尽失，埋怨道：“卫三就是和我瞎客气。我早上已经请了大夫看过了，你看，包扎着呢，大夫还嘱咐不要挪动，让骨头再长回去，不然老了可要遭罪。”

　　“我竟不知已经请了老大夫看过……”

　　卫三一副做小伏低的模样，老大夫也跟着帮腔，“莫不是长生来看的？怎么还哄我老头子呢？”

　　“不是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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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山没法拒绝，只能让张氏搬个矮凳让老大夫坐着。
　　长生蹲在一侧，刚挽起袖子，眼前便有一道阴影闪过。

　　他眼疾手快起身，挡在师傅面前，胸口被踹了一脚，又挨了一棍。

　　这变故，谁也没想到。

　　刘原和卫三后知后觉，赶忙上前按住了发癫的巴山。

　　“你个老不死的，一脚都进黄土了，还非得掺和我的事……”

　　巴山被按倒在地上，还不肯束手就擒，挣扎着望向应抒弘。
　　“应大人，不愧是从京城里来的大官。”

　　应抒弘手里还端着那碗水，见他气急败坏，反而一笑。
　　“既知本官从京城来，还敢下手？可见，你也是勇气可嘉。”

　　碗里的水，仍泛着淡淡的波纹。

　　长生也由卫三扶了起来，当即便朝移舟伸手，“借姑娘银簪一用。”

　　女子红衣随风而起，小巧的发髻上，正插着一枚细细的银簪。

　　移舟瞟了眼卫三提着的药箱。古代要验毒，大夫出门不带银针吗？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她只能将话吞了，拔了簪子给他。

　　银簪入水。

　　众目睽睽之下，除了鼓起的几个小水泡，并未变黑。

　　不单是试了应抒弘那碗，给刘原的那碗亦然。

　　这下，众人面面相觑，不会是看走眼了吧？

　　巴山也不再掩饰了，仰天大笑道：“小人也不知几时得罪了大人？大人和我开这样大的玩笑，我纵是再糊涂，怎敢下毒害人？”

　　刘原气得不行，应抒弘却应对自如，“是了，既是这水无毒，刘原，喂他吃下去。”

　　果不其然，巴山当即变了脸色，嘲讽道：“果然是京城来的官，命就是比旁人硬。
　　这送到嘴边的毒，都没能毒死你！”

　　“好你小子，谋害朝廷命官，我看你是有几条命！”
　　刘原啐了他一口，“这点小伎俩，连我都能看出这水有问题，就你还想害我家大人？”

　　巴山犹不死心，扭头已是另一副面目，恶狠狠瞪着刘原。
　　“我管你们哪来的，到了石台县，没能弄死你们，是我一时大意……”

　　“哼，你还一时大意？要不是大人说要抓个现行，你早蹲了大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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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
　　张氏见此情形，那瓮咸梅早忘在地上。
　　“大老爷大老爷……不是这样的，是……家里来了耗子，我下了药，药耗子……
　　春日里风大，吹了些到井水里，大人冤枉啊……”

　　实在是可笑。

　　男人原形毕露，而女人还在喊冤。

　　巴山的冤情，甭管喊不喊，证据就在他的身上。

　　他的腿压根就没断。
　　这会儿，被葛大郎他们几个按住，还能使出牛劲乱蹬。

　　“县衙里换了大人，兄弟们着急给新人卖命，别最后和我一样……”

　　话没完，众人明显松了劲，险些叫他挣脱了。
　　唯独葛大郎猛拽他的右腿，几番下来，杉木皮嘎嘣断开，草药也掉了大半，散着浓浓药味。

　　到了这一步，巴山也不见任何哀嚎，可见摔断腿是假。

　　葛大郎将他腿上残留的草药一抓，里头也不是皮肉，竟是一层油纸，仔仔细细围了一圈。

　　见状，葛大郎哂笑道：“哥几个如何能和你一样，伤了腿不好好上药，反倒包这么多油纸？”

　　巴山知事情败露，卸了力不再挣扎。
　　那条绑上了棉线和杉木板的坏腿，里头足足藏了一千两的银票。

　　刘原点着票子，也不嫌弃那股浓浓的草药味。“这小子做戏做得真呐！幸亏你们来得及时——”

　　“还是大人有远见，不然——”葛大郎不敢居功。这已经是大人第二次未卜先知了。

　　“不然只能把他腿打断了。”应抒弘如是道。

　　“嘶……”

　　不说众人，巴山也跟着倒吸一口凉气。

　　偏应抒弘说时，语气稀松平常。

　　刘原还踢了踢那条没断的腿，“听见了没有？要不是大人好心，你这条腿，可真断了。”

　　巴山又“呸”了一声，刘原也啐他，“不过你犯下的累累罪行，秋后就能问斩了，有一条腿，没一条腿，也没甚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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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人押回去时，张氏还在跪在院子里哭，“大人……求求大人……”

　　“刘原，也将巴夫人带回县衙。”

　　这下，张氏忽地不哭了，呐呐问一句：“可我也没杀人？”

　　“本官何曾说过你杀人？”

　　张氏嗫嚅着唇，要辩解的话还没说，已经被刘原拖走了。

　　巴家与卫家相邻的围墙里，忽地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来，两只眼睛黑亮黑亮，沁满了泪。

　　张氏一个劲朝那儿使眼色，让雷哥儿躲好。

　　应抒弘见了，只当没看到，侧头去和万寿堂的老大夫说话：“今日也多谢老人家了。”

　　“大人说这话，便是折煞老朽了。”
　　老大夫忙摆摆手，又望着移舟，“大人不治罪，老朽也得找机会弥补。”

　　长生也拱拱手，将师傅未尽的话说完：“县城叫得上号的药堂也就我们几家。
　　巴山摔了腿，请了广生堂的章大夫……他害怕，又不肯说实情，只推脱自家的接骨术不如我家，一定要请师傅走一趟。”

　　应抒弘只淡淡应声，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根尚未变色的银簪上。

　　长生也识趣，即刻道：“想来大人也要回去审理案子，小民这便告辞了。”

　　“且慢——”

　　应抒弘喊住了人，又掏出块帕子平铺在掌心，示意他将簪子放上去，“长生小大夫今日也帮了大忙。此物虽没验出毒物，也是重要物证，多谢了。”

　　“是，小人竟给忘了，还请大人恕罪。”

　　长生并无推脱之意，恭恭敬敬奉上，再搀着老大夫走了。

　　而这重要的物证，转头便在移舟手中，并伴随着某人一句淡淡的吩咐：
　　“收好。”

　　“哦。”移舟也不含糊，只是接过东西时，无意触到了他的手掌。

　　在春日微凉的天里，显得相当暖和。

　　下意识往温暖源头探去，触之，才知道男子手掌宽大。

　　“咳……”

　　顶着莫名凝重的目光，移舟尚且能镇定自若，决意给这位古代青天大老爷科普一番。
　　“银簪验毒法，简单便捷，却有欠缺之处。
　　有些毒物，即使毒性强烈，插入银簪也毫无反应；反之，有些明明无毒，簪子也会便黑。”

　　“所以？”

　　某人负手而立，将右手收拢在袖中，略去残留的触感。
　　软绵绵的，真叫人心痒。

　　“所以——
　　簪子是用银子打的。这好东西用来验毒，既不准确，也费银钱……”

　　越说越偏了，应抒弘轻嗤一声，脱口道：“这簪子，从何而来？”

　　她身上的红罗衣裳，是他让外头铺子做好送来的。
　　县衙的月例银子——

　　“大人别这样看我，你也知仵作一月就一钱银子，那是万万打不了簪子的。”

　　移舟说完又神秘一笑，往日过分寡淡的面色仿佛由东风染上春色，着实勾人垂涎。
　　“吴家秀才，大人还记得么？”

　　“嗯。”应抒弘不轻不重应了一声。

　　“我家出事那日，不是有目击证人看到他往杏花村去了么？”
　　移舟握着那簪子，笑意淡淡，目光无比坚定，“他有功名在身，大人又是青天老爷，不好动刑严审。
　　再者，他见我转了性子，似乎认定我得了忘症，便将从前诸事都藏下了。
　　可最近，吴主簿不是回来了吗？”

　　应抒弘不傻，当即便猜到了簪子的来源，手指越发紧了紧。
　　不过，面上不显，他苦心劝道：“年少心思纯粹，总会被负心人蒙骗。长大便好了。”

　　“咳——”

　　他在说：谁年少无知的时候没爱上过渣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