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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失心窃肉 像极了婴儿 ...

  •   县衙管午饭,洪阿大收监消息,暂没外露。

      刘原吃饱了饭,带着移舟和卫家姐弟回去。

      原该在县衙处理公务的应抒弘,也跟着去了。

      如此,便是卫三和刘原在前头带路,移舟和卫英手挽手走着,大老爷慢悠悠跟在他们身后。

      这站位,一度让卫英想扭过头去看看。
      街坊里,坏脾气的汉子会因婆娘多迈一步就恼火打人。
      她们这样走在大老爷前面,好么?

      移舟倒不觉着有什么,安抚拍拍她的手臂,低声问起了更多的细节。
      “听刘大人说,你家隔壁有个孩子,七八岁的年纪,虎头虎脑的,很机灵的模样……”

      “姑娘说的——”
      卫英被转了心神,“约莫是巴大伯家最小的孩子。听筐婆婆说,生下来的时候,哭得很有劲,都说长大干活一定很有力,取了小名,就叫——
      雷哥儿。”

      ——大力。

      移舟默念了错误答案,不想百姓取名自有一方智慧,便含了笑。
      “刘大人说,看到他在玩个灯笼壳儿,是个活泼好动的哥儿。”

      卫英也笑道:“嗯,雷哥儿投了个好人家。这些年,巴大伯帮着官老爷做事,日子红火,到了雷哥儿这一代,想送学堂里读书,就盼着能中个秀才。”

      “已经开蒙了吗?”

      “听说找了好几个先生,不过……还没定下……”

      说到此处,卫英欲言又止,移舟多少也能领会到。
      从前,县衙沆瀣一气,巴家扯着张大虎皮,自然是人上人,就算是老秀才,还不得由着他家来选?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不说八胡子已经收监,要是再查出巴家掺了一手,别说开蒙,只怕雷哥儿没了读书的资格。

      “你这孩子,再把灯笼踢来,坏了我东西,我可不饶你……”

      巷口不像县衙里清静,吵嘴的,骂孩子的,比比皆是。

      卫英认出这是筐婆婆的声音,才要示意移舟,便看到雷哥儿抱着个灯笼壳飞快跑了,还不忘回头做个鬼脸。

      “你这倒霉孩子……”
      筐婆婆拄着拐杖,追着出来,看着雷哥儿一拐进了家门,只能扶着门槛叹气。

      卫英喊了她一声,筐婆婆看她回来了,换了个笑,“英姐儿回来了啊?”

      目光在移舟他们身上。

      卫英上前小声和她解释道:“这是县衙里的大老爷,旁边这位是大人身边的刘大人,小周姑娘也是县衙里当差的……”

      “阿弥陀佛,我说怎么今天烧火的时候,灶膛呜呜的,原来是灶王爷说贵客要来……
      大人里面坐,里面坐……”

      筐婆婆热情,将院门敞开,忙不迭招呼他们。

      移舟回头去看大人的意思。

      “那便进去坐会儿。”应抒弘轻轻颔首,移舟和卫英便自动退在一旁,由着他先进去。

      筐婆婆家三世同堂。一家子的衣服挂满了两个木头架子。
      院中,几只母鸡悠哉踱步,角落圈着群小鸡,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得到堂屋才有坐的地方。

      应抒弘只是站着,示意老人家在桂树下说话便可,“老人家身体还好吗?”

      筐婆婆只会石台县的土话,由着卫三做中间人转达道:“婆婆今年六十,身子还好,就是下雨前,腿脚会疼。”

      寒暄过后,筐婆婆也和往日一样和他们拉起了家常,“天暖了起来,老鼠也跟着狂了起来。我今早在找个东西,就看到衣裳被咬出了个洞。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咬的,不大不小,真是可恶极了。”

      卫英下意识看了移舟一眼,移舟有穿越技能加持,是能听懂老婆婆的话。
      古人说老鼠,婆婆说老鼠,可不只是老鼠。诗经还说“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想到此处,她下意识瞟了眼应抒弘。
      可惜,他听不明白,脸上难得有一丝迷茫之色。

      她暗暗噙了笑,卫英自然也瞧见了,轻咳一声才接道:“婆婆倒是提醒了我。等会儿我回去,也看看家里的东西是不是被老鼠咬了。”

      一行人到卫家的时候,好巧不巧,正好又看到了雷哥儿从两家的院墙翻过去。

      这一回,又被刘原揪住衣领。

      刘原拎着他,毫不费力将人晃了晃,就像是拎只猫儿。

      “嘿,你小子是属老鼠的啊,天天往人家的墙角里钻。”

      “嘿嘿……”

      说也奇怪,雷哥儿不恼,嘿嘿傻笑着,“大人……”

      “嘿,你倒是人小鬼大,上次还不会叫人,这次都能直接叫我‘大人’……想吃肉是吧?”

      刘原下巴略抬,双手一摸袖子,得意的笑险些没绷住。
      今日出来得急,竟然将这重要物件给忘了!

      雷哥儿也是个人精,晓得没有肉,便巴巴望向移舟。

      移舟肚子里倒是有肉,卫英的手艺确实不错,要是能开一家食店就好了——
      她发了月钱,总能去吃几顿。

      猴精似的雷哥儿却不去看卫英,眼神乱瞟,又突然提高了声调,“啊……他们还等着我把球拿去玩呢……大人你们慢慢玩……”

      话音未落,刘原继续晃着他,笑着和众人说:“上学堂时,还不晓得夫子怎么知道我没写完课业,今日这么一瞧,不是明晃晃的吗?”

      雷哥儿年纪尚小,没听出刘原的画外音,只是一个劲地扑腾。

      应抒弘示意卫三进屋去,卫家不大,姐弟二人先行到卫三的房里,只见被褥箱笼整整齐齐放着。

      本是要走,谁知卫英又道:“前几日我给你晒好的被褥放在柜子里,你又拿出来了?”

      那张深蓝的褥子正四四方方放着,乍一看确实没问题。

      经由姐姐提醒,卫三才回过神来:“我没拿出来……”

      衣柜被人动过。

      想到刚刚筐婆婆说的老鼠,莫不是就是家里遭了贼?

      卫英立刻要去开箱,卫□□应过来,拉了她一把,将她护在身后,悄声道:“阿姐把刘大人请来,我先在这儿守着。”

      卫英心有余悸望向箱笼,握着弟弟的手臂,眼里尽是恳求之意,脚步也没停下。

      刘原听说了这事,便将雷哥儿往旁边一放,阔步朝卫三屋子去。

      见状,雷哥儿正要溜走,谁知衣领又被人揪着。

      雷哥儿抬头一望,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这位大人,没刚刚那位好说话。
      他人老实了,站着不动。

      屋里头,刘原大步上前去,用刀鞘一挑,便开了箱盖,只见里头尽是衣物,没什么异样。

      二人对视一眼,由着卫三使劲往下一戳,也都是软的,并没藏人。

      不过,像戳到什么硬物。

      “我记得,这些衣物,是阿姐收拾好放进去,不会乱的……”

      怕自己记岔了,卫三也请姐姐上前来。

      卫英纳闷:“左边放的,是你往日常穿的。这几件新的,我知道你舍不得穿,就放在了右手边,怎么反了?”

      移舟随卫英的话去看了卫三拿刀的手,确是右手。

      只见卫三不大好意思摸摸后脑勺,“我……从小都用的左手,但被我阿娘改过来了,说是用左手不好……”

      移舟默默颔首。
      几千年过去了,还有传言说,惯用左手的人更聪明呢。

      时代的风,总是不知往哪个方向吹,只将人们的脸皮刮了又刮。

      卫三将刀别着,将衣服小心抱了出来,转身要拿底下的衣物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重复着:“不……大人……我……我……”

      他支支吾吾,面色为难,刘原便乐了。
      “怎么,你的箱子又不大,还能藏下一个小周吗?”

      刘原是谁?
      挖过三次坟的人!
      他自告奋勇上前去,掀开一看,更是咧开嘴笑得欢,“呦,小爷自离了京,有些日子没看过好东西了。”

      一听说是好东西,就连雷哥儿也要凑上前去。

      木箱不大,除了上头是衣物,底下竟铺了厚厚一层银子。

      搬出来一数,竟有二十锭。
      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雷哥儿的眼珠子转个不停,想走,奈何衣领还被揪着。

      这一回,轮到应抒弘来问话,“看到人来过这屋子吗?”

      “啊?”雷哥儿摇摇头,但眼睛眨巴得厉害。

      应抒弘便从桌上拿了一锭银子,径直怼到他的怀里,“摸一摸。”

      雷哥儿:“……”

      不说雷哥儿没反应过来,刘原更笑得见牙不见眼,“大人,你说他一个几岁小儿,能摸明白吗?这种小事,还是让我来代劳吧……”

      “我当然能,我在家,摸过比这还多的银子呢……”

      说着说着,雷哥儿挺直了腰杆,也昂着脑袋。
      小孩子眼里最容不得别人说他不是。
      雷哥儿丝毫不知三言两语间就将家底露在众人面前,一举加重了巴家的嫌疑。

      刘原没笑顺畅,活生生气笑了——
      摆着的银子,已有二百两。他家的银子比这还多?

      衙门里的月钱,一月才半钱银子。
      巴家没有田地,一家子就是不吃不喝,也得攒个几百年吧。

      想到此处,刘原冷笑:“像银子这好东西,多起来,能让鬼推磨……”

      “鬼……”

      雷哥儿再调皮,也是怕鬼的,马上将银子丢了出去,刘原正好接了一把。

      “我家的银子,可跟鬼没关系。”

      “哼……”

      刘原才要怼几句,听着自家大人咳了咳,借着将银子放回去的功夫,又同移舟耳语道:“小周,要不要摸一摸?”

      移舟:“……不必了,刘大人客气了。”
      说罢,又忍不住瞥向那锭银子,眼角不住抽抽。

      偏刘原以为她面皮薄,也学着应抒弘的模样,径直将银子怼到她手里,一个劲安慰道:“没事,这些都是证物,只是摸摸,又没叫你贪了。”

      “……”

      摸什么啊摸!
      搁以前,刷一层铅粉,再扫一扫,就能取出指纹来。
      现在,这堆重要的证物,被人盘了又盘。
      她的心,死了又死。

      而应抒弘的问话,还在继续。“这银子,和你家的一样吗?”

      刚问出口,刘原险些笑出声来——不过在大人凛冽的目光中又及时收敛。

      雷哥儿不明白大人间的事,只是眉毛跳动,无比自豪,“我阿娘说,银子不认人,但是她会认银子。我也会认。”
      他将银子翻过来,指着底下的官印,比划着,“阿娘会在每个银子下面画一笔。”

      应抒弘偏要挑他话里的错。
      “这银子收起来,难免有磕碰,今日是他拿了,明日是别人,怎么就知道那一笔是你家画的呢?”

      “大人不知道我爹吗?我爹也是衙门的。
      阿娘说要做个记号,还不知道画什么才好认,还是我爹爹说了一句,不如就画个‘山’吧。”

      “你阿娘还读过书吗?”

      “大人可真笨,画个山,就这样一笔连下来就行,门外就有山,不用读书也会。”

      可是,说着,说着,雷哥儿的声音便小了下去。
      大老爷拿给他的那锭银子,底下没有小山的印记。
      就在他摆弄着别的银块时,竟发现了其中一个细小的“山”。

      阿娘叮嘱他的话还在耳边:“雷哥儿,爹娘累死累活一辈子,就希望你能像吴秀才一样,赚个秀才回来。到时候,娘给你说一个好亲事,这些够你娶媳妇了……”

      那夜,他是怎么回阿娘的?
      好像还被阿娘打了一下。

      眼瞅着雷哥儿呆呆愣愣的,卫英也忍不住上前,想护他一把。
      谁知,才弯下腰去,她便听得雷哥儿呐呐问道:“卫英姑姑,我长大能娶你做媳妇吗?”

      “你……”

      卫英不想自己一番好心,竟得了这样的回报,在场的又有外人,她红了眼睛,也得温声将事由说给雷哥儿听,“你叫我姑姑,便和我弟弟是一样的,一家人可不能说这样的话……”

      “阿娘那天……好像不是这样说的。”

      雷哥儿不懂,只觉着脑子嗡嗡的。
      阿娘当时骂的好大声,好像是说——什么狐狸,连爹爹也一起被骂了。

      案子问到此处,也该到隔壁巴家去敲敲门了。

      巴山前两日也被应抒弘提审过。
      今日,去当差了。

      应抒弘出门前,叮嘱了葛大郎,不许放一人出来。

      *
      眼下,门外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巴家也无人开门。

      直到雷哥儿喊:“阿娘,阿娘,我知道你在,你来开门啊……”

      巴山媳妇小跑过来,在门内就开始数落他:“皮猴儿,还敲门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老爷来了呢……”

      “娘——”

      他的后面,还真跟着大老爷。

      雷哥儿也急,想看看家里的银子是不是少了,直接往房里扎。

      巴山媳妇也是手熟了,一把就抓住他的衣领,训道:“在哪里蹭的一身的泥,洗洗……”

      训完,才想起有大人在,妇人讪讪笑了笑,搓着腰间半旧的布巾,“我家那口子去衙门了……大人找他?”

      “没……”

      这话,是雷哥儿抢着答的。

      巴山媳妇刚要训斥他,谁知下一句险些叫她昏过去。

      “阿娘,你快去看看我们家的银子是不是少了?我在外面看到了好多银子,画着山,一定是被人偷了。”

      “胡说!”
      巴山媳妇一把捂着雷哥儿的口,脸早已涨红。
      “这孩子,年纪小,嘴上没个把门的,他爹正说要给他找个夫子呢……”

      “定了哪家?”应抒弘问道。

      “看了几家,还没定呢——”

      巴山媳妇说这话的时候,时不时眨下眼睛。

      她说谎了。
      前儿家里是定了一位,是石台县的老举人。家风清正,也架不住衙门的权势,不得已应了下来。

      那位老举人带过的学生,颇有禀赋,有好几个中了秀才,更有一位当了举人老爷。现如今,他家托了关系到府城去读书,就盼着三年后能再高中进士。

      正因如此,巴家也想雷哥儿跟着老举人读。

      领着雷哥儿去看过一回。

      老举人自个儿要读书,轻易不收学生,都要考察一番。
      上门拜师的人,早在别处开过蒙,不说识字背诗,有些连四书都读得烂熟。
      但雷哥儿是个极其罕见的。
      并非是他天赋异禀,是文曲星下凡,而是他连三字经都不会背!

      去的前夜,巴家倒是郑重其事,也揪着雷哥儿说了好一通话,“去了学堂,就要听夫子的话。”

      他娘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雷哥儿听腻了,将鞋子一踢,倒下去睡。

      巴山人也在,在一旁的小桌坐着,闷着小酒。
      他放下酒杯,才一咳,雷哥儿又如猴儿一样弹起坐好。

      巴山粗着嗓子问:“前头我教你的书,会背了?”

      “会会会……爹爹我背给你听,明日能不能吃烧肉?”
      雷哥儿连鞋子也没穿,就开始摇头晃脑背着那几句《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雷哥儿转着眼珠子,吞了吞口水,又看向阿娘,眼睛圆溜溜的,好不惹人怜爱。

      巴山媳妇没读过书,听儿子念了几句,欢喜得什么都忘了,“好孩子,想吃肉是吧,明天就给你做……”

      雷哥儿还悄悄望了他爹一眼,看他没拒绝,便小声说:“吃肉啊……吃肉好……就是……”

      他嘟嘟囔囔,就是没说出个什么来。

      巴山媳妇一脸慈祥拍着雷哥儿入睡,巴山也在交代她将东西准备好,“我晓得,早两年就预备着了——”

      话音未落,巴山又不大痛快闷了一口酒,啐道:“这老东西,仗着自己的年纪拿乔,他也不看看牢里关过多少人?
      他一个老举人,能是多金贵?
      要不是县老爷突然死了……”

      “阿弥陀佛……”
      一向沉默寡言的巴山媳妇,突然打断了他的话,“提那些做什么?雷哥儿还在呢……”

      巴山面上不大好看,死死瞪着张氏。

      往日跟兔儿老实不敢回嘴的人,也咬着唇,红着眼眶。

      巴山冷哼几声,没再说话。

      张氏这才松了面色,又一下一下给雷哥儿拍着背,掖好被角,正准备起身的时候,雷哥儿像是说了一句梦话,不断挥舞着双手。

      巴山也听到了,随口问道:“说了什么?这么激动?”

      “嗐……”
      张氏收拾好神色,继续将被角掖好,赶忙找了个说辞,“不过是听说去学堂,白日里多玩了会儿,做梦吓着了。不碍事,今晚我来守着雷哥儿……”

      她面上有刻意的讨好之色,不过巴山并未放在心上。
      家里由他做主,妇人一贯如此。倘若不这样,那才是稀奇,该打一顿。

      张氏等巴山吃完了酒,扶着他去歇下,才偷偷喘了口气。

      雷哥儿还在梦里,不断砸吧着嘴,念叨着:“阿娘,烧肉好吃……好吃……爹爹有钱,买肉……没钱就吃鱼,鱼也好吃……”

      然而,下一句,又叫张氏心头一震。

      “阿娘,我不偷肉,会被关起来的……”

      话没完,巴大娘小跑过去,跌坐在床榻前,伸手将雷哥儿的嘴捂住。

      大人的手掌宽大,捂住的,不止是嘴,连鼻子都捂了个严实。

      睡梦中的人,连着吃了几大口肉,噎住了,才没透过气。

      好半晌,没再吸入新鲜的空气,雷哥儿使了些力气,想将喉头堵住那块肉咳出来。

      “呜……”

      双脚乱蹬,胸膛起伏,可肉就是咳不出来。

      春夜里,静悄悄的。
      藏在暗处的猫,不时发出凄厉的叫声,像极了婴儿的惨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失心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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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连载:《继承药铺后看见药灵了》 完结:《梅园食方》 《我有一个饿死鬼系统》 《穿成流放文的炮灰女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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