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书（探案）》坐夏

36、山水与鱼 妹妹拿回家

　　为解心头热意，移舟问起了正事，“大人今日审问衙役，可有收获？”

　　按理说，以她仵作身份，问这些，不大妥当的。
　　应抒弘也没理由告诉她。

　　“嗯，那些人手脚不干净。”

　　县衙的大牢，不像刑部上下分层，重刑犯都关押在最底下。
　　这里只一层，沿通道下去，一左一右。

　　春香和鸨母关在左侧最里面的牢房。
　　是考虑到她们都是女子，不想因此让人得了可乘之机。

　　“搜身的时候，春香和鸨母身上有贵重首饰，交了些上来。
　　不过，那些人做惯了，让犯人留一两个，自己昧下几个，都是寻常事。
　　醉香楼的人，甚至也来探过监。”

　　尽管应抒弘已明令不准探视。
　　真应了那话——有钱能使鬼推磨。
　　只要给钱，什么律法，什么命令，都是空的。

　　“可是……”
　　移舟想说的是，春香她们关在最里面，一两衙役恐怕很难成事，怎么没人告诉他？

　　“衙役是贱籍，若非日子过不下去，男子不太会入这行。当了衙役，再无升迁可能。
　　不过，偏远地方，很能狐假虎威。
　　寻常人都争着去，月银不多，还得受上头的气，可赚的就是通融银子。
　　这一笔一笔下来，可比我这正经县太爷多多了。”

　　好一番推心置腹的话。
　　移舟笑道：“原以为大人从京城来，不懂我们边远小民的日子呢。”

　　在京城，应抒弘当的什么官，犯了什么事被下放。
　　没一个人能说清楚。

　　唯一的随从刘原，嘴是碎，但对此事也缄口不言。
　　移舟无意探寻别人的隐私。何况是大人的私事。
　　古代贬谪，要么犯小人，要么直言进谏。

　　“大人需要我做些什么？”

　　“今日的字——”

　　“是……我回去一定写完！”

　　移舟老老实实应下，垂着脑袋，与他手里的墨兰默默对视。

　　梅兰竹菊，花中四君子。古代文人墨客多以此自称。

　　眼下，似有草木的清香拂过，移舟忽然脑子犯抽，对着某人的背影吟道：
　　“一幅幽花倚客窗，离骚读罢意凄凉。
　　笔头唤醒灵均梦，犹忆当时楚畹香。”[1]

　　前头走路的，亏得不是刘原，否则必将吴主簿的兰花给摔了。

　　饶是应抒弘觐见过多少惊涛骇浪，也被这小小娘子给惊住。
　　一个连字都写不明白的小娘子——
　　“不想令尊对楚辞颇有研究。”

　　“……呵呵，我爹爹也不过是听说书先生讲过几句，说什么一句楚辞一味香……
　　大人也知我们仵作，总要佩香除味避疫。”

　　移舟真想抽死刚刚念诗的自己！
　　文艺青年有病！
　　得治！
　　唯一能用来挡箭的，也就去世的移老五。

　　应抒弘又不傻，先她一步说了出来，引得她面颊发热。

　　*

　　吴主簿跟刘原住东厢。起居，有刘原帮着照应。

　　应抒弘将花放下，特意瞧了门口，闲话家常道：“我来的时间晚，无缘和移家仵作共事。但看移家姑娘蕙质兰心，想来是家学渊源？”

　　“唉……大人说的是呢，移老五这人……外头的人说他性子执拗，并非没有缘故。”
　　谈起已逝之人，吴主簿感慨颇多，正好移舟没有跟过来。他也有好多话想说。
　　“想来大人看了验尸格录，有一些是我帮着誊写的，大多是他的亲笔。大人便知他的字，比我好多了……
　　穷苦人家，别说读书写字，笔墨都不一定买得起。
　　老五的字，一看就出自名家教习，可惜了，也不知是什么缘故，他也不参加科举。
　　有一回，我借着酒意问他，就算自个儿淡泊名利，总要替自家姑娘着想。纵使那孩子模样好，但谈婚论嫁，谁不看门第？乡下人家更是忌讳这些。”

　　应抒弘默默颔首，“不知移家仵作如何答？”

　　“他那天难得没说话，只是苦笑。而后，将我的酒吃完了，也不松口，也不知是什么难言之隐……可怜我人微言轻，帮不了，也可怜了这孩子。”
　　吴主簿很是痛心。老五走了，移家姑娘更没了依仗。现在承了父业，来日可怎么好？

　　应抒弘想起移舟拿出的玉蝉，玉质莹润，是上好的蓝田玉。
　　达官贵人才佩玉。
　　移家，或是罪臣之后？

　　此事，暂无头绪，也不宜往外漏了风声。

　　应抒弘按下不表，又朝他打听万寿堂的事。

　　“万寿堂由老大夫一手创办他医术好，心地也好。
　　看病开方的价格低，也收乡民采的草药。
　　听说他年轻时，十里八乡有急病出不了门的，无论风雨，他都去看。
　　现在带的几个年轻小大夫，医术也不错。我的腿，还是长生小大夫帮着看的。”

　　“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唉，瞧我，说旁人年纪大了，实际自己嘴碎还不自知。”

　　吴主簿讪讪笑着，用一句“起夜不小心摔的”，遮掩了过去。

　　应抒弘也没追问，左右人已经请回来，也不急在这时。

　　出去时，移舟正拿了纸墨来。“鱼……”

　　“好。”
　　他站在屋檐下，比她高了三个台阶，瞧她这样忙忙碌碌，好似一只在笼子里来回扑腾的彩色鹦鹉。

　　在京中，他养过一阵子的鹦鹉。
　　不过，那鸟儿禀赋差。宫人教了许久，连问安的话都说得磕绊，哪里像学舌的好手？

　　她这身衣裳，是在九桑镇买回的红罗。送去外头铺子制衣时，他给理由冠冕堂皇：
　　“本官和刘原都用不上这样艳丽的布。上回看你撑了红伞，用它裁衣穿着，验个小伤什么的也方便。”

　　这说辞，蹩脚，倒也好用。
　　毕竟衙门挺穷，移舟欣然接受。

　　今时今刻，她哒哒登上台阶，应抒弘接过纸墨，莫名多问了句：“从前，养过东西吗？”

　　“东西？”

　　——大人，我猜你想问：宠物？

　　不愧是从京城来的，连宠物也看不起，还得叫东西呢！

　　移舟暗自发笑。

　　没等她回答，大人已拿了东西进屋。

　　这疑问，便搁置了。

　　*

　　屋里头，应抒弘磨墨，吴主簿画八须怪鱼。

　　如卫三姐姐所说，这鱼就一拃长，浑身黑溜溜的，唯有嘴边长着八根胡须，长短不一。

　　无须多久，画已成。

　　应抒弘拿起画纸，仔细端详了半晌。

　　吴主簿也笑道：“大人是不是觉着它有点像某种鱼？”

　　候在廊下的人，一听某种鱼也竖起耳朵。

　　“小周……”
　　应抒弘知道她还没走，“你来看一下。”

　　“好嘞大人。”
　　她朝吴主簿浅浅行了一礼，要踮脚去看。

　　殊不知，应抒弘早将手里的画纸稍稍往下一放。

　　不默契的结果，是她的目光越过了鱼，定睛在了空白处，露出吴主簿一半笑面来。

　　吴主簿也是一愣。
　　他和卫三一样，发现了什么大秘密，笑而不语。
　　只是，吴主簿要思量的，比卫三多：
　　今日听大人问起移家的事，还想求一求大人，往后找到了仵作，能否将移姑娘也留下。
　　实在不方便的话，他就托大，将人记在他名下，将来给姑娘留意一桩好亲事。

　　幸好没问出来。

　　应抒弘镇定自若，腰身微微弓着，移舟也将脚尖放平，泰然问道：“石台县，是否有鲶鱼？”

　　“有，不过样子和它差了些，只有两条须。”

　　“昨日才和大人说过，我自小在杏花村长大，听我爹爹说过些，世上的鲶鱼，有二须、四须、六须、八须。
　　其中，更以八须味道为上，十分鲜美。”

　　“想来是鲶鱼无异了。”
　　吴主簿忽而想起一事，“我记得县衙里，除了卫三家在市集摆摊，还有一家也是，叫什么来着——”

　　“巴山。”应抒弘接道。

　　“对对对，他一直在大牢那边，往日见的不多，我险些没想起来。
　　他家卖鱼的，家里兄弟三个，老大是巴山，老二叫巴水，老来子就叫巴鱼。”

　　应抒弘将画册合起来，交由吴主簿保管，“我今日刚提审过他——巴山。”

　　巴家在县衙里，不甚起眼，撇开县太爷不谈，衙役里，有葛大郎一马当先，要说收孝敬，也想不到他头上去。

　　*

　　他家的摊子，离卫家也不远。

　　“卖鱼嘞，卖鱼嘞，新鲜的鱼儿，草鱼，白条，黄辣丁，个顶个的新鲜……卖鱼嘞……”

　　日头渐渐高了，俩木桶还剩了不少。

　　卫三姐姐收摊，预备回家做饭。

　　今日，巴家出摊的，是老二巴水。
　　巴水喊了她：“英妹妹，要回家了啊？”

　　“嗯。”

　　“我今天的鱼多，妹妹拿几条回家去吃。”

　　“昨日才定了肉，就不买鱼了……”

　　“不用钱的，我们两家什么关系，怎么好意思收钱？
　　反正也没卖出去，再放就死了，妹妹拿回家去吃。”

　　卫英动作利落，没几下就将糕饼全收在篮里。
　　她指着天色，“也不知什么时候飘了朵乌云来，天凉了，巴二哥还能再等等，快饭时了，正是卖鱼好时候。”

　　巴水的草绳，已经拿手里了，就差把鱼串起。

　　卫英说着客气话推辞，也和旁边的婶娘作别，快步走了。

　　草鱼肥美，甩了甩水，差点溅到筐婶身上。

　　她是个和气爱笑的妇人，“英姐儿，可真疼她家弟弟，日日都在这时辰回去做饭。
　　换了别家，早饭吃了，中饭饿一顿，省米，也省了柴火。”

　　没送出的草鱼，摔回桶里，挣扎着吐出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