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书（探案）》坐夏

35、太尉藏宝 听说这儿有

　　配合衙门救人问案，用附子这种强心的药，在情理之中。

　　她看不透长生小大夫。

　　暂没理清前因后果，移舟不敢妄言。

　　二人说着说着，便到了万寿堂。

　　里头，还是人来人往。
　　县城不止它一家药堂，就属它生意最好，一是价格便宜,二是老大夫人也和善。

　　长生送贵客出来时，也看到了他们，颔首致意，又忙前忙后。

　　“对了，你姐姐说的那个八须怪鱼，是在哪里？你带我去看看。”

　　万寿堂所在位置，稍稍偏了点，长寿街尽头。
　　后头有一座太尉庙。

　　太尉庙，是一座用青石垒成的小石庙，占地不过方丈，还没鸣飞村西王母的家庙大，遥遥可见供奉的是尊泥像。

　　外头竖着块石碑，底座爬满青苔，上头的字多年没描红，已不大好辨认。

　　“太尉……好像是个大官。石台县出过这样的大人物？”

　　移舟是杏花村的人。
　　女子不常出门，她来问，卫三并不奇怪，尽心解答：“我也不太清楚。小时候常和伙伴来这儿玩，没听说县城里有这么一户人家。不过，大家都说这儿有宝藏。”

　　“是口诀还是藏宝图？”

　　一个偏远地方，但凡没个藏宝的传说，都对不住身后万千林木。
　　移舟见过听过，但不妨碍喜欢听这些。

　　“这块碑就是。”卫三指着庙门前的石碑，破损得看不出完整碑文。
　　隐约可见几个“太”“天”“金”“石”。

　　“老天赏金石？”移舟凑前瞄了好一会儿，也只看出这几个。

　　卫三也笑：“反正小时候听我奶奶说，只要好好读书，就能看懂这上面的字，就能找到太尉的金子。
　　我家连个认字的人也没有，她老人家都不知道太尉是个什么官，只知道衙门里的大人就是石台县的天。”

　　移舟围着石碑转了一圈。
　　除了这方碑，旁边有两棵大柳树，东风吹拂，柳枝微动。
　　“对了，我听大人说城里有书院，那些夫子们没来看过？”

　　“夫子们早来看过，不过都哈哈大笑走了，约莫真没什么宝藏，都是老人家哄小孩玩的。”

　　移舟抚着不可辨认的碑文，好奇心被激发到极点。
　　改日能随大人到书院去，找个夫子问问就好了。

　　卫三又指着庙后面，“外头是河，和鸣飞村的河一样，没名字。
　　在长寿街边上，都管它叫长寿河的。”

　　二人拂过柳枝，小心没过脚踝的野草，谨慎往后头走去。

　　太尉庙供奉不知名的神像，香火还没西王母的家庙旺盛。
　　香炉久没人擦洗，积了厚厚一层灰。
　　经春雨滋养，青苔都爬了上去。里头的断香不少，有几节挺新。

　　“平时，都有什么人来拜？”移舟问。

　　“这儿偏了些，我不常来。可能是一些老人家吧，拜拜土地公的时候，匀一两根香，万一真找到金子发财了呢……”

　　路没修整过，野草随风而生，也不知是什么东西走过，只有几条凌乱不成型的压折状。
　　卫三走在前面，提醒移舟小心。

　　移舟也颔首，对于百姓来说，要是不灵，别管它是太尉，就是太上皇也没用。

　　太尉庙前头破败，后面藏着乾坤。
　　一丈宽的水面，碧波荡漾，河底有大小不一的石头。
　　隔一段距离，有石块修整的落脚点。

　　“是供妇人们浆洗衣物用的。家里没水井的人，都来这儿洗。”

　　“那鱼，会哪里出现？”

　　“就是这里。”

　　“一整条河都有吗？”

　　卫三挠挠脑袋，“也不是吧，我们在的这个位置，是长寿街的尾巴，却是长寿河的头。
　　八须鱼就在这一段，再往前就没有了。”

　　移舟想近前去，还没走两步，突然有个怪声，“嗷呜”吼了一声。

　　她一时不察，脚下泥地一滑，险些跌到河里。

　　“什么人在那儿？我们是县衙的，还不快滚出来？”
　　卫三刚拉住移舟，回头去。

　　太尉庙还是那副败落的样儿，连里头的土砖都露了出来。

　　移舟站稳，示意先撤。
　　卫三年纪不大，再带上她，万一有什么歹人，还真不好办。

　　卫三拔出刀，将移舟护在身后，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移舟捡了节树枝，试握了几下，调整到趁手的姿势。
　　没等树枝派上用场，只听“叮”地一声，刺耳长鸣。

　　卫三的刀被打落在地。

　　“我跟你拼了——”

　　卫三大吼一声，移舟也举着树枝，大有拼命的架势。

　　“游——”
　　土砖后，有人探头出来，“小卫三本事见长啊？”

　　不是刘原还能是谁？

　　偏他还捏着下巴打量着二人，“这是作甚？大人让我来看看。我说你们就在城里头，有什么好看的，没想到真有好戏看。
　　你们唱的哪出？”

　　卫三持刀的手还是麻的，看是刘原，那忐忑的心才敢松懈，赶忙将刀捡了回来。
　　“刘大人来了就好了，刚刚好像有人在这儿吼了一声，险些把姑娘吓到河里去了……”

　　“什么？小周天不怕地不怕，连那玩意儿也不怕，竟然会被人吓到？”
　　刘原看好戏似的，要凑过来。

　　移舟用树枝拦了下，“刘大人来的时候，没看到可疑的人吗？”

　　“没啊……出了衙门，我就往卫三家去，卫三姐姐说你们没去，又说可能在太尉庙，我就过来了。”

　　不解释还好，一提，连卫三都有些迟疑。

　　二人同时噤声，同时盯着刘原，生生把他气乐了。

　　“你们还怀疑小爷我啊？我想吓人，半夜站她床头，不是更好吗？青天白日嗷一声，那得多蠢。”

　　……

　　有了刘原的武力加持，他们把太尉庙里里外外搜查一遍，也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只能作罢。

　　回去路上，路过万寿堂，刘原看到长生出来送客，还同对方寒暄了两句。

　　*

　　回了衙门，刘原将这作为笑料，讲给应抒弘听。

　　应抒弘刚审问完人，本是千头万绪，瞬时也提振了精神，往他身后看去。

　　“大人放心，我去的快，有什么妖魔鬼怪，都逃不过我的刀。”

　　刘原嘻嘻哈哈笑着，又听得自家大人沉吟一声。
　　“你让小周来一趟。”

　　“人真没吓到……哦，好的，大人我去了。”
　　刘原边走边嘀咕：大人几时这样怜香惜玉了？
　　京中元宵节，人多挤起来，好些世家小姐惊着了，他都冷面吩咐人驾车路过。

　　应抒弘也险些叫刘原气着。他让移舟过来，是有正事的。

　　*

　　移舟才回了县衙，没来得及喝口水，这会儿又出了门。

　　二人一路无言，移舟就事论事道：“我已经把纸铺好了……”

　　闻言，应抒弘勾了勾唇角，“县衙里的公文，有不少看不明白的地方，我想了想，还是请吴主簿回来。
　　刘原艺高胆大，处理公务不是很在行。”

　　“嗯。”
　　移舟也不敢说：关于衙门的人员调配，大人不必解释。
　　她也不敢问：请吴主簿出山，特意带上她是什么缘故？

　　城西的吴家小院，竟和上回一样，传来了阵阵哀求声。

　　“叔叔，你和书院的夫子熟……只是请他们吃顿饭……侄儿已经没有高堂，来日高中，一定将您奉若生父。”

　　而后，便是一顿嗤笑声：“我一辈子都没娶亲，生不了你这样的好大儿。
　　我从前就是一个破主簿，没那么大的面。”

　　吴秀才又被骂得灰头土脸出来。
　　他一脸晦气往后看了看，刚甩了袖子，不想前面正站着县太爷，身侧还有一身红衣的小周。
　　上次他们出行，小周还穿着孝衣。
　　这才几天，已经穿红戴绿了？腰间更是佩着个香包。
　　他眯了眯眼，认出那是南巷口那位小贩的东西，一个要二十文。

　　吴秀才眼里闪过一丝鄙夷，只恨从前瞎了眼。
　　不过，他极快收敛情绪，拱手作揖：“学生见过大人，不知大人来找叔父何事？”

　　“没事，随便走走。”
　　应抒弘随口道，往旁边一站，顺手将站着不动的移舟也拉了过去。

　　此番动作，如根大刺，扎进吴玉平眼里。
　　他握拳，松了松，皮笑肉不笑道：“那学生不扰大人雅兴，告辞。”

　　“不送。”
　　应抒弘说不送，当真是不送。

　　等吴秀才走了，他才松开拈在红衣上的二指，“走吧。”

　　“哦。”
　　走到这儿了，移舟也知晓自个儿的作用——
　　一个冷酷无情的叩门工具人。

　　吴主簿今日的脸色好了许多，看到移舟换了身红衣，也稍稍一愣。
　　此女颜色姝丽，再配红衣，着实引人注目，幸好她面色寡淡，勉强能压一二。
　　也亏得是县太爷站她身边，换了旁人，真成了道旁的一坨牛粪。

　　“上回听说姑娘被西王母诅咒了，幸好人没事……”
　　吴主簿干巴巴请他们坐。

　　移舟也如实道：“我是仵作，不信诅咒，所以才没吓着。也得感谢主簿，才能将凶手抓住。”

　　“姑娘客气了……我知道的那些，能顶什么用？”
　　吴主簿客套着，移舟便不说话了，只把目光看向应抒弘。

　　吴主簿多少知道应抒弘的意思，先行推辞道：“我年纪大了，这腿也好不利索了……”

　　“在衙门做事，行动不便也无碍。何况，你一人住着，本官也不放心。”
　　应抒弘闲话家常，接着说小周的事。
　　“我们听说了石台县八须怪鱼的事，今日卫三和她出门。光天化日之下，竟贼人躲在暗处扮相恐吓……
　　要不是我那护卫去得及时，都对不住她爹爹。
　　你们都是衙门里的老人，都是难得的清正之人，不放眼皮底下，我实在愧对身上的官服。”

　　“八须怪鱼？怎么有人要害姑娘？”
　　吴主簿也觉着诧异。
　　“那鱼，往年我也看过，长着八根胡须，长短不一，乍一看，确实有些吓人。”

　　“我听说，吃了这鱼，还能还魂？”

　　“哪呀，这都是吓唬小孩子的。什么鱼吃不了？就连是有毒的河豚，都是了不得的美味，我们想吃还吃不到呢。”
　　说起正事，吴主簿苍白的脸都有了几分血色。
　　“那鱼，或许是某些鱼的变种吧。每年四月来，就像是大雁在入冬前，总是要往南飞的。”

　　“今日去的不巧，在河边没看到，能将那鱼画来？
　　我家是外乡人，之前听我爹说过不少山野的事，或许见过也不一定。”
　　移舟心里了猜测，但还是要眼见为实。

　　眼瞅着吴主簿面色松动，应抒弘也淡笑补一句：“这一次，她实在是吓坏了，出门前，连纸都铺好了，就为了求您回去主持大局。”

　　“呵呵……大人说的正是……”
　　移舟也跟吴秀才一样，笑得艰难：大人把我当鱼饵用是吧？拿我铺好的纸来钓鱼！，
　　那我今天临的字必须少一张！

　　吴主簿没娶亲生子，心肠却软。
　　从前和移老五也有几分交情。
　　移老五沉默寡言，二人本来还约着一起吃酒，不曾想，人就走了。

　　他喟然叹了一声：“也罢……”

　　“刘原。”
　　应抒弘往外喊了一声，“进来帮忙收拾东西。”

　　轮到移舟和吴主簿面面相觑。刘大人跟过来了吗？

　　“好嘞大人。”
　　外头响起了刘原嘹亮的应和，“我做事你就放心吧。”

　　“刘原，从前就跟在我身边，嘴上没把门，性子随和，腿脚功夫还行。”

　　这下，右脚刚迈进门槛的刘原提着腿，“大人，我这算是和同僚第一次相见，就揭我老底，往后兄弟还怎么做人了？”

　　“麻烦刘大人了……”

　　“别别别，吴主簿就和大人一样叫我刘原就行。
　　小周都这么叫我，但凡她叫我刘大人，我反而觉得瘆得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而移舟，仿佛就是衙门里的吉祥物，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这一回，远远跟在身后来的，还有卫三和葛大郎。

　　葛大郎从前和吴主簿不怎么对付，见了他，葛大郎先行道：“现如今，我跟着大人，已经改过了。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大家都是石台县的，使唤我，也比刘大人方便。”

　　“嘿，我怎么就不方便了？衙门里都是兄弟，可不兴你们排挤我……”

　　“好，我就只剩半条命，也要帮大人把县衙的事给理明白了。”

　　……

　　移舟在院子里，弯腰把那盆墨兰搬了出来，“这兰花，我在万寿堂也看过，长得可真好。”

　　吴主簿正在趴葛大郎背上，感激她的细心，“这花，还是长生小大夫送我的。就有劳姑娘了。”

　　长生送的。
　　移舟若有所思，而等在一边的应抒弘也悄声问道：“你们今天去查什么了？和长生有关系？”

　　“有些事，没想明白。”
　　移舟难得叹气，“也怪我，学艺不精。”

　　“无妨……”
　　应抒弘伸手将墨兰接过去，出声安慰道，“你是仵作，验尸断伤，是本份。这几件案子，你还帮着问了案，远超常人百倍。
　　若事事都由你来做，我这县太爷，岂不是个摆设，白领朝廷的俸禄？”

　　“大人真是风趣……”
　　移舟干巴巴奉承了一句。

　　“官场的人，做的未必有你好。”
　　应抒弘神色郑重，不是在说笑。

　　二人对视一瞬，炽阳当空，清风拂面过，还是她先行落败，将目光挪开。

　　墨兰叶子轻轻拂过手背，叫人心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