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书（探案）》坐夏

33、还魂怪鱼 那不正是万

　　万寿堂。

　　药童帮着收拾残局，衙役们把人抬回停尸房。

　　刘原在同长生致歉，“对不住对不住，没想到人竟在这儿死了……”

　　“大人客气了，没将人救下，大人没怪罪就好。”

　　长生送他们出门。
　　药堂还是人来人往。其中一个药童着急去取药，险些撞到了人。

　　长生不着痕迹上前一步，直将移舟护在身后。
　　“仔细看路。”

　　这话是训药童的。
　　药童低头，小声告罪。

　　刘原惯会做老好人，摆摆手示意他自便。“你们药堂生意真不错啊，改日我要是混不下去了，来这儿打杂混口饭吃，有个头疼脑热看病也不要钱……”

　　长生给众人作揖，露出人畜无害的笑。

　　回去路上，刘原按捺不住，想知道更多细节。
　　“嘿……小周你可真是神了，哪来的桃子？快给我看看。”

　　西王母临终前，看到的仙桃，不过是一个精致的红桃点心，连个真桃都不算。
　　也算是可恨可叹。

　　刘原要接过去把玩，谁知应抒弘咳嗽一声，打断道：“哪来的？”

　　“来的路上，遇到了卫三姐姐，她送我的。”

　　卫三不敢居功，赶忙道：“我姐姐新做的点心，想请姑娘帮着尝尝味。
　　是姑娘聪明，才能派上大用处。
　　要是我，没出家门口就把它给吃了，不给大人添乱就是万幸了。”

　　刘原又嘿嘿搂着卫三的肩膀，“这点心，平日在京城也常见着，没觉着多稀罕。
　　今日馋得厉害，要不顺道去你家摊子买几个试试……”

　　“啊不不不……”

　　“放心，有大人在，不会不给银子的。”

　　“不是不是……”

　　“就是就是，走吧走吧……”

　　卫三很是为难，回头看了一眼，谁知正好看到大人扭头对着小周笑了——
　　嘶……大人是在笑什么？

　　“那……我给你们带路。”

　　移舟身在其中，犹不自知。
　　桃子还用帕子包着，没一点磕碰。
　　她喜爱得紧，摸不舍得摸，咬不舍得咬，哪有平日面色平静，难以接近的样子？

　　应抒弘瞧着好笑，不由多看了两眼。
　　他自诩冷面，谁知落卫三眼里，又是另外的光景。

　　众人心思，且按下不提。

　　*

　　且说卫家食摊。

　　开在巷口，几根木棍支棱起的简易架子，上头放着个竹筛。

　　摊主站在后面，笑盈盈开口揽客，“桃子糕，新鲜出锅的桃子糕……”

　　笑容甜美，更胜鲜桃。

　　不说是石台县这样的小地方，就连刘原，也不免称奇，“你小子长得……跟个绿竹杆似的，令姐可比你养眼多了……”

　　“从前不常来县城，今日出行，看大街两侧都开着铺子，卖锦缎、玉石的都有……可惜了我这么一个粗人。”移舟冷不丁道。

　　卫三没明白过来，只疑惑看了眼刘原。又随刘原回过头去，这一回又让他看到县太爷垂眸一笑。
　　嘶，大人这是在笑什么？

　　刘原也没听明白移舟暗含的意思，却阔气道：“这有什么？小周你想买什么，我们都去逛逛……”

　　“有钱吗？”
　　应抒弘问道。
　　这一回，刘原不止没带太多银子，连学识与礼仪都没带。连人家暗讽的话都没带出来。

　　也不怪刘原，移舟用了《世说新语》的话：“今日之行，触目见琳琅珠玉。”
　　可惜，眼前就有鱼目在。

　　应抒弘素来计较钱财，有他一打岔，刘原连美人也忘了看，气势矮了一截。
　　“大人……我就盼着大人高升，连带着我也鸡犬升天。到时候，别说这些不入流的小铺子，就是京城里的玉阑干，都得管我叫‘爷’。”

　　他们一行人说说笑笑，走到了卫三家的摊子前。

　　“小周姑娘……”
　　卫三姐姐处事落落大方，先给移舟问好，再朝应抒弘福了一礼，“大人。”

　　“不必客气。”应抒弘让人起身，去看白布下的东西，“今日卖的什么糕饼？”

　　“是桃子糕，春日里没什么水果，枇杷和李子要熟不熟，看着让人酸倒牙。不像桃子，圆润粉白，看着就甜甜的。”

　　她这番对答，也远在众人意料之外。

　　“原来看卫三机灵……”

　　“原来是家中教得好，”
　　刘原刚开口，应抒弘便接了下去，“正好，县衙也多日没买糕饼了，这些都要了。”

　　“啊？”

　　这下，不说卫三傻眼了，就连移舟也轻轻咳了一声，就差直接问：不是……大人你有钱吗？刚刚才问的刘原，怎么转头就充起了大款？

　　出门在外，穷嗖嗖的人可不兴假大方。
　　而且，也不能来薅下属家的羊毛！

　　卫三姐姐也一愣，随即笑道：“我下手没轻重，今日这糕饼做得多了，大人想买些回去，我给拿几个。”

　　然而，应抒弘已摸出了荷包，从里头掏了一小串的钱，“够吗？”

　　“……够。”

　　客人硬要买，也不是不付钱。
　　卫三姐姐没办法，将那些桃子糕都包了起来。

　　“分成两份吧。”应抒弘道，“一份大的，卫三等会儿送到万寿堂去，小的我带走。”

　　卫三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大人买糕，是给万寿堂的赔礼。
　　他小声跟阿姐说：“听大人的……”

　　如此，等卫三拎着桃子糕走了，她也该收摊了。
　　移舟搭了把手，卫英倒没推辞，轻声道：“这桃子，不是山林早熟的大桃，不值几个钱的，姑娘也送了张胡饼给我，怎么这么客气？”

　　“我要是有这牵线搭桥的本事，便去市集做个牙子了。”
　　移舟心道：县衙的伙食，一顿也就那几个胡麻饼。县太爷这桩大生意，真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卫英常在市集，遇到的人形形色色，小周很不一样。

　　听弟弟说她验尸的本事，她也将听来的怪谈说了，“小时候，夜里睡不着，奶奶总要说江里有一种鱼，清明过后就会出现……”

　　“然后呢？”

　　“都说这鱼可怪了，准时来，准时走，就一个月。
　　像吃了清明魂，得了死者的冤气，可吃不得。”

　　“这鱼长什么模样？”

　　“黑溜溜的，好像就一拃长……”

　　卫英拿手比划了一下，大小还没手里的桃子一半大。
　　“这怪鱼，还有八根须。你说，寻常人连红色的鲤鱼都不敢吃，这八须怪鱼……”

　　“肯定很好吃。”

　　移舟越听越上头，控制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

　　小时候，卫英也听了害怕。
　　但看移舟一本正经，被逗乐了，“姑娘胆大，下回要是市集有人卖，我让弟弟给你送去。”

　　“不是说不能吃么？”

　　“要是不幸碰上了灾荒，路边的树，山上的土都要铲来吃，就怕那鱼不准时来呢。”

　　打趣完，卫英也避讳，念了一句佛，又拉着移舟悄悄说了声：“方才是说笑的。姑娘还是别吃了，我奶奶说，有人将那鱼吃了，结果那家人都死了……
　　熬着吃树皮的人，反而活了下来。
　　这东西不吉利。”

　　移舟点点头，又问道：“眼下快四月了，这鱼是在哪里出现？”

　　“说来也巧了，就在长寿街太尉庙旁边的河里。”

　　“长寿街？”

　　那不正是万寿堂的位置么？

　　移舟反应过来，不免狐疑看了眼身旁站着的应抒弘。

　　她提着剩余的桃子回县衙，也跟他说起：“大人听过八须怪鱼吗？”

　　“八须的，不曾听过。”

　　这一回，带回来了桃子糕饼，也带了几叶新鲜的猪肝。

　　应抒弘去打水，移舟预备清洗。
　　“我……听我爹爹说，在深山老林的水潭里，会有大水冲击下来的腐物，像失足摔死的野兽，牛羊，甚至是人。
　　一般去山间垂钓，钓到的鱼，家里老人是不吃的。而去这种地方垂钓的人，也会被邻里说闲话……”

　　说话间，手里的猪肝已被切成薄片，一片一片软趴趴在砧板。

　　移老五是仵作。接触的尸首，什么形态都有。还怕山野闲话么？

　　应抒弘自然也听出她的意思——
　　下回卫三送八胡怪鱼来，可别拦着她吃。

　　灶台那儿，放着的鸡屎藤叶子，那股难闻的味道仿佛还在鼻翼间。
　　此女……懂的多，心思也灵透，日子过得也也轻松些。

　　不多时，香煎猪肝出锅了。

　　叶子的臭味，早在猪油与热火的催化下变成了草木清香。

　　刘原他们还没回来，移舟再熬了一锅汤，盖上木盖，将猪肝放在盖子上保温。

　　移舟看县太爷在桂树下办公，不免多看了一眼。

　　凉风习习，桂影斑驳，户外办差还挺不错——

　　她惊讶发现那是她写字的桌子吧？
　　顿感不妙。

　　果不其然，专心写着公文的人头也不抬说道：“西王母突然中了老鼠药，不像是王家人的手笔。
　　她这出苦肉计，只为了牵出王家往事么？只怕其中还有隐情。”

　　移舟握着那柄新木勺，“大人是要我验尸？”

　　“嗯。尸体已经安置在停尸房，午后验一验吧。”

　　“行。”

　　移舟爽快应下。

　　只见，凉风吹起黄纸，应抒弘伸手压了压。想起那股杀人黑烟，想起西王母的诅咒，不免一笑。

　　这会儿，人死如灯灭，诅咒再不能应验。

　　他也实在好笑。
　　怎和那些村民一样，战战兢兢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