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书（探案）》坐夏

28、瑶池的水 就她，还敢

　　郎朗乾坤，没有神迹。

　　移舟一身红衫，好好站在命河边上。

　　村里人都抬头望天，无数人念叨着：娘娘，快显灵杀了她。

　　可西王母没有显灵。

　　人群里，又开始窃窃私语，“娘怎么不杀她？”

　　王家人不慌。他们分散在人群里，开始鼓气：
　　“就她，敢对娘娘不敬，还想开棺验尸？”

　　“当着我们面都敢提开棺，背地里也不知偷偷挖了多少？”

　　“说好听点，叫仵作，实际就是个刨坟的贼。”

　　“年纪轻轻，模样也不赖，谁好人家的闺女去做腌臜活？”

　　……

　　王家人的说辞吓唬不了移舟，移舟的话自然也震慑不了他们。

　　应抒弘倒是不急，和这帮乡民说不明白，不说便是。

　　他抬手招呼了立在水边的移舟，带着人就往村口的方向走。

　　眼瞅着人是真的走了，王家的人反而是急了起来。

　　封赏呢？刚刚大人说的封赏，还作数吗？

　　他们有些慌了。

　　“他们还真的走了啊？不是要去山上墓地看看吗？”

　　“就是说啊……来都来了，也不去山上看一看？”

　　“他们看过水娃了，去看看也没事吧？”

　　……

　　刘原走在后面护着，耳力又好，听着这样的话，哭笑不得。
　　小周说要开棺验尸，他们不肯；大人一走，怎么还急起来了呢？

　　应抒弘有意让移舟走在身旁，步子坚定，没有停下的意思。

　　再不叫停，人便真的要出村去了。

　　刘原在心里数着数：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撑多久。

　　*

　　另一头，王立杉被个叔伯捅了捅后背——

　　“杉娃子，你喊一下人。”

　　“四叔——”

　　“别喊我，喊一下大人！”

　　后面的王四叔暗暗压着火气，要不是他们几个老家伙面皮薄，哪需要拉下脸让王立杉来？

　　王立杉眼珠子一转，当即想好了筹码，“四叔家的桑葚酒不错，今年桑葚又长了……”

　　“知道了知道了，最近不是时不时下雨吗？我的腿脚也疼着，你也来喝一杯。”

　　“那侄子这几天都去给四叔捏捏脚。”

　　“……”

　　光要一顿酒，这怎么对得起王立杉的泼皮无赖相？

　　王四叔再心痛，也得为家族考虑。

　　“大人，大人……”

　　有了好酒，王立杉像个孩子一样，撒开腿就跑。
　　“大人，这么晚了，大人吃饭了吗？
　　嗐，你说说，我也真是……早上光带大人去家庙转，都不记得请大人们留下吃顿饭。
　　我四叔家吃饭晚，人又好客，我陪大人一起去四叔家吃一顿。”

　　应抒弘颇是为难，放慢了脚步，“地里庄稼刚种，也没到收割时候，百姓家里没多少余粮。本官乃石台县父母官，不能白吃你们的饭。还是回县城再吃。”

　　“别啊大人……这庄稼还要四五个月才熟，我们也不是光喝西北风。
　　家里多少都有些陈粮，而且我四叔家有一只七八年的老母鸡，老得连蛋都下不了，今日来招待大人正正好。”

　　王立杉嘴馋想吃肉，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今日吃着了来自京城的肉条，那也没有肥美肉厚的鸡腿诱人。
　　大鸡腿大鸡腿……

　　最后，应抒弘无奈道：“那也行，天色确实不早了。我们且留下吃一顿，放心，不白吃你们的。”

　　*

　　今年咯不出鸡蛋的老母鸡，在大铁锅里咕噜噜冒着豆大的泡。

　　王立杉亲自看的火，一脸谄媚，“大人，你们放心，我来守，保准不会让人往里头下了毒。”

　　“那——”

　　“这好东西，用来下毒多可惜。”

　　“……”

　　刘原又一脸晦气走开，陪移舟去了家庙。

　　这些人跟着回来，王家人也跟西王母说了一声，西王母眉头一皱。

　　王四叔便咳嗽着，对着焚香念经的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九妹……你看，一转眼几十年都过去了，这些年你一直都在家里头，有我们几个老家伙在，还算清静。
　　不过，这小一辈的人，人多，不像我们，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在。就说老大家的杉娃儿，年纪最大，却最不得用。
　　往后这家庙要是交到他手里，还不知是什么日子呢？”

　　“四哥想说什么，直接说。今日给娘娘念的经，还差了五十遍。”

　　九妹——是西王母从前的名字。

　　今日有外人来，又被王立杉喊了“姑”，她的心情本就不好，多点了两柱香，想多念几遍经。

　　现在，又被喊了从前的名字，她脸色更难看。

　　王四叔心里也压着火气，眼睛往院墙外一瞥。
　　县衙的人还在外面，他需得再忍一忍，将前因后果说清。
　　“也不是我们要将人带回来，是那县太爷说，要向朝廷给你请个封赏回来。
　　你看，我们在鸣飞村，靠着河，日子能过下去。可说到底，也是靠天吃饭。
　　小时候去县里赶集，听客商说黄河决堤，死了好多人。
　　你说，这河要是也崩了，我们往哪里讨吃的去？”

　　他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西王母一声不吭，一直拈着手中的香。

　　王四叔连只老母鸡都舍得下去，十分有耐心劝着：“你想想，要是有了朝廷的封号，我们哥几个也不怕家里出了不孝子孙，没人诚心来养你……”

　　西王母终是不咸不淡瞥了他一眼，压着嗓子道：“什么封号，我也不懂，我只会伺候娘娘。你忙你们的。”

　　“好好好……那你继续。”

　　“那个穿着红衣服的丫头在吗？”

　　“在在在……你要找她来跟娘娘说话是吗？我给你喊进来。你还别说，这丫头年纪不大，胆子比天还大，踩着河滩，敢指着天嗷嗷叫……”

　　“说什么了？”

　　“她说的文绉绉的，说神不会杀人，如果有，就来杀她……杀不死她，就让她验尸还死者清白……
　　啧啧啧，县太爷都不敢说这样的话，她一个女娃娃懂什么？”

　　“让她进来！”

　　“好，九妹你等着……”

　　在王四叔转身之际，西王母拈在手里的香，断成两节，有一节还往前滚了滚。

　　她腿脚不便，常年瘫坐在蒲团上，探手够了两下，也没够到。

　　一使劲，面上的褶皱都堆在一起，狰狞异常。

　　她的身后，贴着一幅神像，颜色血红，静观众生万象。

　　——当然有神，神也会杀人！

　　西王母在心里念着，费力去够那截断香。

　　一只小巧的绣花鞋出现在断香跟前。

　　西王母的手顿在半空，断香被捡走了。

　　她的眼睛浑浊灰暗，这会儿却看得无比清晰。

　　这是只纤纤素手。

　　没干过粗活。

　　没有伤疤茧子，连细纹也看不见，好似城里老爷家养的千金小姐。

　　西王母过了最初的惊讶，又恢复了冷面，“是你。”

　　“是我。”

　　移舟要将那节断香还回去，谁知西王母下巴微抬。

　　——脏了。她不屑要。

　　西王母眼睛半合，不再看她肮脏的手。

　　移舟也不看她。
　　早上过来，没能近前来，这会儿离神像只有一丈远。

　　神像颜色鲜艳，描的红线，像矿物颜料。

　　移舟回头去，打量着鸣飞村的地理位置。
　　这儿一马平川，后山有低矮的丘陵。比起杏花村和九桑镇的连绵群山，着实是小巫见大巫。

　　莫不是村里还有矿藏？

　　殊不知她这一举动，叫西王母误会了，以为她生出怯意。
　　西王母嘴角一抽，哂笑道：“坐。”

　　移舟也随她笑，“我一个外乡人，能和神使同坐么？娘娘能受我的香火吗？”

　　“你确实不配给娘娘上香。”西王母忽而厉声道。

　　因着移舟边问边坐，好似这儿是自家房屋，全无恭敬。

　　她的鞋子踩过河滩，沾着细沙，一路走来，还带着些黄泥。

　　四哥说，她踩过河滩。
　　经由河水喷溅，鞋面的湿痕，清晰可见。

　　西王母目露厉色，“你一个外乡人，也敢污了王母娘娘的瑶池水。娘娘一定会惩罚你的！”

　　移舟坐好，整理衣襟，无甚表情直视她。

　　这些年，村里人谁不是恭恭敬敬来拜？
　　西王母气得胸腔起伏，偏移舟似笑非笑，“我没读多少书，但听老人家说过，西王母是创育万物的女神仙，掌管着姻缘和生育，是个保护妇女的女神仙。
　　大家同是女儿家，总不能分了彼此？要不让我问问，娘娘是什么意思？”

　　西王母在家庙已有数十年，很久没听过男女之别。
　　眼前的丫头，真是处处都令人生厌。

　　“不用问，娘娘只保佑好人……”

　　“我怎就不是好人？在城里，我帮大家破了案子，大家都夸我呢。”

　　“你对娘娘不敬，还能是什么好东西？”

　　“就这一会儿功夫，我还成了东西？”

　　平日里，移舟沉默寡言，和应抒弘在一处，两人一天也凑不齐十句话。
　　可不代表她口舌弱。

　　西王母显然不是她的对手，落了下风，只能恶狠狠盯着她，将手中那节断香点上。

　　一个用旧的火折子，塞子一经拔去，在昏暗的庙里闪着幽幽的火光。

　　西王母点着香，口中念念有词：“娘娘，今天来了个外乡人，劝也劝了，谁知她就跟坑里的臭石头一样，说也说不听，教也不改。
　　娘娘显显神通，给这小丫头瞧瞧：不敬娘娘，就是夜里躺下在被窝里，也是要遭天谴的……”

　　神神叨叨。
　　只有这个旧招。

　　移舟一笑，扶着蒲团起身，预备走了。

　　家庙长年燃香，西王母也不常出去，不止有香火气，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可她也不能以身喂了猛虎。

　　在她站稳想走时，西王母突然往前一扑，抓住移舟的脚踝，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咕噜声，像猫儿一样。

　　但西王母不是猫。
　　她面上涂着奇怪的染料，像在模拟林间的猛兽——
　　西王母半人半兽，豹尾虎齿，披头散发，其声如雷，是掌管瘟疫灾难的神明。

　　这是《山海经》的记载，西王母想装神弄鬼。

　　移舟抬腿要走，奈何西王母抓得紧，她体态略显丰腴，手更像老鹰的利爪，只要抓住了猎物，就不会松手。

作者有话说

女鹅，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