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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命河的线 她似乎是抓 ...

  •   水娃低着头,神色为难。

      那只蛤.蟆在空地上蹦来蹦去。

      他不过再为难,也点了点头,还轻声辩解道:“我阿兄没错……”

      移舟和应抒弘对视一眼,晓得这才是关键之处。应抒弘便示意移舟问下去。

      比起县太爷的官威,移舟这张平静无波的脸,无比讨喜。何况她模样不赖,任谁看了,都会放松警惕。

      “我不知你兄长做了什么,正好大老爷也在,你说说,我听听,也好帮着评评理。”

      水娃回过头去,想要问问阿爹的意思。可阿爹不知几时走了,也没什么声响,院子里只有刘原逗弄癞蛤蟆的动静。

      水娃绞着自己的手指,“其实,阿兄也没做什么……都是等他们种好了,我们才开始……水沟堵住了……阿兄就去清……这又没错……”

      移舟耐心听完,试图从水娃零碎的词语里揪出乱局中的线头,“沟渠的水,是从哪里来的?”

      “河里。”

      “哪里的河?”

      “村里就一条河。”

      “命河……”

      那条蜿蜒曲折,生生不息的命河。

      移舟迎着刺目的日头,往命河的方向眺望,只觉白晃晃一片。

      她似乎,抓住了命河蜿蜒而来的线。

      “所以,你们从地里回来,就被叫去了家庙?”

      “可……我们去完,很快就回来了,”
      水娃往村东家庙的方向看去,呐呐道。
      “我在墙根下听了好一会儿,西王母只是跟阿兄说要听娘娘的话,再念了会儿经,连水都没喝……”

      癞蛤蟆经不住刘原多番逗弄,寻了空隙,蹦回草丛去了。

      刘原玩够了,将铜钱收好,帮着整理思绪:“害人嘛,不能这么直接。你想想还有没有别的。”

      水娃迷茫摇摇头,“没有了——”

      “怎会没有呢?水没喝,那是因为神也不用喝水,有没有头疼脑热吃了香灰符水啊?”

      “啊?”

      水娃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可把刘原激动坏了,他得意朝着应抒弘挤眉弄眼,谁知等来了水娃干巴巴一句:
      “也没有。”

      “再想——”

      “再想也没有。
      第二日,我和阿兄还去田里。他干活还是和以前一样,力气很大。谁知……就出事了。”

      眼瞅着二人险些拌起嘴,移舟赶紧转移话题,“村里其他人,被神带走前发生的事,你听说过?就像是叶大娘的儿子……”

      叶大娘的儿子,名叫大胆,在村里都是“大胆大胆”地叫,直到去了衙门做事。
      吴主簿说这名好,只是在衙门行走,容易听岔,不如就叫叶勇。
      乡下人家,难得有个正经的名,叶勇回家和叶大娘一说,母子二人摆了供品,告知天地祖宗,这名算是改了。

      不过,水娃还是喊顺口了,“大胆哥……我想想……”

      四年前的事了,水娃那时才十岁出头。

      叶勇去衙门做事,别看衙役没有升迁路径,可村里人一辈子都只能和土地打交道,个个羡慕得不得了。

      土娃和叶勇的生日离得近,两家关系不错。谷雨前,叶勇回家帮忙插秧,水娃还去帮了两天。

      “我阿兄……嘴巴可坏了……我记得我也去帮大胆哥的忙,他还说我不添乱就不错了……”

      说到这里,水娃突然想到了什么,惊呼道:“对了,那年,我阿兄也是去挖沟的。和今天一样,挖好的沟,一直没来水。
      大胆哥就让我们先歇歇,他去看看怎么回事。
      他去了好久,阿兄都忍不住要去找他,水就来了。
      可他家的秧苗刚插好,人就出事了……是不是……”

      真相,呼之欲出。

      众人面面相觑,移舟也扭头瞥了眼县太爷。

      见他首肯,移舟才继续问:“我在城里,听一个很厉害的人说,你们村去世的人都会不同的症状……你家兄长真的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水娃又迷茫摇摇头。

      这些话,葛大郎他们都不知道,是移舟和应抒弘去拜访吴主簿,他提供的一条关键线索。

      农家小院静寂无声,刚趁乱逃走的癞蛤蟆又在草丛呱呱叫着。

      角落里,传来一道重重的叹气声,“水娃能顶什么事?”

      水娃爹悄无声息蹲那儿,听了半晌,开了口也没起身,“土娃……夜里起来过……”

      “啊?”水娃赶忙追问,“阿兄怎么了?我怎么不知道呢?”

      “你还小,睡着了被猪拱了都不知。从小就这样……第二天还要缠着土娃说话,也就他会哄你……”

      水娃娘去的早,地里又忙,水娃基本是土娃带着的。
      兄弟感情好,水娃爹也想得长远,家里条件差些,土娃到了能说亲的年纪,得有个新房。
      去年才攒出的新房,还没遇上喜事,就成了停尸房。

      水娃爹被土地吸了大半辈子的精气,没有眼泪可流,人瘦得厉害,眼里也干巴。
      “他去了两三趟茅房,像坏了肚子——
      好不容易将苗插好,饭也煮得多了些,我还以为是这傻小子吃多了……
      要是我问问,就好了……”

      众人全抿着嘴,连叹气也不敢出声。

      唯有移舟等水娃爹情绪缓和后,继续发问:“土娃白日里,是不是也下水了?”

      “乡下人家,没那么精细,他又是男孩子,身上脏了都去河里游两圈……”

      “土娃——水性好吗?”

      移舟目光看向水娃。他能从村东的河里游到村西。

      水娃不知这位瘦娘子问这些有什么用,但很自豪告诉她:“我阿兄的水性可好了。不过最厉害的,还是我大胆哥,他能在水里憋气一刻钟……我们鸣飞村,就没有不会水。”

      闻言,移舟没有再问,面色异常凝重。她默默走开,沿着院墙踱步。

      应抒弘听不出其中关窍,并未打扰她。

      半晌后,他抬头看了天色,准备告辞去别家看看。

      水娃爹难得开口挽留他们,“时候不早了,大人留下吃饭吧。”

      “这——”

      “好啊好啊……”

      逗了许久癞蛤蟆的刘原也饿了,听说有饭吃,还会主动揽活做,“我来烧火,厨房在哪儿?”

      水娃不情不愿带着他过去,还被阿爹叮嘱,把家里的鸡蛋也做了,招待客人。

      “啊嘿嘿……客气了客气了,哪就是客人了呢?都是一家人,你们平日吃什么,我就跟着吃什么……”

      “我们中午不吃饭。”
      水娃少年老成叹了一声,直言道,“饿了就灌一瓢水,你吃水吗?”

      “我……”

      刘原连骂娘的心都有了。石台县这小破地儿,还真是给爷开眼了。他又不是马,吃那么多水做什么?

      水娃家的灶台,比县衙的还干净,刘原的心沉了沉,也学着他叹气:
      “我在你这个年纪,顿顿都要吃三碗大米饭。我爹不让我出门去别人家吃饭,生怕外头误会他不会管家,还让奴仆苛待了我……”

      但家里人不让做的事,他偏铆足了劲去做。他与大人的缘分,便是这么来的。

      刘原说了一半,才收了声,讪讪笑道:“瞧瞧,小时候烦死我爹了,现在我竟也成了烦人的人……等过几年,我随大人回京,你跟我走么?”

      “啊?”

      “你跟着我,保准让你顿顿吃四碗,就怕你吃不下。”

      “我不去。”水娃很喜欢听他讲大米饭的事。
      肚里空空,也不妨碍步子踩得蹬蹬响,“我家就在这里,有河在,就不会饿死,才不要卖身给你当奴!
      再说了,你又不是什么好人……”

      前面那一番话,刘原张了口想要解释,最后这一句,直接是气笑了。
      吃了他肉干的王立杉也这么说过!
      “得嘞,爷不是什么好人……我今天不止要留你家吃饭,还要把你的鸡蛋给吃了。
      鸡蛋呢,快快拿出来。”

      “哼……”

      二人在灶房里,掀盖、舀水、烧火,好不忙碌热闹。

      水娃爹原本要去搭把手,可移舟已然回神,又叫住了他。“这些年……村里那些人,是不是都是在春日里去的?”

      “嗯……”
      水娃爹脚步一顿,对着命河的方向叹道,“都说鸣飞村守着宝,有河,地多,也肥。这样的好地儿,谁也羡慕不来……”

      未尽之音,不消说,移舟也懂。

      河流、平原、沃土,确实是大自然的馈赠。
      但不妨碍有人借着天地之名,行鬼神之事。
      谁也不知道神会带走哪一个人,看似守着聚宝盆,实际盆里养着吃人的鬼,时不时就能拖走一人。

      这一顿午食,略显简薄。
      但是春日里,就算菜园子没有菜,也能在野地里薅一把,配鸡蛋炒得喷香。

      县衙常吃胡麻饼,伙食最好的那几顿,还是移舟煮的几锅汤,以至于用饭时,刘原狗腿得很,用了一副干净的筷子,将盘子里没人夹的鸡蛋,分别夹给水娃爹和水娃,第三个理应轮到应抒弘。

      没等他拒绝,这筷子转了个方向。

      “嘿嘿……小周今日辛苦了,多吃些。”

      “嗯。”

      移舟捧着碗接了那筷子鸡蛋。今日,还有事忙,当得起。

      然而,衙役们个个臊红了脸,心道:原先看小周和大人站一处很养眼,这刘大人是在做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小周的身份实在是太低了。就算嫁给大人,约莫也不是正房,倒不如配给刘大人。

      一顿饭,众人吃的心思各异。

      刘原大大咧咧和水娃挥手告别,心里还记得许的承诺。

      应抒弘走在最后,也同父子二人告别。

      水娃爹看着他们的背影,佝偻干巴的身子又承受了一声叹息。

      谁知,水娃从灶房里出来,悄悄挨他身边:“阿爹,我刚去看了米缸,那个嘴很坏的人在里面放了两个荷包。”

      一个是散着香气的肉干,另一个叮叮当当的,明显是钱袋子。

      “看看他们走远了吗?还给他们。”

      “他们肯定会再去叶大娘家,我悄悄过去。”

      ……

      春日百草丰茂,布谷鸟叫了一路,掺着一二声蛙鸣。

      应抒弘一行人没往村东去,越走越偏,出了村,往后山的方向去。

      日过正午,正是最热时,可刘原看着茂密翠绿的林木,忽而顿住脚步,再挨着移舟说话:“小周,我们打个商量,等会儿无论遇到什么,你可别出声。”

      “嗯。”移舟面无表情颔首。

      刘原又变了主意,“要不你还是说话吧……你这样,我更怕了。”

      一旁的卫三听了,默默低着头走路,不住盘算着:刘大人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他明明什么都不怕。

      葛大郎是县衙里的老人,眼珠子转了又转,总算知道大人要做什么了。
      他小心进言道:“大人……乡下人家没什么见识,鸣飞村还信奉西王母,恐怕不能和他们硬来。”

      何为“硬来”?

      便是应抒弘打算不经家属同意,带人去后山挖坟。

      身旁站着的移舟,便是最有力的证据——
      大人和刘大人偷偷去西山墓园挖出来的。

      葛大郎担心的不无道理。

      他们能偷偷挖出移舟,那是因为移家无人,而且杏花村本就嫌弃移老五,无人在意这回事。
      这招用在鸣飞村,指定行不通。

      应抒弘对他的劝说颇是赞赏,回首去看那些聚在一处的民居,恍若阴宅,不见半分人气。

      “无碍,走吧。”

      *

      不出两刻钟,不用他们走到后山,村里的人大片大片赶来了。

      人来得多不说,手里都操着家伙。

      葛大郎也拔了刀,护在应抒弘前面,“刘大人护送大人先走,我和兄弟们断后。”

      “呵……”

      应抒弘难得一笑。
      这里头,只怕还有死者家属,今日他若从鸣飞村退出去,这父母官白做了。

      移舟听得这声凉薄又鄙夷的笑,也跟着暗叹。
      乡民一直被蒙蔽,以为那污浊的水是甘泉。

      “大人——”

      她话没出口,人群里走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严格来说是被两位后辈搀扶出来的。

      老人家年纪大,精神头还没叶大娘好,眼睛浑浊辨不明方位,正对着移舟,含泪陈情道:“青天大老爷,小老儿也是两脚埋在黄土的人了,我们村,实在没什么冤情……
      我那不成样的儿子,也是被神带走的。
      小老儿不才,是村里人选出来的主事人。这些年大家都好好处着,东家有事了,西家帮一帮,从没有吵架红脸,还闹到衙门里去……”

      他身后的村民个个跟着点点头。

      唯有赶来的水娃父子抿着嘴不说话,一脸担忧看着应抒弘。

      “老人家说的,本官听着……
      不过,本官是从京城来,素来也只知我朝皇帝是天子,不想到了石台县当官,还能见识到西王母的使者。
      本官回去要写个折子给皇帝陛下,这样的稀罕事,要叫天下臣民都知晓。”

      可怜乡民没听出应抒弘的言外之意,个个喜上眉梢,都在说鸣飞村的运道来了。
      西王母要是能得到朝廷的封赏,那得是多大的脸面啊……

      其中,最得意,还是老王家的人,不枉这些年他们一直对腿脚不便的西王母照顾有加。
      有了封赏,老王家的孩子是不是也能到衙门里做官了?

      这场梦,着实过于美妙。

      应抒弘面上带着几分笑,不紧不慢解释:“本官在县城里听过村里的美谈,今日过来,就是为了验证真假,要是没错——”

      “这指定是错不了啊……”

      王家人最激动,王立杉也头一个跳出来,有了一根肉干的交情,这会儿越发自来熟。
      “大人早说是为这事来的,嘿嘿……瞧瞧,我这人嘴笨,也不会说话,前头对不住大人了。
      不过大人也去我们家庙看过了,我姑……啊不对,是西王母娘娘,她念经可好了……”

      唯一不好的事,是要赶走移舟。

      而这坏人,自然得由她来做。

      移舟也懂。“大人,村里每年都有人去世,虽说是被神带走了,但上报朝廷,总是要个说法……”

      应抒弘身姿不动,目光稍一挪移。

      大人在谈正事,哪有她一个女人插嘴的份?王家人犹豫着要不要说她两句。

      应抒弘一句话便绝了他们的心思。“这位,是县衙的仵作,方才已经验过土娃的尸身,没有异常。”

      本以为移舟只是大人家的侍女,乡野汉子不无垂涎之意。
      一听是仵作,众人面色变了又变。

      好好一个姑娘家,手脚没事,脸也不是坏了,干嘛和死人打交道?
      可惜,实在是太可惜了。

      人群窃窃私语,耳力好的,能听到其中零星几个词语,也够叫人气愤的。

      不过,移舟的涵养功夫比县太爷也丝毫不逊色。她面上没甚表情,甚至能平静道:“前些年的坟,在哪?带路。”

      一提及,乡民不管男女老少,个个义愤填膺,才松的锄头,又被握紧了。

      “他们被神带走了,你还想挖出来验?”

      “就是就是……他们是去伺候王母娘娘的,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你这样对王母娘娘不敬,小心娘娘降下惊雷来。”

      ……

      移舟将毕生的职业素养都用在此时,才不至于在这些无知的乡民面前笑出声。

      恰恰是她全无敬畏之色,让王家人怒火中烧。
      王立杉收了嬉笑,村长拄着拐杖,脚步颤颤巍巍,上前两步,恶狠狠道:“娘娘每年春天都会来鸣飞村,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是要被娘娘惩罚的!”

      “罚什么?”

      移舟也学着他走了两步。

      两边的人,无声对峙着。

      命河蜿蜒曲折,在午时的日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罚我被这条河淹死吗?”

      “这……是王母娘娘瑶池流出的仙水,地里庄稼全靠它。
      要是有人对娘娘不敬,对仙水不敬,是要堕十八层地狱的。”

      老村长年纪大了,面上都是褶皱,发起怒来,仿佛久旱缺水的地块。

      移舟轻笑一声,优哉游哉往河边走去。
      流到这儿,河水褪去了湍急,安静祥和。河滩上,大小不一的石块,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走的这些人,哪个不是村里的人?
      他们平日里是偷过鸡,还是摘过菜?我不清楚土娃生前是什么样子的?叶大胆呢?他一个衙门里的衙役,是仗着身份回来欺负大家了吗?”

      都是一个村,即使有泼皮无赖,也不会是他们这些人,反而是王家的子孙仗着家庙,老是占村里人的便宜。
      路过谁家菜园子,看菜长得好,不和人打声招呼就将菜掐走了。
      要是主人不大愿意,王家的人先板起脸,扯着嗓子嚷嚷道:“不过就几根烂菜叶,谁稀罕似的?要不是为了供给王母娘娘,送我都不要……”

      只要搬出家庙和王母娘娘,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都得让道。

      这些年,王家人都是这么做的。
      有些人心里不服气,面上还笑着,乖乖将东西献上去。

      招数不用多,管用就行。

      这是王家人用了多年的法子,他们知道怎么拿捏村民。

      今日这法子,便不灵验了。

      一来移舟不是鸣飞村的人,二来她看过太多装神弄鬼的把戏。

      移舟人站在命河边上,一脚踩着洁净的河水,正义凛然道:
      “神,不会滥杀无辜!
      若有,且降神迹来杀我;
      若杀不死我,就让我开棺验尸,还死者清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命河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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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连载:《继承药铺后看见药灵了》 完结:《梅园食方》 《我有一个饿死鬼系统》 《穿成流放文的炮灰女配》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