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书（探案）》坐夏

25、戴胜去羽 还带着血丝

　　罐子里的水，落在泥地里，迅速被土地吸了进去，无影无踪。
　　只余一点在土面上，缓缓朝外蔓延。

　　待水流到了叶大娘脚前，后者被凉意一激，才回过神。
　　“我一个老婆子，眼睛又不好……”

　　话音哆嗦，手又下意识抓了抓，什么也没抓着。
　　吃水的罐子摔碎了。
　　没了。

　　场面一度僵持着，水娃游水回来，脑袋湿漉漉的，拿芋头叶包了东西，飞快朝这里跑来。

　　他从屋后出来。
　　明明听着没动静，可一蹦出来就看到乌泱泱一群人，连刘原也吓了一跳，当即拔了刀。

　　“啊，别杀我别杀我……我就是路过路过……”

　　一看这小子，刘原气不打一处来，揪着人不让他走，只管拿话诈他，“你家住这儿吗？就路过？手里拿的什么的？”

　　水娃一听，笑容也挂不住。
　　他家住村西边，确实是绕路来的。
　　他装着肚疼，哎呦哎呦叫唤着。

　　“小子，别跟爷耍花招。”

　　刘原钳住他的脖子，再一掏，可水娃不肯就范，那叶子滚了出去。

　　几圈之后，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一个乌漆嘛黑的团子。

　　东西滚了出去，水娃更是激动，趁刘原晃神的功夫，一使劲挣开了，临走前还不舍看了眼团子。

　　他手脚快，一溜烟就不见了。

　　移舟蹲下身，将面团子捡了起来，也就着水罐残片里的水涮了涮，把上面沾着的泥沙冲洗干净。

　　刘原还在嘀咕着：“这小子不会是想下毒害人吧？小周你还是别动它了。”

　　“只是个粗面团子。”移舟用芋头叶把它包好。

　　叶大娘一听，面上闪过不自然的神色，但还是绷着脸赶他们走，“我一个老婆子，他一个小孩子，又是一个村的，他会害我吗？害我做什么？你们快走，少管闲事。”

　　移舟掂着面团子，自顾自往叶家走去，悄声问葛大郎：“大娘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葛大郎摇摇头，同样压了声音。
　　“本来就是孤儿寡母，唉……
　　大娘好不容易将人拉扯大了，又进了县衙做事。
　　春耕忙，家家户户都腾不出人手，所以我那兄弟才会回来……”

　　叶大娘家里，和吴主簿家比起来，可谓是缺东少西，地方看着是大，可堂屋里就一桌一椅，连个喝水的碗也没看到。

　　移舟伸手一摸，亦有一层薄尘。春日多雨，灰尘不大，是有些日子没打扫了。

　　叶大娘头上扎着的布巾，也从靛蓝浆洗到发白发黄，发丝梳得还算齐整。

　　她不免又想到了葛大郎帮着搓洗的罐子。

　　只是照常问了几句，谁知，葛大郎一脸期待看着移舟，恳切道：“移……姑娘，能查出我兄弟的死因么？”

　　“我……是个仵作。”

　　移舟忍住了后半句：不是神婆。
　　至少也要有尸骨，才能判断。

　　她跨出门槛时，叶大娘倒没说什么，只是挥退他们，“走走走，鸣飞村不欢迎你们。我们不需要大老爷……”

　　移舟微微耸肩，将面团放她手里，“这是水娃给大娘的，他人走了，我也不能把它偷了。”

　　叶大娘缩着手，不想接。

　　然而，移舟直接将东西放得更紧，“罐子已经碎了，这面团再滚地上，可再没水洗干净了。”

　　叶大娘才收下。

　　好不容易等他们走远了，她没回身，只是厉声呵斥一句：“出来！”

　　可身后静悄悄的。

　　屋前的方向，有几排低矮的房子。

　　房子后面，刘原大气不敢出，瞪大眼睛去看移舟：我没说话啊，怎么就被发现了？

　　移舟的身旁，还蹲着个沉默寡言的县太爷。

　　折返回来的法子，是她提出来的。
　　三四月，正是青黄不接时。水娃瘦成那样子，都绕路过来给叶大娘送吃的，两家不像不认识。
　　虽然刘原也嘀咕着：万一就是来下毒的呢？
　　卫三都晓得轻声反驳，“可他用芋头叶包着的……”

　　“可能是怕毒到自己手了。”

　　“……”

　　卫三被反问得说不出话来。是否回来蹲守，全靠应抒弘决定。

　　葛大郎一心记着那个摔破的罐子，想找个人家买个新罐子给叶大娘用。

　　于是乎，他们兵分两路。
　　葛大郎来过一回，勉强认得路，带着两个弟兄在村里走一圈，就算买不着罐子，可以先借村民的桶给大娘打一桶水回来。

　　而留守在这里的，就四个人。

　　卫三年纪最小，却最稳重。小周说蹲着就蹲着。

　　而外头，叶大娘还在骂着：“你家面多？不用你可怜我！我老婆子饿死就饿死了……”

　　静悄悄的屋后，也没人走出来。

　　耳边，只有戴胜的咕咕声。

　　叶大娘愣了，再不确定喊了一声：“水娃子？你还在吗？”

　　水娃机灵着，人就猫在屋后。
　　刚刚他就没跑远，站高处看了。果然看到了那些人。
　　也在附近藏着呢。

　　他可不笨，再跳出去会被抓住的。

　　等了好半晌，叶大娘没等到人，只能握着那个面饼，颤巍巍往屋里走，边走边叹。

　　应抒弘蹲的位置最佳，看到叶大娘脸上挂着泪痕。

　　*
　　葛大郎的收获丰富。

　　不止带回满满一桶水，也找到个本村的汉子。

　　只不过，这人模样有些磕碜，身上的短褂破破烂烂不说，眼睛小而细长，一副贼眉鼠眼的样。

　　“诶嘿嘿，大人说，有肉条吃？”

　　王立杉摸着下巴，要不是神智正常，只怕口水都淌下。

　　他的鼻息，也格外灵验，目光直直看着刘原，“诶嘿嘿……大人来村里，怎么也没说一声。他们都去了地里，我还算闲，能招呼大人……肉条……”

　　“啧……”

　　刘原颇是嫌弃。
　　这人怎么比萱妹儿还邋遢？
　　但肉条诱哄法，是自己想出来的。
　　不就是一根肉条么？丢了喂狗也是喂，喂他还有大作用呢！

　　他从袖口摸了荷包，本想学移舟，一点一点掰下来，一句一句问。
　　眼前人明显没有萱妹儿好糊弄，同样两眼闪着绿光，可这位真能没脸没皮扑上来。

　　王立杉的手，搭在刘原的小臂上，谄媚笑着，“大人……不，大人就是我亲爹……爹爹……”

　　“想吃肉就滚开！”

　　刘原自己嬉皮笑脸，今日才知这种人再不要脸起来，真叫人恶寒。
　　直接丢了根肉条给他。

　　王立杉同个快乐小狗一样，对着肉条闻闻嗅嗅，没舍得咬一口。
　　“诶嘿嘿……大人来我们村，是为土娃的事吗？”

　　“你知道什么，都说出来，我肉条管够！”

　　肉条派上了用场，刘原说话底气硬。

　　可王立杉也底气十足，“鸣飞村靠着河，大家来了就住下，村里我们王姓的多，就连是西王母也是从我们家出去的。”

　　“什么母？”

　　“西王母。”

　　“什么王？”

　　“我们老王家的王!”

　　“……”

　　刘原简直要笑掉大牙，就他这么一个好吃懒做的汉子，还提什么西王母？

　　应抒弘一脸凝重。
　　历朝来，民间不乏邪门歪道，不少人打着神仙的名号招摇撞骗。
　　如鸣飞村这样，以村为根基，若不尽早铲除，恐怕会酿成大祸。

　　移舟也是类似的想法。不怕骗子招数多，就怕骗子有了根据地。

　　王立杉瞧他们神色凝重，明显是被西王母镇住了，越发神气昂着头，“也就是你们出手大方，我才给你们说上一说。
　　我们西王母，那可是一个大神！”

　　“什么母？”

　　“西王母！”

　　“……”

　　刘原着实受不了他这得意忘形又神神叨叨的样。
　　早知如此，肉条就是喂了狗，也不打发他！

　　然而，王立杉啃了第一口五香肉条，眼睛都眯成缝了，“我不白吃大人的肉，实话告诉你们，外人听说我们村死了人，总觉得是有人在杀人。
　　我敢说，我日日在村里晃悠，就没看到谁在杀人。”

　　应抒弘适时问道：“那你说说，之前谁被怀疑过。”

　　这一问，便把王立杉的嘴堵住了。

　　王立杉说不出来，顺势将肉条叼在嘴里，眼珠子左右飘。

　　“我想着，既然西王母这么好，应该没有人会怀疑她的罢。”

　　“那是当然了……”

　　“那好，就请你带个路，本官也好去拜访一下，总不能是心虚不让人前去拜访罢。”

　　“这……”

　　王立杉有点为难，但架不住刘原敲边鼓，“就是说啊，西王母啊，这可是一个大神。
　　难道连县太爷都不敢见吗？真的假的？”

　　移舟跟着面无表情点头。

　　王立杉自个儿不着边际，但好面。大老爷们怀疑是一回事，小娘子跟着附和，这让西王母的脸面往哪里搁？
　　“走，西王母就在家庙里，我带你们去 ，不过你们不要乱说话……”

　　“好好好，走走走，拜见西王母说什么话，爷我最不爱说话了……”

　　一听有人带路，刘原也不嫌弃他了，拥着他就往前走。

　　应抒弘无声扯着唇角笑了笑，移舟敏锐瞥了他一眼：大人这笑点，还挺怪。

　　殊不知，应抒弘笑的正是移舟的反应。
　　此女出身乡野，但处事不惊，颇是淡然，任何一人都受不住她平静又带着质疑的目光，刘原时常被逗得一惊一乍。

　　而王立杉口中的西王母，住在村东头的一座小庙里。
　　地盘不大，青砖石瓦垒得有模有样。
　　庙门前，种了两棵大槐树，春日里郁郁葱葱。

　　缕缕白烟，渐渐飘散在春风里。

　　除去炊烟，还有浓重的香火味。

　　刘原刚闻过春香的头，乍一闻，皱了眉头。
　　家庙大门两侧，插着两束色彩艳丽的饰物。像从戴胜鸟身上拔下的羽毛，还带着血丝。

　　不知为何，应抒弘下意识往移舟的方向瞥了眼，脑子里冒出个词：

　　戴胜去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