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书（探案）》坐夏

24、鸣飞的河 那人，名叫

　　应抒弘当即点了人，往鸣飞村去。

　　石台县多山，走了一大段崎岖山路，罕见有一大片平坦的土地。

　　一条河自中间穿过，蜿蜒曲折。

　　移舟在马背上，遥望河流的走势，觉得眼熟。
　　近日一直在临摹字帖。
　　“这河，很像一个字。”

　　刘原紧跟着道：“这不就是草书的‘命’么？我在学堂跟着师傅练了好久，都没这传神好看。”

　　移舟默默点头。
　　别说一日三十张大字，县太爷就是加到三百张，她写一辈子也不及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或是心有所感，应抒弘也朝她这边看了过来，移舟难得心虚撇开头去。

　　不过，应抒弘没提写字的事，只是问了葛大郎：“那位去世的兄弟，是回去帮忙插秧的？”

　　葛大郎点点头，指着河岸两边的农田：“他家的田，似乎也在这儿，不过我没去看过，就听他说起：家里水田离河道远一些，得回去搭把手。”

　　应抒弘若有所思，也没再说什么，继续让葛大郎带路进村。

　　谷雨刚过，树上停着不少布谷鸟。

　　刘原对花鸟没兴趣。
　　一个莫名死人的村子，这玩意儿再“布谷布谷”叫着，瘆人！

　　“呜鸠拂其羽，是提醒我们该播种了。”
　　应抒弘点出农时，也为安众人的心。
　　“等会儿仔细问问案发时，是不是都在谷雨前后。”

　　朝阳已在半空，再多的阴翳，也该被驱散了。

　　鸣飞村里，一派忙碌景象。

　　水田里，男女老少，能下地干活的，都出动了。就是个几岁小童，也能被使唤着拿秧苗。

　　他们一行人出门，声势浩大，抛秧的人好奇扭头。

　　“这是谁啊？”

　　“他们有马……”

　　“该不会是大老爷吧？”

　　挨得近的两户人家窃窃私语。有小童拍起了手，“大老爷大老爷……”

　　然后，这孩子被丢了一团泥，刚“哇”地一声哭出来，又被急匆匆赶来的阿娘捂了嘴。

　　“小周，你有没有觉得怪怪的？”
　　刘原牵着马，朝移舟低语，“我们去九桑镇，百姓忙着采桑喂蚕，也会招揽客人买布。这里的人怎么就很怕我们的样子？”

　　“唉……”
　　移舟才一叹气，刘原就差跳起来，“你可别嘲讽我是京城来的，不懂百姓疾苦？”

　　问题的症结，不就让刘原自己说了么？

　　“九桑镇虽是乡野，可那儿有好布，往来布商也多。村里进了生人，大家自然想到生意。
　　可鸣飞村只有稻田，百姓只靠种地过活。
　　大人要是在县衙里，看到生人来——”

　　“那自然是来报案的……嘿，小周，别看你平时不声不响的，怎么看得这么明白呢？”

　　“刘大人谬赞了。”

　　移舟无奈看着刘原乐呵呵的背影：合着这位爷大愚若智呢？

　　过了水田，再往里走，没那么多人，时不时能听到村民用土话喊着人。

　　“水娃儿，锄头……”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瘦黑的孩子扛着柄锄头在田埂飞奔。

　　看得人心惊胆战，生怕不小心跌倒了。

　　可乡下孩子从出生就和土地打交道。
　　一岁在地上爬，抓着泥往嘴里塞；
　　等长出牙来，吃着地里长出的粮食长大；
　　轮到他们去种粮食，土地公都尽心呵护着每一个人。

　　他们在路边看了又看。照这情境，进村去，村里也没几个人。

　　水田那头，又响起了汉子的骂声，“挖了吗？怎没水来？”

　　“挖了，照着阿爹说的做……”

　　水娃苦恼挠着头，看阿爹面色铁青，赶忙道，“我再去看看，可能是水来了，太大了，把石头冲了下来，又把沟堵了。”

　　于是乎，众人又看到一条瘦黑的闪电在田埂疾驰，没了锄头，像春日的燕子掠过。

　　连刘原刚出口的呼喊都带走了。

　　“哎——”

　　刘原定睛一看，不知那孩子又扎哪了。

　　茫茫原野，只有一块块稻田，有的插上秧苗，有的还秃着。

　　鸣飞村没养蚕，但田间地头也有几棵桑树，就连戴胜鸟也落在上头。桑叶茂密，也挡不住它头顶华丽的发冠。

　　“咕咕——咕咕——咕咕——”

　　刘原等不耐烦了，便去和鸟儿玩，一人一鸟相互咕一声。
　　“咕——”

　　“不能学它的！”

　　水娃也不知几时来的，就从下面的土沟子爬上来。
　　年纪小，但气势十足，叉着腰，像极了秋日落光叶子的桑树干。

　　刘原想到了移舟跟许九痴的对话，那痴人反问一句：你能给桑树看病？我不信。

　　这小子，跟秋天的桑树，没差多少。

　　水娃看他还笑，更是跺脚警告他：“你这样，是要被罚的。”

　　“怎么？是这鸟把屎拉我头上吗？”

　　“哼，我就跟你说不明白……别咕了，我走了。”

　　“哎，别走啊，吃肉么？这可是从京城来的肉干！香喷喷的五香肉干呦……”

　　刘原变戏法似的，从袖口摸出个荷包出来。

　　肉条诱惑大法。

　　在杏花村的牧童身上失败了，但在九桑镇，移舟仅用一根肉干就引得萱妹儿倒戈。

　　这一次，刘原非常有信心。
　　轮到他立功了！
　　加月俸！

　　可事情就这么怪，水娃和牧童一样，瘦归瘦，但对肉条不感兴趣。只瞥了一眼，昂首跑了，“我才不吃肉！”

　　“嘿，石台县这小破地儿……”

　　刘原抡了袖子，上前要去揪他。

　　可水娃一个猛子，扎到河道里，像条泥鳅一样扭了几圈，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移舟有些担心，上前看了看，半晌也没看到人冒头出来。

　　“刘大人你……”

　　刘原纳闷往河里看了看，回头去看他家的水田，“这小子，该不会是个水鬼吧？”

　　“刘大人——”

　　移舟扭过头去，面无表情望着他。

　　谁知，刘原哈哈大笑，“小周，你这吓人的伎俩，用一次就不灵了。而且那次是晚上，这青天白日的，可吓不到我。”

　　“刘大人如果需要的话，入夜后我也可以再吓你一次。”

　　“啊哈哈……”

　　刘原打了哈哈，将这话题揭过去。

　　卫三也凑了过来救场，“那户出事的人家，他的名字好像叫土娃。
　　刚刚听人叫他，好像是水娃，不知道是不是就这家人……”

　　“啊？你怎么不早说？”

　　刘原一拍脑袋，就差一头扎进去追水娃。

　　卫三也为难，“大人是京城来的，取名都有讲究。我们要么是按排行，或是地里长什么，就叫什么，什么韭菜、菜花、桂花、石头……”

　　“抱歉抱歉……”

　　刘原嘴快，认错也快，又去请示应抒弘，进村去看看究竟是哪一户人家出了事。

　　水娃刚刚游走的方向，也正是回村的路。

　　*

　　鸣飞村里头，如料想一般，各家忙着下地干活。
　　一时之间，仿佛一座空村。

　　远山空旷，戴胜鸟不知疲惫，“咕咕”叫唤，多少有点瘆人。

　　刘原走前面不得劲，走后面也怕，挪了几次方向后，终于看到一户人家起了炊烟。

　　葛大郎面上一喜，先行上门去问，“老人家——”

　　“是你？”
　　那老婆婆眼睛不好，眯缝了好久，终于认出了人，有惊讶，也有嫌弃，“你怎么又来了？快走吧快走吧……”

　　葛大郎记性还没她好。这么一听，才知是她。
　　叶大娘也比从前老了很多。
　　头发全白了，脸上都是褶子。
　　“叶大娘……”

　　“走吧，现在没什么人，等大家回了，你想走，就没那么轻松了。”

　　叶大娘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拿着个罐子，颤巍巍往外头走。

　　同来的人，个个伸长脖子去看葛大郎，脸上就差写着：你兄弟的家，你还不知道位置？

　　葛大郎有口难言，先扶了叶大娘，“是要煮粥吗？我去打水。”

　　“都说了，这里什么也没有，你快走吧。”

　　“好，我打完水就走。”

　　鸣飞村有水。
　　但村里吃的，还是井水，从底下来的，比河道的干净。

　　叶家显然没有水井，叶大娘也没去村里共用的水井打水，往河道走去。

　　“喂，前面不是有一口井吗？老人家走错了！”刘原忍不住提醒。

　　可叶大娘还是往相反方向走去，眼睛不大好，但脚步很稳。

　　一行人跟着她走到了命河边上。

　　命河流淌到了这儿，水势没前头湍急，河面也不宽，和寻常小河没什么区别。

　　葛大郎坚持帮她去打水，匆忙间，也薅了河岸边的草，将这黑乎乎的水罐搓了又搓。

　　闻到了青草的味道，叶大娘没领情，反而冷笑，“我一直用这罐子吃水，还能吃坏肚子不成？”

　　葛大郎讪讪笑着，只说是自己的手脏。

　　众人看着做小伏低的葛大郎，啧啧称奇。
　　他的年纪资历在衙门，都是数一数二的，又滑不溜秋，难得有这么低声下气的时候。

　　葛大郎全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提着罐子，小心护着叶大娘往回走，硬着头皮和她打听：“大娘知道村里一个叫水娃的……”

　　话没完，叶大娘一把抢过罐子，睁大了眼睛，里头浑浊一片。
　　板起脸来，堆满了褶子，既没震慑力，也难看。

　　葛大郎手里空了，讪讪赔着笑，看向应抒弘。

　　应抒弘自个儿上前，也朝老人家作揖，“我是石台县新任的县官，听说鸣飞村有一人去世，特意前来查看。
　　那人，名叫土娃。”

　　“啪——”

　　土罐子应声落地，摔成渣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