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书（探案）》坐夏

20、无脸之人 像活物，更

　　青天白日，刘原自然不怕。

　　但是，想想石台县这小破地，刘原冷哼一声，去和应抒弘请示：
　　“罗老三说，这靠近鸣飞村地界，还说不吉利，吵着要往前走。
　　大人你说这老东西，害起人来手不软，不想还挺讲究。真是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山鸟嘶鸣，凉风飕飕。山野间，难免有几分阴森恐怖。

　　应抒弘举目四望，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再往前赶路也勉强。
　　“你看着他们，我带人找点柴火，点起来。”

　　“好……”

　　刘原面凶，随身带刀，确实能吓唬人。

　　移舟也从马车出来，把做饭的锅碗都摆出来。
　　今日在罗七素家把水囊什么都灌满了，能就地开火做饭。

　　卫三跟着去捡了石头，要垒一个普通的土灶。

　　乡下地方，倒塌的枯木随处可见。

　　不多时，葛大郎拖着木头回来了。

　　应抒弘才要去马车请人下来，谁知，她已将篝火都点着了，锅里咕噜噜煮着东西，散着阵阵香气。

　　移舟半蹲着，专注守着锅里的汤。

　　黑咕隆咚的，看不清什么，但阵阵肉香实在叫人心安。

　　应抒弘垂眸一笑，攥着那把青色的叶子，无声走了过去。

　　移舟侧身要加柴火，险些吓到。

　　“啊——”不过她还算是镇定，“肉汤还没好……大人再等等。”

　　“罗老三说这地不吉利，你不怕是鬼走过来了？”

　　“……”

　　好冷的笑话。

　　移舟手里拿着根细枝，轻轻刮过他今日特意换上的官袍下摆。
　　“大人，鬼走路都不用看路的。你看——”

　　“……”

　　“看看这影子，多么英明神武，不是我们石台县的青天大老爷，会是谁？怎么会是鬼？”

　　“……”

　　应抒弘又绷着一张冷面，刚转身，才想起来过来的目的，面无表情将手中叶子递了过去。
　　“做汤。”

　　“遵命。”

　　移舟接过，再看大老爷迈着大阔步，机械走了，忍俊不禁。
　　——大人你还嫩着呢，就这还想吓唬人？
　　她一个躺棺材的人，还怕鬼？

　　一把新鲜的山椒叶子，移舟更开怀了。

　　用水冲了冲，再挑几片放进锅里，一阵沸腾，肉香更盛。

　　忙活了大半天，刘原早就饿坏了，捧着碗先过来，“我怎么还闻到了一股山椒味啊？”

　　“你鼻息挺灵。”

　　“那可不是？想当年，御林军选拔，小爷可是第一名。
　　光是比拼蛮力，那不是谁都能进去？
　　小爷我会的多着呢，小周你就看着吧……”

　　“哦。”

　　移舟没功夫听一位京爷追忆峥嵘岁月，舀了碗汤，再放一块排骨进去。“大人呢？”

　　“刚刚在的……可能去解手了……”刘原随口应道。

　　轮到移舟“嘶”了一声，颇是好奇打量了一下刘原——嬉皮笑脸的。
　　“刘大人是御林军出身，着实——令人敬佩。不知怎么跟着大人了？”
　　这两人的关系，也不像是纯上下级啊？还敢说领导去洗手间了。

　　“嘿，这事说来就话长了——”

　　“要不，长话短说？”

　　“不行，短不了。”

　　“……”
　　于是乎，移舟那一丝丝好奇心也没了，“去找一下大人回来吃汤吧。”

　　她顺手将卫三的碗也拿了起来，刘原嘶了一声，“小周，再给块肉吃呗。
　　这话，长短都能说。”

　　“哦——短不了。”

　　“行吧。”
　　刘原起身去找人，暗暗咬着牙，不禁放声喊道：“大人，大人，你在哪里？夫人喊你吃饭了！”

　　蹲守在土灶旁边的移舟，才要将排骨放在刘原的碗里，闻言眼一抽，手一抖，排骨又落回了瓦罐子，非常有食堂打饭阿姨的风范。

　　就连是卫三都晓得给他说一嘴，“其实刘大人人挺好的……”

　　“我不好吗？”移·打饭阿姨·舟面无表情发问。

　　“好……姑娘手艺最好。”
　　卫三年纪小，不过上头有个姐姐，嘴甜,也有眼力见，赶忙起身跟着去找。

　　找了一圈，人没找到。

　　应抒弘自个儿从后面的树林出来，刘原早没了方才的玩笑之色，脑门全是细密的汗。

　　“大人是去哪里了？都可以吃饭了，还有肉汤喝——”

　　等近前了，刘原收了玩笑之色，才敢低声道：“大人啊，这荒郊野岭的，大人得保护一下我啊……大人要出了事，我还吃个鬼的肉汤啊，脑袋不要了！”

　　“无事，我就是走了走。”

　　应抒弘看卫三他们一脸担心，还是将刚刚怪异之事说了，“你们闻到了什么味道吗？”

　　众人齐齐点头，异口同声答：“肉香。”

　　不远处，篝火明亮，移舟正煮着肉汤。画面相当美味，哦不，美好。

　　闻言，应抒弘叮嘱一声“多加小心”，就跟着回去吃汤。

　　他们带的干粮不多，今日已经见底。

　　齐婶热心，虽然只卖了一匹布，但足够她吹嘘好久了，临走还送了他们好些包子。

　　不过——

　　“这肉，哪来的？”

　　应抒弘也没着急吃，捧着碗，里头正躺着两块大小均匀的排骨。

　　移舟也很实诚，“齐婶给我的。”

　　见县太爷没什么反应，她赶忙自证清白：“我知道衙门中人不该私拿老百姓的东西。
　　不过，她说是那匹布卖贵了，别人都是给八钱银子……
　　我问了罗姑娘，九桑镇的红罗布也都这个价——”

　　“吃饭！”应·冤大头·抒弘平静道。
　　好一个大奸商！
　　这匹布的坎，就过不去了！
　　方才刘原还在喊她夫人！

　　眼下，那些衙役为了方便看守犯人，就近坐着，离他们也远，好似这一堆明亮的篝火，与漫天璀璨的星子，都为二人所有。

　　“你，擅长做汤——”
　　应抒弘干巴巴说了一句，指着身后黑黢黢的山林，“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

　　“山椒味？”

　　移舟的鼻息没他那么强，又在瓦罐前忙碌了这么久，不明白具体什么味，能让大老爷特意来问她。
　　“要不问问刘大人。刚刚他说他的鼻息很好，身怀绝技才能进的御林军，这样厉害……”

　　不说刘原则罢，一说原本有些窘迫的人当即便收了心，冷哼一声，“罢了，吃饭。”

　　“……”

　　移舟着实有些无辜，不知是哪里说错了，但这也不是她的分内事。
　　吃饭，吃完回衙门办差。

　　*

　　日头下山，风一起，春夜也冷飕飕的。

　　不过，移舟有马车可以避风。她心大，睡得安稳。

　　半睡半醒间，好似有什么东西哀嚎。

　　是狼在觅食吗？
　　还是夜风刮过，林木的摩擦声？

　　没等她翻身，便听得车外有人惊恐叫着，“啊……是不是鬼？”

　　“胡说，大人在，哪有什么鬼？”

　　“可是，你看……那黑烟……”

　　众人讨论的是，山林上方，不知的从哪里来的一股黑烟。

　　好像是活了。

　　他们出声惊了它，那股黑烟在空中打了个转，朝着人群过来了。

　　不断扭曲，变幻形状，像活物，但更像是鬼物。

　　当中最害怕的，还得是罗三叔他们两个人。

　　“鬼，鬼来索命了……”

　　罗阿奶早就吓得一口气昏了过去，但罗三叔还哆哆嗦嗦看着黑烟近前来。

　　“就是这样……夜里有一阵烟过去，明天村子里就会死一个人……年年都是这样……”

　　说完，仰头倒下。

　　刘原没睡，赶忙过去探了鼻息——

　　“活着。”

　　他稍稍松了口气，“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胆子比谁都小，心比谁都狠！”

　　移舟也醒了，拎着披风过去，好奇问：“他这样害怕，想来不假。那个村子年年都有人去世吗？县衙里没记录，也没听说吗？”

　　“我进来还没一年呢……”卫三摇摇头。

　　这里年纪最大的，也就是葛大郎。

　　他才摇头，便被众人齐齐看住。

　　“大人，实在不是我不想说，是……那地方实在是邪乎得很……”

　　“哦，那正好，大人正气凛然，邪不压正，说吧。”

　　大言不惭的，正是移舟。
　　她搬来了自己煮肉汤的土块，安然坐下。

　　刘原扶额去看大人，谁知，应抒弘也找了位置站好，抱臂以待。

　　“其实我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四年前，有一个兄弟就来自鸣飞村，也是谷雨前后，说回家帮忙插秧。”

　　“然后呢？”刘原迫不及待追问。

　　“然后，就没回来了。我去打听了一下，人已经没了——”

　　“没了，是指？”

　　“被神带走了。”

　　“嘶？”

　　刘原首先跳了出来，“刚刚不是说鬼么？怎么又变成神了？”

　　“这……”

　　葛大郎也闹不明白，但是压低了声音。
　　“其实，都是说不得的东西……
　　反正，我问了他家里人要不要报案，都说不用，又着急把我请走了。”

　　应抒弘冷着面，若有所思，“这样忌讳，想来是这个村子冤死的人不少。”

　　他让人举着火把，严阵以待。

　　那黑烟似乎正在一点点靠前来，要将众人吞噬干净。

　　“就算是鬼，也怕火。我们有火，大家不要慌，万一有人装神弄鬼，也能当场将贼人烧了，看他不现出原形。”

　　“是……大人。”
　　有了主心骨，衙役们都稳着心神，目不转睛盯着那股黑烟，大气也不敢出。

　　移舟站起，挨在应抒弘旁边，借着火光，试图分辨那是什么。

　　只是，那股黑烟好似有灵性，悠哉悠哉绕了一圈，将他们逗得精神紧绷，又利落扭头。
　　渐渐远去，融入夜色，什么也瞧不见。

　　但大家也不敢松懈，瞪大眼睛熬了一宿。
　　第二日，个个眼眶通红，眼下还带着厚重的乌青，好似他们才是辛劳了一夜的鬼怪。

　　移舟伸伸懒腰，精神头还好，锅里煮着白粥，也快好了。
　　“大人，还要放山椒叶子吗？”

　　“……你看着办。”

　　应抒弘觉着，昨夜大抵是鬼迷心窍了，才会看到山椒叶子就顺手薅了一把回来给她。他是采了多少，怎么过了一夜还有？

　　旁人没发现县太爷别扭的心事，熬了一夜，这会儿是又困又饿。

　　半碗暖乎乎的白粥下肚，日头也升了起来，有鬼来也不怕。

　　收拾东西的时候，移舟甚是贴心道：“要不，让刘大人带着人回去县衙，我和大人去鸣飞村看看？”

　　刘原还没应下，罗三叔又尖声喊了起来，“不能去啊，大人不能去啊……”

　　“我就闹不明白了，大人去不去关你什么事啊？”刘原示意他闭嘴安分点。

　　罗老三被吓唬了几回，才老老实实答：“大人是好官，抓了人，还分热汤给我们吃……
　　要是……换了别人来……我这罪，没银子使唤，肯定是个死罪了……”

　　“哼……你也怕死呢？你怎么不想想罗大娘和罗小七呢？她们就不怕死吗？”

　　刘原用话将他刺了又刺，罗三叔不敢再回嘴。

　　应抒弘也道：“人手不足，大家又都熬了一宿，先回县衙。”

　　只可惜，他们辛辛苦苦走了一路，才靠近城门的方向，就有个人匆匆来报，“大人大人，出大事了，醉香楼的鸨母，昨夜死了……”

　　刘原险些从马上跌下来。

　　他和大人走了不假，县衙里还有留守的人。

　　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突然出城的葛大郎。

　　葛大郎收到目光，立刻抹了额头的汗，“刘大人不要这样看我，我是听大人的吩咐，说是两天没回去，就带人去九桑镇的罗家找一找。”

　　应抒弘颔首。确实是他吩咐的。

　　*

　　等回了县衙，移舟随手从袖中抽了口罩，自发往大牢去。

　　一同死去的，除了鸨母，还有春香。

　　不过，二人死去的方式，有点怪。

　　鸨母是自缢。
　　当初来报说春香上吊，没想到要死的人是罗七素。不想如今真正死去的，是醉香楼明面上的老板。

　　应抒弘面色淡淡，站在一旁看，也帮着填写验尸格录。

　　“确是自缢。”

　　移舟指着她脖子上明显的缢沟，没检查出别的致命伤。

　　另外一具尸体，她就有些看不明白了。

　　春香的死状，多少带着些恐怖。

　　整个脸，烂没了。露出森森白骨，脓血流了一地，腥臭异常。

　　“脸，能极快辨明身份。她被毁了脸，身份是否有异？”移舟要解开衣裳细验。

　　应抒弘记完，便出去了，召见守着门的衙役。

　　那个人的年纪，比卫三大几岁，应抒弘特意调查过，家里父母俱在，也有兄弟在市集摆个小摊，按理来说是干净明白的人。

　　他战战兢兢，一个劲辩解道：“大人，真不是我的错……我听大人吩咐，和兄弟们换着班守。
　　昨天和前天也是一样，谁知道她们突然就死了？”

　　应抒弘多少也知大牢里有腌臜事。
　　当初关押二人，特意选了个选了个远离其他囚犯的牢房，也指派了衙役多加巡视。
　　只是，这是石台县，一个死去多任县官的地方，似乎什么人是可靠的。

　　*

　　牢房里头，移舟将春香身上的衣裳解了大半，只见她躯体完整，不见瘢痕，没有被侵犯的痕迹。

　　唯独一张脸，烂得不成的样子，跟罗大娘的尸骨一样，露出黑洞洞的眼眶，森然可怖。

　　仅存的一些烂肉，还散着着浓浓的腐臭味。

　　她拿小刀刮了些带回去。
　　又在烈日树荫下看了又看。

　　“有什么问题？”应抒弘问完了话，回去看她还对着那坨烂肉出神。

　　“有是有，只是我技术低微，看不出来……”

　　移舟暗暗叫苦。
　　这时代有很多不便之处。光用肉眼看，也分辨不了。
　　要是有试剂与溶液就好了，配上化验机，查明药物来源。

　　她立刻将思路切到当下，想到了一个人。“大人，你上次出门前，去看过老大夫了？”

　　“没有。”应抒弘淡淡答道。

　　“啊？”

　　移舟本来也不是真的想问这个问题，只不过是想说——
　　大人你去过药堂了，那我也去老大夫那里问一问，或许他老人家能提供点线索。
　　“那张方子……”

　　“本官随便说的。”

　　“……大人真是神机妙算，随便一说都能说中了。”

　　移舟出门的时候，还搓了搓自己笑僵的脸。领导有能力，但不多。

　　路过一家胡饼摊子，那老板也不知怎么的，忽然推着木轮车就跑了。

　　“他，”移舟更是莫名，“是不是犯事了？”

　　身后的卫三憋着笑，又咳嗽几声，摇头。“我和刘大人常去他家买饼。”

　　“哦，怕我们今天又赊账啊？”
　　移舟再度摆上笑僵的脸，继续给大老爷补上：
　　领导有点钱。
　　但，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