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桑叶青青 “不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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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抒弘抬手，才要咳一声提醒她，手心已经被塞进来一个温热的东西。
沉甸甸的，颇有份量。
应抒弘：“……”
他当即撇了嘴角，深深吐纳。
好个口齿不伶俐的小娘子！
可惜移舟没能领会到，替他接过那根朽木，压了声提醒：“大人举的这白菇，只是普通的撒尿菇，虽然有点毒，但是——”
——不致命。
也和罗大娘生前的症状对不上。
不如就这银子的事，再问问。
不过，没等她但是结束，应抒弘喊住了卫三，继续审问罗阿奶：“除了下毒，还做了什么？”
罗阿奶显然也愣了，她那天就鬼迷心窍去煮了毒菇汤，掺进了红糖鸡蛋。
别的，什么也没做啊！
然而，县太爷举起了一块闪着亮光的银锭，罗家几个女婿都争着向前。
“大人，她杀人跟我们没关系。
这个是三叔给我们的租金，是我们的……”
“租子？”
罗阿奶忽然明白了什么，不由朝天大笑，彻底卸了力气，瘫软跪了下去。
“好啊，你个罗老三……那天嫂嫂要下葬，我说你怎么一直要我过去搭把手。
原来是要存了这么个心思啊……”
罗家几个女婿霎时也反应过来了，“好啊，三叔，亏我们这么信任你，你竟然偷了我们的银子！
快把剩下的银子也还给我们！”
“就是，还在这儿装好人，撺掇我们将田产卖了。大哥说不可能卖，但能租出去，也是你算计的？”
“你个老不死的，你是算盘转世啊！这么能算，还把我算进去了！”
做了二十年生意的大姐夫啐了一口，往日他最得意自己的生意经。没想到栽到老不死手里。
罗三叔还是握着拐棍，面上也有恼怒，不过是对着罗阿奶的。
“你这疯婆子，眼红嫂嫂能吃人参，整日在我耳边叨咕，弄得家里不安就算了。
没想到，你老了，变成个搅家精，看我不休你了……
你自己杀人、偷银子，不要拉上我们罗家！”
“你……你……”罗阿奶现在有嘴也说不清。
罗大娘中毒后，自己是往她那儿去了几趟。
房间味大，大女儿嫁作商人妇，金贵了不少，不再干粗活。求了她去帮忙收拾，还塞了半串钱。
她前脚去了，后脚这老不死也去了。
那天也不知怎么的，罗大娘的屋子就她们两个人。
每个人进进出出，不知道在忙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罗大娘去世后，罗家的女儿女婿都在找东西。
这间找不着，就换另一间，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
银子。
一定藏有银子的。
罗氏布卖了那么多年，罗大娘就是再能吃药，也不能将银子都吃光了。况且，她还偏心小七，一定还存着银子的。
可惜，罗家六个女儿没找到，反而是叫罗三叔悄没声偷了。
案子破了，戏看完了。
从罗三叔家还搜出同样带着“七”字刻痕的大银锭，足足还有十七个。
罗七素认得那块布，是家里的一块老布，上头还打着补丁。
她哭的不能自已。
三个姐夫还在和应抒弘据理力争：“大人，这可都是我们家的银子，衙门不能收走吧？”
“这是物证，等衙门升堂，将事由理清，才能发回苦主手里。”
“那个娘们……咳咳，姑娘不是已经将案子都问清楚了吗？人是他们杀的，钱也是他们偷的——”
应抒弘冷目一扫，三人讪讪笑着闭了嘴，只是还要找补：“大人办案……小民听就是了……
只是，大人可不能全将银子给了小七。
岳母没儿子，她还有六个姐姐。
我们不介意将银子平分，也不计较她没给岳母送终了……”
“你们不计较，那本官来计较。”
应抒弘从袖口摸了份东西出来，递过去让他们自己看。
这一份，是醉香楼的口供之一。宣纸上字迹清晰，赫然写着：
给罗家大女婿、五女婿、六女婿封口费各十两。
另注：原只打算给十两，三人争辩不好分，非要一人十两，否则要去衙门告官。
“醉香楼拐卖人口，强抢民女，相关人员都已收监。
而你们——家里有人失踪，不去县衙报案，反而收钱闭口，是为从犯，按律当一同量罪处罚。”
这一下子多了几个犯人，卫三不知道要去拿谁。
大姐夫也是个老奸巨猾的，当即扭头就跑。别看这些年养尊处优，身子肥硕，可撒腿跑起来，一溜烟就出了院门。
这变故，在意料之外。
卫三着急要去追，可跑了两步，又回头看看大人：他走了，剩下几个刁民不会把大人怎么样吧？
眼下，看戏的村民已经散了，未必会替县衙拿人。
刘原也啐了一口，抡了衣袖，“爷我还第一次看到有人能在我面前逃的！”
没等他手松，罗三叔也有挣扎的迹象。
“你个老东西，就你这身子骨，也想溜？我可告诉你，你大可以跑了试试。
爷我大刀一飞，将你斩成两半，鲜血一喷，能把地染红一大片，比罗氏布还好看，你儿子都不敢给你收尸！”
“官爷饶命，饶命……我不跑……”
罗三叔第一次出口求饶，竟是为了这。
刘原越发看不上他，“斩了你，还脏了我的刀！”
应抒弘看这又乱起来的局面，倒是不慌不忙，还给他解释：“如果只是偷盗，不是死罪……但是，知罪逃走，罪加一等。
老人家可想仔细了，就算人跑了，家里还有亲人。你家也有田产，都可卖了来交罚银。
官府还要广发文书。到时候，你的户籍身份都不能用，一过城门就被搜查，住店要被盘问，最后只能找家黑店住。
在黑店里，万一被拆成了人肉包子，可不知该如何伸冤啊……”
本来也要跑的罗家女婿老五和老六，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就算他们狠心，能舍弃家中妻儿。
可县太爷说得对啊，自己心惊胆战过日子也就算了，最后要真被黑店给害了，还没落个全尸，甚至也没人替自己报案，将凶手拿下啊！
幸好这些腌臜心思只在心里，没让罗七素听见，不然她定会骂回去：怎么她失踪了，他们就能心安理得收钱不去报案，轮到他们畏罪潜逃，死了还指望大老爷给他们伸冤呢？
不过，要跑也没那么容易，腿脚再利落的大姐夫，也比不上衙门的捕快。
没一会儿，他被人揪着衣领，当死猪一样拖着回来了。
跟着来的，是几个身强力壮的衙役，个个穿着衙门的公服，朝应抒弘拱手：“见过大人。”
带头的，正是葛大郎。
他面色黑，这会儿红着脸也看不出来，“大人，这人神色慌张，属下给抓了回来，是不是从这儿逃的？”
卫三最开心。大人只带他一人出门，的确不够用，没想到大人还布好了局。
真是太英明了，比前几任县官都好。
“嗯，”应抒弘示意他将人捆了，“这人是醉香楼从犯，看紧了。”
一听醉香楼，他们个个提了精神。
大人只说护送罗姑娘回家，怎么还在办醉香楼的案子？
*
案子破了，该抓的人都抓了，罗七素有些不舍，“小周，你要住几天吗？”
移舟摇摇头，“衙门里还有事要忙，要是他们敢欺负你——”
话没完，齐婶是头一个出来保证，“夫人你放心，我们九桑镇其实没那么多黑心人。”
“呵呵……”
“呵呵……也就他们几个……夫人你尽管放心。
真的，我把我齐家的口碑和招牌都放这儿了：要是有人敢欺负罗小七，我第一个跑去县衙告诉夫人。
九桑镇都是要卖布的，再出个什么案子，我们的生意还做不做了，是不是这个理？
夫人放心，放一百个心！”
“好，我相信齐婶……”
移舟刚想说别叫她夫人了，可齐婶偏还扶着她的手，摸了又摸，“罗老三他家那小丫头，鬼灵精的，还晓得让夫人喂肉吃，长大了还不知是什么福气？
呵呵，夫人善心，教我也摸摸……”
“嘶……”
刘原正好在一旁，觉着山野村妇实在无知。就那个眼冒青光吃肉的小丫头，今日说出了揭发了罗阿奶，也不知家里还能不能容得下她——
“七姑姑，我能做你小孩吗？”
萱妹儿只剩下一个完整的羊角辫，但也不妨碍她歪着脑袋，甜甜笑着，仿佛刚刚发生的事都和她没关系。
平日，她由罗阿奶带的多。眼下，罗三叔和罗阿奶都被抓了，萱妹儿要跟着谁？
罗七素心里也为难，移舟先替她回绝了，“小丫头，还挺聪明。
我告诉你，你想吃肉，不如跟着我……”
“不行，你没田！”
“……”
“你还不会织布！”
“……”
移舟无语凝噎。
刘原是又惊又笑。别说，还真让这可怕的小破孩儿说着了。
罗老三家容不下她，跟着只会摸骨的小周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但罗七素不同啊，她家田多，又会织布，家里就一人，跟着她怎么着都有口肉吃。
“七姑姑，你看，我能早早去摘桑叶，还能喂鸡，捡蘑菇，摘野菜，吃得又少，穿的布也不多。
只要你吃肉不背着我就好，我就想吃肉。
你吃我就吃，你不吃我就不吃。”
萱妹儿还在细数自己的好处。
罗七素望着对面罗三叔家，同样是几间大宅。
三叔生的都是儿子，下一辈孙女多些。轻则被骂，重则不给饭都有的。
有时候想帮着求情，都被阿娘拉住了。不过会偷偷塞个馒头。
想着自己刚过世的孩子，罗七素才要答应，移舟用眼神示意——要想清楚。
罗七素反而笑笑，安慰她，“没事的，我娘去世了，我一个人也没什么牵挂，谁想害我就动手吧。
我知道，小周一定会找到凶手的，我什么也不怕。”
许九痴在一旁，也只敢对她说一句：“七妹不是还有我吗？”
“你这么傻，别人一句话就把你骗走了，还没我有用！”
萱妹儿呛声。
罗家养不了那么多人，七姑姑要养只能养她！
“你才傻，吃了肉啥都说，一根肉你就什么都说了……”许九痴也同她争辩起来。
“那是我没肉吃，他们都有！”
萱妹儿指着对面的房子，那些伯伯伯母听到她的话，也装着没听到，匆匆拉了孩子回屋去。
“你看，他们都有爹娘，我没有，所以连肉也没得吃。
我干的活最多，还要被骂大懒鬼。
反正都要干活，我给七姑姑干，但你吃肉不能不分给我！”
“好。以后，你和我，还有九哥都住这里，都要做个好人。”
罗七素心一软，也应了。
不过，她也不傻，给萱妹儿摘了发丝的草籽，“反正我要是莫名其妙死了，家里的田产一半捐县衙，一半给小周姑娘。
正好大人和姑娘都在，我把字据写了。”
她难得高声说话，不为震慑萱妹儿，就借这当口说给有心人听。
此言一出，对面立刻传出了摔凳子骂孩子的声音，“眼睛怎么长的？路都不会走了，没用的东西。”
许九痴要捂她的耳朵，萱妹儿却拉了她的手进屋去，“七姑姑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害你。我们先把睡觉的地方打扫干净，你不在，家里都臭臭的。”
“这……”
刘原探头去看，又回过头来，摸着下巴，无奈去求助大人，“你说，把那小丫头放这儿，安全吗？”
里头，传出萱妹儿一阵阵的声，不外乎是抱怨谁谁将东西拿了。
应抒弘没答，难得微微一笑。
移舟也跟着笑，“人肉又不好吃，她那么爱吃肉，又精明，应该安全的。再说了，还有许九痴在呢。”
*
罗七素被萱妹儿缠着，没能出来，还是许九痴送的客。
手里真拿了张字据。
他的脚伤是移舟处理的，也更愿意面对移舟。
她还替大娘伸了冤，是好人。
想道谢没说出口，就把字据给她。
移舟不收。
他只一句：“七妹给你的。”
移舟叹口气，在应抒弘示意下收好。
看他要走，把人叫住了，指着他的右腿。
“我不是大夫，不怎么会治伤。
你想帮着罗姑娘，得去找个会接骨的大夫看。
等安顿好了，你们进城来，就去你买药的那家药堂，万寿堂。”
移舟的话，声量高，也为了说给屋里头的罗七素听。
“小周——我知道了，明天我就带九哥去看大夫，等过两天我就进城去看你。”
剩下的话，移舟压了声对许九痴说，“罗姑娘，她从很远的地方回来，吃了很多苦，身子也不是很好，你多照顾一些。”
“她是我七妹，不用你说。”
——他也会做好的。
许九痴皱着眉头，勉强送他们离开。一路把他们往村道上引。
刘原听了直笑，好个傻子，小周一番苦心，险些变成驴肝肺。
“对了，你家冤枉你偷银子的事，需要大人过去吗？”
“我没偷银子。”许九痴义正词严道。
“……”
刘原真要被这傻子气死！
方才断案时小嘴叭叭的，轮到自己就只会分辩这一句？
“你就住那破屋啊，不把你的家产拿回来啊？”
“七妹说我住这里，我不用家产。”
“嘶……”
许九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还很嫌弃刘原，“你嘶什么，你又不是蚕，也不会吐丝！
我会种桑树，也会养蚕，七妹就愿意让我住。”
——他再嘶也不能跟着七妹。
“嘶……”
刘原还真是给这大傻子气笑了。
软饭硬吃是吧——不对，没吃软饭，他还会种树，还会养蚕。
“嘶……”
怎么还被这傻子绕进去了！！！
刘原嘶了一路，好不容易将郁气理顺了，才和移舟搭话，“小周，你说，要是许九痴知道罗姑娘……”
话没完，他又在移舟脸上看到罗家那死小孩冒着青光的眼——
想吃肉，能吃人。
刘原莫名心虚，“嗐，我这不是担心罗姑娘吗？”
移舟平静看着他，也平静解释：“我听我爹说，有个人平日闲着没事，总爱去河边钓鱼——”
“然后呢？”刘原已忘了罗七素的事。
“一直烂嘴角。”
“嘶……”
“找了算命的看，说是他钓了几百条鱼，那些鱼死后怨气散不去，日日拿鱼钩在勾他的嘴角。”
“……”
不带这么诅咒人的！
刘原理亏噤声。
罗七素的命，确实够苦了，但愿那个大傻子不像他这么迂腐，能帮着她种树养蚕。
*
一行人走出九桑镇，天高云淡，桑叶青青，如他们刚来时，村民沿着道路叫卖布匹，“卖布哩……大人买布吗？”
他们人多，罗老三夫妇腿脚不好，走得慢，天黑之前是走不到县城了。
无奈之下，只能找了地方过夜。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好不容易找着块空地。
罗三叔还要反驳：“不行，这地方不好。”
“还给你挑上了是吧？”
刘原不惯着他。
“要不是你们走得慢，这会儿你已经在大牢，小爷亲自给你挑一间又大又宽敞的牢房。”
谁知，罗三叔神色灰白，嘴唇干枯也要再说一句：
“这儿靠近鸣飞村……不吉利……
大人，再往前走走，我还能走……”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桑叶青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