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今天谷雨 “嗯，你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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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九痴低下头去，不笑了，也不说话。
移舟坐他们对面，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里。“你姓许，也是九桑镇的吗？”
“嗯……”
许九痴不太想和旁人说话，只应了一声便没了。刚刚跟她说九妹家的事，是为了还她白绫。
“他是隔壁许家村的，不过村子小，挨得近，和一个村的没差别。”
罗七素替他答，“小周你别介意，九哥从小就不爱说话。”
后面跟了一句，“不过他人很好的。”
“嗯！”
许九痴重重应了声，又露出痴笑。
移舟眼神一转，便也看明白了，“那，许家不养蚕吗？怎么过来了？”
“养的，九桑镇家家都养。
九哥他也很能干，不止会干地里的重活，他种的桑树，年年都长满了叶，蚕也养得肥，我家叶子不够时，还同他买过呢……”
“没有……”
——都是他愿意送的。
不过，这些话，许九痴也不说给外人听。
“对了，九哥你怎么来了？”
“今天……谷雨……”
谷雨，是罗七素的生辰。
自她从醉香楼出来，鸨母和春香伏法后，罗七素都是欢快的。
这一回，她默默不语，背过身去，红了眼睛。
一年多了，她都是靠着回家的念头，才撑得下去。
“你别哭啊……我……我就是想去你家看看你回来了没……
看看他们有没有给你烧纸钱。
你放心，我烧了的，烧了厚厚一沓，你还能和大娘一起用……”
痴人说痴话，要是旁人听了，指不定得骂他。
罗七素渐渐哭出声来——阿娘，也走了。
许九痴一顿懊恼，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最后，只能用眼神求助移舟。
移舟将帕子递到罗七素手中，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罗七素缓了会儿，勉强笑着安慰他：“九哥的纸钱，我娘会帮我收好的。等我回家，我再去拜一拜。”
许九痴忽然又不想她回去了，“你能跟着县太爷吗？”
“九哥！”
罗七素呵斥一声，以为他也听说了移家姑娘的事，赶忙解释道，“小周会验尸，能帮大老爷查案，才能留下。我只会种地纺布，留县衙做什么？”
再说了，她还要回家给小周纺红罗穿呢。
这会儿，也不知是谁更痴了。
移舟看破，但没开口打乱二人。谁知，许九痴第一次正视她，口齿清晰道：“你会验尸？”
“是。”
移舟点点头，怕他不明白，“刚过世的，意外摔的，吃着有毒的东西走的，再就是……
像桑树，叶子落完了，只剩下干枯的树干，我也能看出它为什么枯死了。”
“你会给桑树看病？我不信。”许九痴严肃反驳。
“……”
好吧，他只是痴，不是傻。
移舟笑了笑，“这倒不会。我只会看人，如果人像树一样，只剩下骨架，我也能看出死因。你有事要问我吗？”
“没有！”
许九痴猛地点头，眼睛眨了眨。
“姑娘你别见怪……九哥他一直在村子里，没见过外人。”
罗七素给他找补。
许九痴也重重点头——眼前的她，就是个外人。
饶是移舟不苟言笑，也笑道：“我晓得。”
比起许九痴，移舟更关心罗七素。
就罗家现在的状况，罗七素回去，还能有一席之地吗？
不多时，应抒弘和刘原回来了。
“卫三，问问夫人，罗氏布没有了，是留下吃饭，还是去别的地方转转？”
“……是。”
赶车的卫三年纪最小，模样变化大，石台县的人大多不认得他。
这也是应抒弘带他出门私访的缘故。
移舟听后也很为难，只能去问罗七素的意见，“大人他这样问，大抵是你今日不太适合回。
要不，我们先回县衙？”
“好啊好啊，回县衙。”许九痴抢先答。
罗七素也从回家的喜悦中渐渐冷静下来，含泪看了眼车壁，无奈点头。
一行人便又往县衙的方向赶。
移舟找了个借口出去，出去和卫三一道坐着。
*
出了九桑镇，在一家茶肆歇脚，移舟才找到了机会同应抒弘汇报。
“大人，九桑镇，可能也出了命案。”
“嗯。”
应抒弘正在给马儿喂水，也没急着问，显然也是清楚的。
“罗姑娘那位青梅竹马，痴了些，于正事，却是清明得很。
他听说我会验尸后，神色明显不同，但又不肯说实话，这死者可能就是罗姑娘的亲人。”
“嗯，你要挖坟吗？”
“哈？”
“挖坟。“
“大人要挖坟，何须问我意思？”
“县衙查案，挖坟验看，但总得顾及家属。”
言外之意，这案子要查，不能暴力执法，不能违规执法。
他前两次挖移家的坟，一是移家已经无人，二是移老五的女儿——她自己要把老爹挖出来看看。
这回，是罗家的坟。
不说罗家有七个女儿，依着罗七素的孝心，不知能否接受母亲被刨出来。
“那……我去同罗姑娘说？”
“有劳了。”
“嗯，辛苦。”
移舟摆着笑，总结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自然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工装。
想着车厢里那匹红罗，移舟回头去看那匹宝马，鬃毛随风恣意飞扬。
阳春三月，可真适合挖坟啊！
*
夜黑风高时，九桑镇西南角的野地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这儿没漫天飞舞的杏花，夜风一起，肥厚的桑叶相互摩擦，像春蚕啃叶的声。
眼下，对着鼓起的坟包，何尝不像夜鬼啃噬人骨的声音？
刘原暗骂一声：该死的，朝廷那伙人真是不要脸，联合起来，逼着圣上把大人发配到这荒凉之地，自己也跟着挖了第三次坟！
改日，大人连个七品县官也做不了，自己是不是还能像胡老汉一样给人收尸？
今夜人多，刘原心里发毛，也没惊叫出来。
罗大娘的墓，在山腰一处荒园。
罗七素一边给娘亲烧纸钱，一边哭，“阿娘，小七回得晚了……阿娘，你不能丢下我啊……”
许九痴的脚伤还没好，也坚持过来。
摆贡品、插香、烧纸，忙前忙后，还会安抚罗七素，“清明的时候，我给大娘除过草了，弄得很干净的，也烧了很多钱……你别哭啊……”
然而，罗七素哭得更伤心了。
姐姐们都回家了，清明扫墓，怎么是九哥来的？
换了旁人来说，指不定是油嘴滑舌来讨人欢心。
只有罗七素才知道，九哥是低头干活的人，不喊苦也不喊累。
许家也要扫墓，等他扫完再来，还将事都做了，必然是姐姐和姐夫们——
根本没来。
这下，她哭得更伤心。
许九痴手足无措，只能默默陪她一起烧纸。
等香断火灭，再浇上白酒，拜祭之礼算是成了。
移舟给人轻轻碰了一下手肘，扭头看去，是她家那位是矜贵不可自持的县老爷。
他昂首望天，月光黯淡。
“这离村子不远，天亮也早，快些动手。”
“哦。”
移舟会意，将罗七素搀起，示意许九痴在一旁陪着。
卫三和刘原扛着锄头，正式登场。
有了趁手的工具，又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人抡个二十来下，便听得噗嗤一声。
棺木被贯穿了。
这声音，对刘原来说太熟了。他已经伸展手臂，预备下一步了。
“这……大人我不是有意的……”
卫三头一回挖坟，不晓得这棺埋得浅。
应抒弘走来一看，刘原已将上面的黄土都扒拉走了。
“大人，这个……和我们小周那个，还是同款。”
白日里，要做戏，刘原戏称一句“夫人”；夜里，为了壮胆，得跟着罗七素叫一句“小周”。
小周同款——最便宜的薄皮棺材。
那股熟悉的死老鼠混着死鱼虾的臭味，已经弥漫开来。
卫三年纪小，最先受不住，应抒弘也示意刘原带他去上风口避一避。
剩下，他来收拾。
移舟也走过来，粗略看了棺木的状态，是正常封口的。
“罗三叔说，是他帮着罗家姐妹操持丧事……”应抒弘道。
“大人，我有个疑问。
乡下，好像都会提前备好棺木……咳，当然，我家没有，是家里穷的缘故。
我看罗三叔年纪也不小了，与他同岁的罗大叔，理应也有棺木的吧……”
罗大叔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里那口棺材应该还在。就算罗大娘去得突然，怎不用那副棺材？
二人一对视，都晓得其中猫腻。
罗七素腿软，根本走不动路，移舟抬手示意许九痴过来。
他拖着腿，很不情愿的样子。
“我问你几个问题，问完，你回去照顾罗姑娘。”
移舟也不跟他搞弯弯绕绕的客套话，“罗大娘埋这儿的时候，你在吗？”
“没有。”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村里小孩子说的……”
“那你知道罗大娘活着的时候，家里有预备棺材吗？”
“有，还是我帮着把杉木扛回来的。”
杉木，是乡下常见的棺木用料，轻便，坚韧，还有一定的防腐效果。
许九痴怕她不信，还比划了一下，“大娘说，她养了一辈子蚕，不怕蚕，但怕虫子咬她。
大叔对她很好，就找了我，我们两个人去山里找了一颗最大的杉木，有这么大……”
他两臂一收，比划出了个粗大的圆圈来。
“那是几百年才有的好木头呢……”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哦……”
许九痴再笨，也恍惚知道她问棺木是什么意思，想往墓地里看，又不忍心。
“对了，”移舟又在此刻喊了他，“你是怎么知道大娘在这儿的？”
“我……”许九痴咬着唇，又不肯说了。
罗七素也缓了过来，满脸泪珠看着他。
许九痴时而机灵，时而痴傻，“这片园子是我九妹家的，我就知道。”
——那就不是罗家的人告诉他的。
移舟心中了然，又问：“对了，你每天都去看罗大娘吗？”
“嗯……”
“那最后一次去，大娘和平时有什么不同吗？”
移舟想趁着验尸前，多了解点。
“大娘想七妹，一直咳嗽、吃药……我背柴火去，药已经煮好了。”
“谁煮的？”
“大姐他们。”
“那埋大娘的时候，你怎么没在？”
“过年，七妹没回来。大娘哭了很久，还把药吐了……
有人告诉我，大娘是想七妹做的鸡蛋汤，我就进山去找了。”
“这个人，是谁？”
移舟感觉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偏刘原还在风口处嘀咕，“你说他是真傻吧，想吃鸡蛋，不去鸡窝，还去山里掏野鸡的窝？”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今天谷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