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书（探案）》坐夏

13、你还活着 “你该不会

　　刘原勒马拔刀，护在马车前面。

　　没等他大喝一声，那人已经跪了下去：“求大人为我做主。”

　　拦路喊冤的，是九桑镇的农家子，自姓许，名九痴。

　　想到了罗七素名字的由来，刘原纳闷道：“你该不会是行九吧？”

　　“大人怎么知道？”

　　许九痴人如其名，排行第九，性子也痴些，被打了岔子都忘了自己拦路喊冤的由头。

　　正好，马车里的罗七素听到声音，掀了车帘一看，惊喜道：“九哥？”

　　“啊？你……还活着？”

　　“嗯嗯，是青天大老爷和小周姑娘救的我，你怎么在这儿？”

　　二人旁若无人叙旧，刘原策马到应抒弘身旁，嘀咕道：第一次听人用“你还活着”来寒暄。

　　“大人——”

　　“去把人扶到车上。”

　　“刘大人，能帮忙把人扶到车上吗？”

　　应抒弘的话音没落，移舟在窗子探出头来，神色淡然。

　　“合着我是最能使唤的人是吧？”
　　刘原嘀嘀咕咕，“他不是自己有脚吗？”

　　他将目光放在突然蹦出来的许九痴身上。
　　跳那么快，跟野兽似的，哪里需要他扶？

　　不看还好，一看他倒吸一口凉气。

　　许九痴的腿，坏了一条，本就短了一大截的裤脚，有一大片暗色。

　　他一瘸一拐往马车走去，走过的路，像雨后的蜗牛，拖出一道浅沟。

　　“这……”
　　刘原再没脸没皮，也知失言，赶忙下马将人扶着，“你脚伤了？要喊冤，找个人来衙门报案就是了……”

　　许九痴被刘原架着，终于是想起来自己的事了，“我再不跑，就死了。”

　　“嘶……怎么石台县的案子，个个都是吃人的？”

　　许九痴光长个子，瘦弱异常。

　　刘原没费多少力气，就把他举到车架上坐着。

　　那条腿，也清楚在他眼前。

　　破破烂烂的裤腿，遮不住往下流的血迹。
　　上头还沾着沙土和草籽。

　　罗七素才露不久的笑脸，也没了，“九哥，这是谁要害你？”

　　“那个……其实也没谁……”

　　许九痴支支吾吾半天，什么也没说，念叨着，“你还活着就好，就好……我也很好，很好……”

　　就是个傻子，也能听出来。要害他的人，约莫还和罗七素有关。

　　“还要进村吗？”刘原问道。

　　“进。”

　　九桑镇在桑林浓密的绿意里，尽显春日生机。
　　孩童与妇女采着桑叶，一筐又一筐。

　　镇上时常有外人来收布，所以，县衙的马车进入时，不算招摇。

　　沿街的百姓，都出来吆喝招揽生意，“郎君，要买布吗？”

　　“郎君，看看我家的，新纺出来的罗，轻便舒服，最适合夏天。”

　　村民也有眼力见，瞧他们骑的是马，而不是牛驴骡，知道这是大主顾，都把最好的布拿出来。

　　刘原装模作样看了看，应抒弘冷着面没怎么说话，直到看到一匹红罗，“去请……夫人下来看看，是否合心意。”

　　“啊？”

　　为掩人耳目，许九痴也坐到了车厢里。

　　“夫人”——
　　移舟显然比刘原识趣，掀开小半车帘，由刘原扶着下来，款款走去。

　　那些捧着布的人个个跟人精似的。
　　虽然她穿着麻衣，头顶只用木簪扎了个髻，但郎君气质矜贵，一看就是个富家子，推荐得更加卖力。
　　“夫人这是要出孝了吧？郎君会心疼人，我家的红罗，软和轻便，夏日穿着，透气不闷人，价格也比城里的商铺便宜，夫人多做几身……”

　　移舟微微抬眼去看县太爷的脸色——
　　领导，这可是你让我来看的。我摸了布被强买，那可是你付钱的！
　　下车的时候，罗七素悄悄告诉过她，“小周，你看看就好，千万不要花银子买。红罗，我能纺，不比外头的差。咱们不要费这个银子……”

　　她才伸手过去，最前头的那妇人又扶着她手，夸道：“夫人肤色真白，这要是穿了红罗，可真是比天上的红霞还好看。
　　一匹才一两银子，我这儿有五匹，夫人看中，我都能便宜些卖……”

　　不说价格则罢，一说移舟的手识趣缩了回来，虚空摸了一把，也学着她的声调恭维道：“这布，颜色是好……就是……郎君一向不爱出挑的色……”

　　她转头，去看付钱的人。
　　衙门里，连胡麻饼都要在外面赊账。这一两银子，能买多少个饼子了？
　　薅领导羊毛固然要紧，但不能砸了饭碗。

　　谁知，应抒弘低头去解荷包，“那便先拿一匹，夫人要是觉着好，再买。”

　　一两白花花的银子，便这样轻飘飘递了过去。

　　“大……郎君……”
　　移舟捉住他的手臂，疯狂眨眼：大人，你有钱，为什么不给我去买猪肝吃？这个布是好看，那也不能填饱肚子还补充维生素啊！

　　应抒弘无声笑了笑。

　　二人目光交汇，眼波流转。
　　旁人瞧着，自是郎情妾意，好一对恩爱的夫妻。
　　真是羡煞旁人！

　　那嫂子也是个爱说笑的，“我看过不少布商来乡下收东西，都没有带夫人出门的。郎君会疼人……我再送夫人几尺白绫……”

　　——可以做帕子，或是里衣。

　　这一句，移舟已经没有心思听了。
　　大娘送的白绫，她都怕等县太爷回过神来，赐她白绫自尽。

　　然而，应抒弘的戏，还没唱完，递了银子又温声安抚道：“才进村，就看到了合心意的布。不是我不全买，只是听说这九桑镇的布，比别的地方好得多。
　　我们这一回来得匆忙，只有一辆马车，这天也阴，怕买多了带不走，淋了雨糟践了好布。”

　　“是……多谢郎君……”

　　移舟笑得灿烂。
　　反正已经花了钱，县太爷也是要脸面的！
　　总不能找百姓把布退了。
　　这火红的颜色……约莫大人他还真看不上。嘿嘿，她的工装，它来了。

　　妇人再看夫妻二人窃窃私语，更是捂了嘴笑，“我们九桑镇，家家都能纺红罗。但要排得上号的，我敢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嗯？”
　　应抒弘轻咳一声，移舟心领神会，装着糊涂问道：“婶婶莫不是姓罗？来的时候，便听位同行的客商说，要买罗，得找姓罗的。他家的布，颜色最艳，价格也最公道。”

　　“呵呵……我家里姓齐……”

　　眨眼的功夫就赚到了一两银，齐婶也不瞒她，拉了她在一旁说悄悄话，“往后，只怕就没有罗氏布了。他家正闹着呢，如今也有小一年没好布出来了。”

　　“是吗？我瞧着这布容易卖，谁家这么大手笔舍得弃了家业？”

　　移舟半信半疑，这可把齐婶激到了，“夫人别看我们都是做同个生意，但乡里乡亲，我也没必要说街坊的坏话，坏了我们一整个镇的名声。
　　她家人多，也乱得很，你们……”

　　齐婶看了刘原，又看了矮瘦的卫三，啧啧摇头，“你家的家丁，还没他家那几个女婿长得彪悍，还是远远看一眼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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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家，如齐婶所说，闹哄哄的，时不时就有婴儿的哭闹与汉子的唾骂。

　　“大家都是女婿，都算半个儿，凭什么大姐夫就要占三成？剩下七成，我们五个还怎么分？”

　　“你嫂子年纪最大，帮着做了多少活？
　　家里的桑田，我来帮着阿爹阿娘锄草的时候，六妹夫还没出世呢……”

　　“那凭什么老五也分得这么多？你们就是欺负我们……”

　　“五妹能养蚕……”

　　“这养蚕谁不会啊？”

　　“那今年给你养，你们那批怎么就死了？”

　　“还说呢，明明就是你们使坏害死我的蚕。”

　　说急了，便要动手打起来。

　　隔壁家的罗三叔，要脸面，也怕出丑闻，想过去做和事佬，谁知，人一多，直接被顶了出来。

　　这摔下去，死的，就是他了，“造孽啊……”

　　幸好，他的后背被托住，踉跄了一下，总算站住了。

　　罗三叔还没回神，茫然看了看，以为他们是来买布的，“罗家……没布……你们去别家看看……”

　　“您老人家有吗？有的话，去你家看看。”应抒弘说道。

　　一行人便被罗三叔领了回去。

　　房屋高低错落，有几间，还算干净齐整，只是春日里，总是有不少杂物散落着，方便取用。

　　“都说罗家的布最好，怎么不做生意，光吵架了？”

　　“唉……”罗三叔愁眉苦脸，只是叹气，并不多说什么。

　　他家和罗家挨着，知道的应该最多。

　　应抒弘又解开荷包，拿了粒银子递过去，温和道：“老人家，是这样的，我这回出门，不为做生意，是想给家里人买一批最好的布穿着。所以才来了九桑镇……”

　　“唉……”

　　罗三叔家的布，自知没隔壁罗家的好，想攒个人情，没收钱，也没拿布出来，“老汉也姓罗……”

　　“我们的运气竟这样好，一进村就找到了罗氏布？”
　　应抒弘笑着，继续掏钱，要买布。

　　没想到，罗三叔摆摆手，“我家的布，不是罗氏布。”
　　目光往外瞟了瞟。

　　打架那家，才是正宗罗氏。

　　“原先会纺布的，是嫂嫂……
　　后来，她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就由她家小七来做……这孩子当真是勤快，养蚕，缫丝，纺布，样样都比旁人好。”

　　“那她家生意怎么不做了？”

　　“哪里是不做了？小七出门没回来，也不知去了哪儿，罗嫂子找了好久，连县衙也去了，就是找不到。
　　她病得严重，只能托我去请出嫁的女儿回来，想帮着找一找。
　　只可惜，小七还没找到，她就撑不住了……现在，六个女儿和女婿都在家里头，商量着分家呢……”

　　而移舟在马车里，听到的是不一样的版本。

　　许九痴的腿，简单包扎过了。

　　移舟用水冲洗掉沙土，但见伤口血肉模糊，也不见他皱眉喊疼。

　　罗七素不敢直视，许九痴也憨憨笑着，安慰她，“不疼的，我小时候摔过那么多次，也不疼的。”

　　二人一起长大，罗七素知道他吃的苦，“你老这样傻笑，别人都会觉得你好欺负……”

　　“嗯，那我不笑了。”许九痴即刻绷紧了面皮。但眼里的笑意是藏不住的。

　　罗七素被他直视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又扭头去和移舟说话，“小周，他的伤严重吗？”

　　“我不太会看伤，只能先止血，等回城请大夫看看断骨怎么处理。”
　　移舟将止血药粉撒上，再用齐婶送的白绫包扎。

　　许九痴很心疼，“不用布包，很快就好了。”

　　“要不，你说说罗姑娘家的事？”

　　“啊？七妹，她家……
　　现在，姐姐们都回来了，要分家……但是，村里分家都是分给儿子的，没有给女儿分过。
　　而且，罗三叔，才不会分家。”

　　“罗三叔，是谁？”

　　“就是打……”

　　许九痴险些说漏嘴，又左右扭头，“就是大人进去的这家。”

　　罗七素怕小周姑娘听不明白，解释道：“三叔，是我爹爹的堂兄。
　　娘说，奶奶病了，没奶水，正好堂兄也出生了，两个孩子就一起养着了，关系比亲兄弟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