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书（探案）》坐夏

11、醉生梦死 上吊，我是

　　醉香楼。

　　春香哭得不能自已。

　　移舟陪同县太爷赶去查看时，楼里的姑娘们围在一处，面色戚戚，看到县衙的人，又欲言又止。

　　因着醉香楼的莺莺燕燕，本来在县衙里不太方便的女儿身，移舟成了最方便去问话的人。

　　应抒弘没交代她该问什么，只让她跟着。

　　他在一楼站着，蹙眉不语。

　　鸨母也不敢吱声，久久才辩白道：“青天大老爷，妾做的都是正经生意，每月税银都准时交的。
　　这赚到的银子，除了给衙门，还要给姑娘们置办胭脂水粉，裁剪衣裳。姑娘们年轻貌美，一月做七八身的衣裳，那是衣裳的福气。
　　我这身，都穿了两年了，大老爷你看看，线头都呲出来了……”

　　鸨母边说边抬袖，应抒弘眼也不转，只一句话，便让人恨不得咬舌，“本官记得，石台县有个村子，名为九桑镇，那儿遍种桑树，百姓以养蚕为业。”

　　他一个县太爷，和个鸨母说这些地方民生做什么？

　　鸨母收了手，按着小臂，暗自咬了唇。

　　刘原也笑，配合着问：“大人上任的日子，两只手都数得过来，竟将下辖地方都了如指掌……不知这九桑镇，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九桑镇的蚕养得好，纺出的布，自然也好，更以九丝罗名扬四方。
　　若是本官没看错，这便是与九丝罗齐名的七彩罗。
　　本官忽而不清楚了，你一个正经做生意的商妇，穿七彩罗，是否逾越了？”

　　光是这一句“逾越”，便把鸨母吓得够呛。
　　醉香楼有的是银子，自然是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姑娘们不穿好看点，能让贵客满意么？

　　“呵呵，大老爷很爱同妾身说笑……妾这身，哪是什么七彩罗？就是拿便宜的布染的，妾也就看它这颜色好，穿着唬人的……”

　　说罢，连大老爷也不招呼了，她讪讪笑着退回柜台前，将掌柜的轰走了，“去看看春香。”

　　二楼。
　　移舟进屋去了，随行的两个衙役守在门口。碍于县太爷就在楼下，任凭路过的姑娘如何将帕子甩到他们脸上，动也不敢动。

　　应抒弘等了片刻，忽而觉着不对，便听到楼上一阵哐当声，“刘原——”

　　“是大人……”

　　刘原一个飞身，人半挂在二楼栏杆，又一个后空翻。

　　鸨母看得一愣一愣的：这身手，给贵客们表演几个节目，也很赚钱！

　　等刘原稳稳站在二楼，守着的两人才反应过来，赶忙进屋一看。

　　谁知，移家姑娘人还好好的，只是拿着一条软软的布巾，不停拉伸着。

　　“大人……”春香整个人扑到了刘原身上，“她她她要杀小女，请大人救命……”

　　光倚靠在刘原身上还不够，她哭得梨花带雨，还露出半个身位，也落入了赶来的应抒弘眼里。

　　“咳咳……”

　　刘原立刻将人扒开，又对着移舟道，“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移舟回着话，不妨碍手上比划着，“刚刚听春香姑娘说，她实在是不想活了，才下定决心上吊的。
　　但我看了一下……”

　　她指着房顶。
　　横梁上，挂着一个布圈。下面，是一把倒地的木凳。

　　“我的个子，比春香姑娘还高一些，刚搬了另外一把凳子试了试，没够上绳结。
　　春香姑娘哭得伤心，想来也是因为够不着。我便问了她，要不要我再打一个……“

　　“噗……”

　　刘原硬生生忍住笑意。谁家仵作是这样问话的——
　　诶，不对，春香又不是尸体，她一个大活人。
　　移家姑娘问什么，都是在理的！

　　移舟也觉着自己十分在理，又拉抻了布条，往春香走了两步，
　　“姑娘莫哭。上吊，我可是专业的！
　　保准能稳稳送姑娘一程。”

　　“你……”

　　春香像是忘了哭，也忘了往日娇滴滴的话音，话一出口，又极快反应过来，佯怒道，“小女伤心不已，让伺候的丫头挂的绳子，谁知身边的人也是个蠢的，还惊动了大人，小女该死……”

　　言外之意，是不想死了。不用劳烦移舟了。
　　这一出上吊的戏，原该过了。

　　不过，轮到移舟发问：“既说起伺候的丫头，我倒想起一事。
　　刚刚我进来时，那丫头走路的姿势有些不对，不知她是天生跛的，还是近来受了伤？”

　　“她……”春香要回话，可瞥了眼角落，又娇滴滴掏了帕子出来。

　　那人也在，只是乌泱泱一群人，这丫头被挤在角落里。

　　“回主……回姑娘话，奴婢……正是踩着凳子，不小心摔了……脑子也糊涂，一时将绳结打高了……还没改一改……”

　　这会儿单拎出来，也有几分姿色，只是性子怯懦，既不像春香这样娇滴滴惹人疼，又不像普通丫头落落大方。
　　回个话，都吞吞吐吐的。

　　“好了，你下去吧。等下妈妈那儿，我来说。”春香甩了帕子，让她下去。

　　“是，奴婢告退……”那丫头垂着脑袋，也不敢看人。

　　人还没走，移舟便上前一步，掀了她的袖口，只见衣裳之下，全是伤痕，血红与暗青，相互交错，叫人不忍直视。

　　“这是那根布巾咬的吗？”
　　移舟面不改色，一手抓着她，另一手拿着白绫，“醉香楼的布还会咬人啊？我的手会不会也有伤痕……”

　　她这样装疯卖傻，胡搅蛮缠，不说是春香了，连赶来的鸨母都不知如何遮掩。

　　半晌后，她上前一步，扶住了将将晕倒的春香，才道：“大人，这丫头新来的，原是看她做事利落，才分给了春香。
　　谁知她看春香穿金戴银，眼红得很，手脚也不干净，偷了好几回。
　　春香心软，跟妾身求了好久，才没卖出去，只是打了她几下，以示惩戒……”

　　“你说她偷盗财物？”移舟反问。

　　“正是，这样手脚不干净的丫头，换了别人，早打死了——”

　　“哦……”
　　移舟恍然大悟，反手将人推到刘原身上，“大人，抓住贼子一名。”

　　“……”

　　刘原生生忍住笑，看了一眼大人。

　　“刘原，将贼人带回衙门问话。”应抒弘下了命令，转身就走。

　　“大人且慢！
　　这丫头是偷了东西，不过妾身已经给过她教训了，我们也不告……”鸨母用力扯着那丫头的手臂。

　　即使碰着了伤处，丫头也一声不吭。

　　应抒弘冷眼瞧着，鸨母也不松手。
　　“偷盗，乃重罪，岂容你们不告就不告？她这种粗使丫头，签的也不是死契，来日放出楼去，再偷他人财物，岂不是本官失职？带走。”

　　刘原先将人押走，应抒弘转身前，也不忘将手吃白绫的人也拉走。

　　不管是京城，还是石台县，青楼都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她的胆子倒大。

　　一行人好不容易踏出醉香楼，应抒弘脑子里还留着移舟那句：上吊，我可是专业的。
　　在无人察觉时，这位矜贵又落魄的县太爷，露了个淡笑。

　　而醉香楼里，便没他这样的好兴致。他和移舟配合得天衣无缝，徒留醉香楼的掌权人咬碎了银牙。

　　“这……要怎么办？新来的大人银子收了，怎么还过来？”

　　“是不是送的不够多？“

　　“怎么会不多？都是照着从前的规矩送的，先一点点加上去，不然就县衙那口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嘴，就是把我们几个卖了都不够填他们的胃口……”

　　*

　　而另一边，回了县衙，这位粗使丫头才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叫罗七素……是隔壁九桑镇的……”

　　话没完，刘原激动不已，就差给自家大人刻一个匾额了，“嘿，大人你可真神，怎么知道人家姑娘是九桑镇的？”

　　移舟在二楼没听到县太爷的神仙推理，只见他示意刘原闭嘴。

　　“你既是九桑镇的，那儿的百姓都有自己的生计，种桑、养蚕、纺布，怎么会……”

　　不说家乡则罢，一说罗七素便哭成了泪人，“大人，求你为民女做主……我家原也是纺布的。
　　只是醉香楼同我们订了一大批料子，要得急，我家没那么多。
　　爹爹本来不想接，但他们银子给得足，爹爹还是将生意接了。想着和叔伯们凑一凑，再不然，算上村里人，也能将布交上，到时再将多余的银子分下去……”

　　然而，还是出了意外。

　　先是托人收的蚕茧出了问题，勉强纺出来的布，过不了关。
　　无奈之下，罗老爹只能亲自下乡去收。

　　谁知，一去便没回来。

　　“我在家，排行第七。姐姐们都已出嫁，就我一人，娘亲身子不好，不便出门。
　　我想着，先把布买了交差，再顺便找找爹爹。
　　谁知刚出村口，就被一伙歹人掳了。关在柴房里，不给吃不给喝，要是想跑，便是一顿打……”

　　她掀了袖子，露出那些交错的伤疤。

　　“这些，都算是轻的。与我同时抓来的一个姑娘，指头都给他们打断了，还切了……丢去喂了狗……”

　　刘原扶着心口，压下干呕。
　　这石台县，真是烂透了。

　　“我怕疼，怕死，也不想不人不鬼地活着。可他们告诉我，要是我不签卖身契，就将我娘抓来……大人……我……”

　　应抒弘将她的证词写下，示意移舟将人带回后院去。

　　他手头边，正有一份九桑镇报的人口失踪案。
　　被扔在架子后面，要不是他刚好看到，捡了出来。
　　再过些日子，怕是要被蠹虫吃干净，什么也剩不了。

　　*

　　移舟领了人回后衙，还没进屋安置，罗七素看着院中晾晒的衣裳，忽然要给她下跪。

　　“移姑娘，能不能求你，给我一身衣裳……”

　　移舟也不问，将衣服收了下来，给她换上。

　　应抒弘来时，顺道将罗家变故告诉她，“这位罗姑娘，娘亲已经病故了，罗老金……怕是也凶多吉少。
　　你看看她身上的伤，与白骨案，有没有相似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