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锦瑟无端五十弦 如今，我最 ...
-
自那次从龙城回来，慕容垂似乎比以前忙了许多，经常带着疲惫夜半而归。
不过，我知道，无论多晚回来，他总会悄悄地停留在我房间许久，静静看着熟睡的我。偶尔，我也会在他帮我掖被角的时候醒来，然后望着他浅浅微笑。这时候他总会抱我入怀，埋首于我的发间，低低地叹息，他说，这些日子是他十八年来最幸福的。
我从没有主动问他关于从前的事情，仅仅从以晴多多少少的讲述中知道，他的童年，其实过的并非美好。我喜欢用自己微凉的指尖描摹他的轮廓，看着他忍不住的笑意一点一滴散开。常常一个人窝在他的书房中看书，因为那里除了安静，还夹杂着属于他的味道。每当翻开那些被他圈圈点点的书卷，我总会不自觉的洋溢出满足感。我明白，我开始适应这个有他的时代。
慕容垂告诉我，世子开始彻底限制他在军营中的权利。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浮现着淡淡的迷茫，或许还有忧伤。金色的阳光照进他透着不甘和无奈的眼睛里，我分明看到一闪而过的泪光。他也只是个孩子，一个甚至除了皇子的虚名以外一无所有的孩子而已。伸手环上他消瘦的肩膀，我悲哀地发现，原来，除了爱，我竟什么都给不了他。
“采薇，有你在我身边，这一生足矣。”他歪着头，拉过身后的我。
我失笑，“就不怕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把你拐跑？”
“我在大凌河畔发现你时，还在昏迷中的你紧紧地抓着我不放，口中喃喃地念叨不要我离开。我从未遇见过像你一样特别的女孩，不仅仅是强烈的熟悉感，就好像冥冥中注定好了的。从你说相信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辈子，我再不会放开你了”他望着我绯红的脸，郑重地许下诺言，“薇，你的家，由我来打造吧。”
闭起双眼，我感受着他温暖的唇擦过我的脸颊，然后印上我的唇，辗转反侧，仿佛要将这一生都融在这个吻中，缠绵到永远。
天上的神仙，如果是你们安排我回到这里，与他相遇，那么，也请你们保佑我与慕容垂这来之不易的巧合。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早春已过，别苑四处飘扬着杏花的馨香。
幸福渐渐掩盖了最初来到这里的彷徨，大概是因为有了开始占据我所有思念的人出现，我对生活在这1600年前的乱世竟多了丝丝缕缕的期待。
我的脚伤在以晴每日的严加管教下痊愈，我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到处走动。于是整日穿梭于别苑大大小小的亭台楼榭，携一卷书，窝在一处，在暖暖的阳光下细细品读。这个时代最大的好处便是安静，远离现代城市的喧嚣，真实地还原了纯朴的北方气息。虽然在以前我读过些许关于十六国时期的散史见闻，但从未真正研究过什么，不过知道些这个五胡乱华的悠远岁月曾是中国古代历史上最为生机勃勃的时间，它孕育出了无数乱世英雄和才华横溢的文人墨客，比如：一曲铸就广陵散悲壮的嵇康、被后世奉为经典的兰亭集序的作者王羲之、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兰陵王...许许多多的名人政客生活在这动荡不安的年代，共同谱写了漫漫历史长河中波澜壮阔的一段乐章。
我本不是什么有着治世才华的人，只不过比他们略微知道些未来的走向，我虽然知道慕容家族的每一代都在致力于建国、复国的热血中度过，但我仍然私心地希望慕容垂可以实现他的理想。这大概是我的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可他又怎么不是和我一般，默默地与命运抗争。我心疼他的有苦难言，不禁开始怨恨起慕容皝来。他所谓的父爱不但没有为儿子争得一席之位，反而是将他推向此后几十年低落的罪魁祸首。有时候，我真的难以理解这种没有任何亲情可言的家庭，想到当年曹植于七步中说出的诗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一种噬骨的心痛在心间蔓延。慕容垂，他何尝不是如此。
他总说我时常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他，这会让他感到不安，他不喜欢；
他说他知道我在担忧；
他说他会安排好一切，叫我安下心来。
对于慕容垂，我一直是渴望陪伴他走完一生的。这强烈的企盼让我莫名的心慌，总怕眼前的一切犹如过往云烟，待回首时，蓦然发现那时想要珍惜的人早已不知身在何处。每当独自站在廊下看被风卷起的花瓣飘零，我才明白黛玉葬花时的心伤。因为，我和她一样，潜意识中预感到美好的短暂，所以，才会飞蛾扑火般想要守候，哪怕到最后——灰飞烟灭。
回想梦中女子哀婉的背影，那会是我吗？
“薇，我要走了...”
那个男人，会是他么？
压下心中的不安，我收回目光，垂首继续看着手中的书卷。
一句话跃然纸上，“黯然销魂处，为别已矣。”
“你和我，不会有离别。”不知何时，慕容垂站在我身边，疲倦的神色中却透着坚定。
我仰头，给了他一抹粲然的笑靥，然后伸出双臂，埋进他的胸膛，许久，才说道：“那个梦，我不想成真。”
他与我相拥看着远方日暮处，几只翩翩而归的飞燕，它们，也是有家的呢。
慕容垂用下巴抵住我的额头，轻轻摩挲。他帮我把发上的叶子拂落，满是硬茧的手掌，宽厚而温暖。我将脸颊靠向他的手臂，贪婪着短暂的安定。
还是不要想了，只要能够看他一日，我便依赖他一日。
我央他教我吹箫，他含笑答应。于是，一曲《采薇》应和着他柔和的目光将我牢牢地锁在这方天地。低徊的箫音，淡淡地倾诉着爱恋，是坚定、是了然，我与他的心一道沦陷。
原来，他什么都明白...
之后的几天，慕容垂都是待在别苑，不再外出。
我们把矮几放在院子中的杏树下，摆上棋盘。闲来无事，便会坐在树下或看他吹箫舞剑、或自己对着棋子冥思苦想。因为我的围棋技术烂到曾不止一次让平时严肃的他捧腹大笑许久，所以也就乐得自在，不再去赌气钻研。日子就在他和我的怡然自得中飞逝，以晴偶尔来唤我俩吃饭，起初看到慕容垂大笑的样子会感到意外，次数多了，她也就习以为常，只是趁着慕容垂不在时常打趣我。
“公子从前过于沉着冷静，不像这个年龄的人该有的，即使和四公子一起，也总是淡淡的，不多说，所以下人们都很敬畏他。”
“四公子？慕容恪？”我歪着头询问道。
“是啊，公子最亲近的四哥。”以晴想了想，补充说着，“四公子一向斯文，很有儒家风骨，对咱们公子是极好的，时常过来探望。”
听她如此说，我忽然想到《晋书》中的一句话，“幼而谨厚，沈沉而有大度”，应该是描述的这位慕容恪了。这位温文尔雅的公子，极有才华，虽然因为母亲不受宠的缘故，并未得到过慕容皝的太多关注，但在慕容儁在位期间的地位很高，他为人宽厚，有谋略，宁为周公而放弃继承皇位的机会，甘心辅佐幼主。战高丽，平辽东，铲宇文，使得前燕在动荡不安中又延续了许多年。史书评价他的才能，“不战而屈之兵也”，当为兵家的最高境界了。他曾数次向上举荐慕容垂，却都因慕容儁的成见太深而未果，直到临终，他也未曾放弃过。
想来慕容垂和这位四哥，应该也是很亲近吧。
“晴儿，教我刺绣吧。”我笑看以晴的诧异，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是想，慕容垂他常年在军营，衣服难免有损坏，我不过是想让他穿我补好的。”
“好，为了咱们未来的王妃，我会尽心尽力的，哈哈。”以晴不放过笑话我的机会。
我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假装转头没有听见，却看到不远处慕容垂言笑晏晏地望着我，顿时脸红一片，直觉想躲开他的注视，可对上他那双晶亮的眼眸时，心湖划开圈圈涟漪，再也移不开了。
“你怎么总是偷听人家讲话。”我强词夺理，先发制人。
他也不回答，只一味地看着我。
我被盯地急了，遂低头继续对着书摆棋，不再理他，可是耳根依然发烫，我知道他仍在看我。
“喂，你还让不让人钻研了？”我不满地对他嚷嚷。
他终于忍耐不住，大笑着走过来，俯下身在我耳边轻轻吐气：“以后，我只穿你补过的衣服。”说完，满意地看我脸红的似水煮虾。
我恶狠狠地扑过去敲他，“五公子身份最贵，哪里需要我补。”
慕容垂边躲边伸手去抓我的手，将我扯在怀中，故作叹息着说：“我只穿我的王妃补过的衣物，谁让你注定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呢。”
我一时大窘，“真没羞，我哪里说要嫁给你了。”说完，四处找寻以晴的影子，可周围哪里还有了。
他扳回我不老实的脑袋，强迫我看他，“古人说，男女授受不亲，我亲了你，你就是我的人了。”
他目光灼灼，直看的我心猿意马，在心里大骂自己没出息，不就一美男么，我才不稀罕呢。
正想着，又听他坏坏地说道，“还是...你想让我再亲一回，好确定下呢？”
我终于坚持不住，“慕容垂，你个登徒子，别想吃本姑娘的豆腐...”没等我说完，他便以吻缄口，堵住了我未来得及说出的话。
许久，他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气喘吁吁的我，帮我抚平微乱的发丝，用还有些迷乱的眼神凝视着我，“采薇，我亲了你两次，你下辈子也是我的了。”
我倚靠着他，将束起的长发放下，将他的与我的系在一起。抬眸望向廊檐下已经归巢的双燕，转首把发结放在他的手中，缓缓地说道：“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慕容垂愣了片刻，然后紧紧地抱住我，微微急促的呼吸，“薇，我永不负你。”
天空朗朗，夕阳洒在苍茫的大地上，晕起万道余晖，照亮了杏树下相拥而坐的两人。
然而，那时的我们都没想到，这所谓的一生竟是那么短暂，这永远又是这般一瞬即逝。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锦瑟无端五十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