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花开花落年复年 今生缘,来 ...

  •   咸康八年(342年)十月,慕容皝下令迁都龙城。

      与此同时,慕容儁被正式册封为燕国世子,可代父监国。

      因为地位的确立,使得对慕容垂的限制也随之稍微松懈,不但解除了在柳城闭门思过的禁令,而且恢复了在军营中的职位。

      只是,除了一天深夜偶然瞥见书房里冉冉摇曳的烛光,我再没有看到过慕容垂失落的面容。他总是会在处理完零零落落的公务后拉着我在湖边席地而坐,讲以往行军打仗的趣事,每每说到开心处,他会仰头微眯着眼,凝视刺眼的阳光,许久。

      我没告诉他,那一晚,其实我也陪着那抹孤单的光芒守了一夜。

      慕容垂...心里在痛苦地挣扎着吧...

      那天,慕容恪来到别苑。

      这是我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见到除慕容垂之外,第二位后来燕国的领军人物。

      以晴进来告诉我慕容垂叫我一同去前厅的时候,我正在房中练字。古人擅长的毛笔,宣纸,让我欲哭无泪。起初因为好奇,也曾认认真真地照猫画虎,临摹慕容垂的字迹,却每次看到他想笑又不敢笑的委屈模样,只得大声哀叹生不逢时,浪费我的才华来到这里原来只能是个白丁,连文盲都不沾边,我真的是不太认识那些繁体。此后,慕容垂亲自教我习字读书,他不在的时候要以晴陪我。我总会想尽各种法子收买以晴偷懒,与其说陪,不如说是监督。慕容垂无语,便不再强迫,任我挥毫泼墨,张张狼籍,笑看我信手涂鸦。
      我放下笔,净了净手,不顾以晴在后面的呼唤,便着急跑去前厅会会来访的大人物了。

      刚踏入厅内时,因为前方有个红木漆屏挡着,我只能听到两人的说话声。其中一个略显兴奋的是慕容垂,那么,另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自然是那位传说中的四公子了。我拽了拽有些褶皱的裙摆,心里嘀咕着难怪以晴要唠叨,于是简单整理了下,微笑着缓步走进屋内。

      如果高大俊美是慕容家男子的形容词,这位鲜卑族的四公子于豪放中竟夹杂了一丝汉家风情。在和慕容垂相似的粗犷容貌上,依稀有着柔和的线条,想必他的母亲一定不是异族女子,或许来自南方也说不定。他总是彬彬有礼,嘴角含笑。只是那双眼眸深处,从没揉进过任何笑意,只是抬头偶然看见,便可以感觉到拒人千里的冷然。

      “薇,快过来,见过四哥。”慕容垂笑着把我拉到两人面前,细心地理了理我有些凌乱的发丝,无奈地对慕容恪说,“她总是这样‘不拘小节’,四哥不要见怪。”
      我嘟囔着哪有,乖乖学着以晴教我的动作,柔柔地福了福身,说道,“采薇见过四公子了。”然后抬头,望进一双黑漆的海洋,深不见底。
      我怔怔看着慕容恪,一时间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觉得身边空气冷冷的,不自觉地让人战栗。
      慕容垂紧紧握着我的手,首先打破僵局,让我坐到他身旁。
      慕容恪微低眼睑,修长好看的手指轻轻扣着茶盏,发出些许清脆的叮叮当当。
      “我听老五说,你是他从河边捡回来的?”
      “哦?是他捡回来的啊?”我狠狠地掐了下慕容垂的手背,得意洋洋地看他痛的呲牙裂嘴。“当时我还在昏迷,并不知道周围情况。”我假装淡淡地瞄了眼慕容垂,他正唇边扬起宠溺的笑容,于是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一幕正巧被慕容恪抓到,他深深地看着我,有些莫名的意味,令我不知所措起来。不过仅仅只是一闪而过便隐藏在那双墨黑色的眸子中,再也捕捉不到了。
      我不禁有些讪讪,心里哀叹,莫非这第一印象如此差劲?虽然慕容家的人似乎都有一双好看的眼睛,同样的颜色,却不同的感觉。慕容垂的眼眸仿若一汪潭水,至少在我面前是清澈的,偶尔还会有圈圈涟漪;而眼前的这位慕容恪同学,就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海,让人没来由的想去探秘,可最终无功而返。这两人真是兄弟么?一个个性开朗,一个是典型冰男。于是大大感叹他们老子的慕容皝可真能耐,基因搭配的这样巧妙、优秀。
      慕容恪仿佛知道我在偷偷观察他,也不在意,甚至喝茶时以袖掩去一丝笑意。
      等等,他笑了?我像发现新大陆似地瞪大眼睛,结果,看到他的眉眼含着些许温柔,虽只一瞬,我仍是看到了。

      “老五,父皇说他想你了,这几日去宫里看看吧,有些事该忘了就忘了吧,”慕容恪语重心长地说着,拍了拍慕容垂僵硬的肩膀。
      “四哥,我真想不通。那个位置我不稀罕,一点也不,可是大哥他不能就这样剥夺我实现梦想的权利。我们是从小一起玩大的亲兄弟啊。”
      “凡事但求问心无愧,既然已成定局,何不换个方式好好活着?他慕容儁压制你,说明你的隐忍还不够,年轻气盛地以为生活可以随心所欲么?别忘了咱们是谁的儿子。父亲称帝,燕国崛起,我们都已不是那个当年跟随鲜卑汗王打天下的孩童,早就不是了。”慕容恪杵着眉,背手逆光而站,地面上拉开他长长的影子,顿了顿继续说,“五弟,明天还是进宫一趟吧,父亲年龄大了,或许他也是有难言之隐的。”
      慕容垂无力地仰头灌下一整碗茶,我焦急地想告诉他那很烫,却在伸出手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心好像浸泡在那盏滚热的水泽中,钝钝的痛在蔓延。
      “我听四哥的,明天就去...”
      慕容恪高高的身躯震了震,嘴角动了动,但始终没说再说出什么。从怀中拿出一个封信,递给慕容垂,转身踏出前厅,临出屋的时候忽的停住,“他已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再见面,还是喊一声大哥吧。”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屋内,慕容垂死死攥住那张纸。我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是谁写的,但我知道他在难过,非常难过。
      “薇,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佯装没有看出他的压抑,满心欢喜地说,“好啊,出去走走吧,好些日子没看到沐雪和晨风了。”
      慕容垂没有反对,吩咐以晴拿来披风套在我身上,然后派人去牵沐雪、晨风来。

      晨风是慕容垂的另一匹坐骑。
      自那次带我出城后,我缠着他教我骑马,偶尔趁他外出时光,也会诱拐以晴陪我。他怕我那四两拨千斤的技术出问题,也知道院子再大也是关不住我的,索性把性格温顺的沐雪送我了。正式成为沐雪主人那会儿,我兴奋地骑着它在别苑后山的林间肆意奔跑。以晴从小在慕容垂身边长大,骑术自然厉害,她见我开心,也骑马飞驰起来。

      我和慕容垂一前一后,跑跑停停半个时辰来到凌河对岸的凤凰山下。
      十月的北方,正值秋高气爽。没有被污染过的天空,干净湛蓝,偶尔几只大雁飞过,却没留下丝毫痕迹;漫山遍野的松柏郁郁葱葱;远处,野兔子一跳一跳;三两对耕地归来的农家夫妻互相搀扶着,有说有笑。为这肃穆的北方秋天增添了些许温情和妩媚。

      “酒醒只在花间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开花落年复年。”我忽然想起曾看过的一首诗,感慨年复一年的落寞,“慕容垂,你知道这山的来历么?”
      “以前听我娘说过,一位叫凤凰的仙女爱上凡间的秀才,于是偷偷下凡和他居住于此,每天男耕女织,过着普通夫妻那样的生活。后来他们被天神发现,仙女为救心爱的人而被压在山下,与山化为一体。秀才依旧住在这里,每天守着心爱的人不肯离开。所以,后来的人们就叫这里凤凰山。”慕容垂用握着缰绳的手指向越来越远的人影,“如果有一天,我无法实现我的理想,你我便在这里隐居可好?像他们一样,每天日落而归,不离不弃,一直到老。”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们应该感谢老天的,因为他心疼你,所以不想你活的那样累。”我安慰他说。
      “我母亲是鲜卑族一个部落的公主,当年在草原上遇到父皇时一见倾心,那时候的他们也经常这样在天地间驰骋。父皇常年跟随祖父四处征战,陪伴在母亲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我四岁那年,母亲病重离世,父皇未能赶回见她最后一面。他大概是把对母亲的爱都倾注在了我的身上,那么多兄弟姊妹中,他总会第一眼看到我。四岁到十三岁,他亲自教我骑射、兵法、习字、经史...我在他的庇护下成长、彻彻底底地享受了父皇十年的爱。我曾在母亲临终前答应过,不可惹他气恼,不可不用功读书。”
      慕容垂用手拍拍晨风的背部,缓缓向河边走去,沐雪紧随其后,一时间,我们俩谁也没再说话。风过间,带来松柏的清香。凌河波光粼粼,折射出耀眼的光。对岸便是龙城了,我的家就在那里。然而,隔了1600年的时空,我却再也望不见家的方向,看不到爸妈亲切的笑脸。回头,看到慕容垂凝视着炊烟袅袅的新都,我和他,此时此刻都在想着那边的家。我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依偎在他的身边。
      “我一直都在牢记母亲的教诲,努力在父皇面前做个好孩子。他夸我阔达好奇,终能破人家,或能成人家;他带我在母亲的忌日时回草原守夜,像一个普通的父亲;他常常拉着我站在城墙上指点心中的燕国江山;他真的给了我许多...”慕容垂仰头看着开始有些变暗的天空,“大哥他怪我母亲夺走了父皇分担给其她女人的爱,怨我抢走了父皇所有的关注,他在他身边长大,却未能得到瞩目。所以他和我打架,只是我从未还过手。最多鼻青脸肿的时候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地哭,父皇总会第一个找到我,他说,每当想哭的时候便仰头看天,那样眼泪就不会流下来了;他还说,知道母亲走的时候,他整整看了一晚上的星星,他再也遇不到可以和他并肩驰骋的女子了。”慕容垂低低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淡淡回荡,“其实,我不怪父皇,爱与期待本就两码事,那个人人羡慕的位置,我也未曾在意。可我就是不想和母亲失约,让父亲失望,当年在高丽打胜仗的时候我清楚的记得他有多开心,眉眼里全是满满的笑意,逢人便说老五出息。这几年大哥越发限制我,我不能再如从前那般在军营中和弟兄们说说笑笑,跟着他们出去打仗立功,就连父皇委任我监管新都的建设他也要掺合,以办事不利为由逼我退出。因为他是嫡长子,大臣和部落的贵族首领们大多是站在他那一边,父亲也是无法。这些我都明白,我可以隐,也可以忍,只要父皇不再自责。母亲活着时候从没为自己争取过一分一毫,她的儿子现在也不会和别人抢。明天我便进宫去,在人前我会给慕容儁留足面子。”
      慕容垂在述说这些往事的时候一直是仰着头的,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高大的身躯在轻轻颤抖。于是,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口,想温暖眼前这个失意的少年。慕容皝没有错,他只是想把他的爱留给最在乎的人罢了,只是世事的无奈就在于此,因为这份帝王的爱来的太过沉重,过于刺眼。对慕容垂来说,生长在这样的家庭,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在父亲前,做最好的儿子;在哥哥前,做最好的弟弟。”
      “嗯,我已经答应了四哥就一定会做到。从小到大,只有他待我最好。只是父亲似乎从未发现过他...其实,四哥的才华卓绝,是大燕之幸。”
      “你也很好啊,放心吧,既然当年的勾践忍得了卧薪尝胆、韩信愿意受胯下之辱,你也可以做到。慕容儁越是忌讳你的锋芒,他以后输的会越惨。那样一个高处不胜寒的位置,有何幸福快乐可言,世人艳羡,争到最后的又剩的下什么?四公子才是真正的聪明人,你父皇应当为有这样的儿子而骄傲。要先懂得忍,最后才有可能赢。”
      “薇,有你如此通透的女子相伴左右,是我慕容垂一生之幸。”

      我们立在凌河畔,彼此依偎,说着呢喃话语。
      夕阳早已隐没,独留一片余晖还在空中徘徊,与凤凰山交相辉映。
      鸟儿归巢,炊烟正浓。河上的摆渡人也已收摊回家。唯有慕容垂和我还在这里踟蹰,享受难得的静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