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景年几时许 你的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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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不清有多久没睡的这样安稳了。
梦里一双宽厚的臂膀将所有的不安驱逐，我贪婪地汲取着周围安逸的温暖，在潜意识中甜甜微笑。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爬上帷幔，我慢慢醒来。
突然想起昨晚的情景，脸颊莫名其妙的发热。僵着身子不敢转身，伸手去触碰旁边，却发现早已人去床空。
一时偷偷兴起的开心和因为昨晚的失态让他笑话的担心，就这样消失了。
原来，昨晚梦里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轻轻咬了下唇，暗暗叮嘱自己不可异想天开。我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他又怎么可能屈尊降贵地守护一夜...
“采薇姐，你起来啦。”以晴略带迟疑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我赶忙撩起帘子，唤以晴进来，“小晴，你不用每天这样辛苦地看顾我。呵呵，我自己来就好。”
毕竟，身为现代的劳动者，我骨子里一点都不适应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瞧你别扭的，哈哈，你要是自己可以把衣服弄利索，我就少操一份心了。”以晴看我被样式繁复的衣服折磨的愁眉苦脸，在一旁笑弯了腰。
我忍不住反驳：“这叫不拘小节，懂不懂，女子当不在这种小事上浪费功夫，衣服嘛，简单方便就好啊。”
以晴抬手帮我理了理褶皱的衣袖，不赞同地说道：“又不是男子需要建功立业，不必留心琐事。哪家小姐会如此不在意外表？这都已经是最简单的服饰了，姐姐，你名字那样斯文，怎的举止却不懂得和谐呢？”
“我只想生活平平淡淡，不用上心这些东西啦。”我试图躲开以晴拾掇我头发的手，脚还痛，所以只能慢慢走动。
以晴被我的逃避弄的无语，又怕我再次跌倒，只得站在一旁看着我随意拿起一条丝带将长发束起满屋子乱转，然后大叹我不懂得珍惜上天给予的容貌。
“采薇姐，公子早上吩咐，如果你想出去走走可以，但不要出了别苑。”以晴一边整理刚换下的衣物，一边传达慕容垂的话给我听。
我没再说话，只抬头望向窗外随风摇曳的树枝。
以晴并未注意到我的沉默，仍然在忙于整理为我准备好的大堆物品。
“对了，姐姐，今早公子走的时候，是从你房里出来的，当时看起来很疲惫，像是一夜没睡，还说不许我进去打扰，让你好好休息。”以晴凑过来，好奇地看我，似乎在猜测却又肯定着什么。
我正要拿起汤匙的手顿了下，疑惑地抬眼询问她。
以晴看我好像并不知道，兴奋地继续说：“采薇姐，你是5公子第一个带回别苑的女人。而且，他当时抱着昏迷不醒的你闯进来，把自己的屋子让给你住，这说明你是特别的，看样子，昨晚公子一定是守了你一夜，我真替你感到高兴。”
这里是他的卧房...他昨夜未曾离开过..听到这，放佛云开雾散，小小的开心弥漫心间。不愿去细琢磨我为什么要如此在乎他的想法，大口大口地喝药，外面的世界那么精彩，我要快快好起来，这样才有机会去寻找来到这个古老朝代的原因。
“小晴，给我讲讲大燕吧。”
我们走到院子里，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虽然已是春天，但在这种还没有被现代工业污染过的北方，却是寒气逼人的。
“现在主上的名讳是慕容皝，咱燕国的开国君王，父亲说，以前跟着老王爷打天下的旧部们一直忠心耿耿地追随着他，因为他的开明政策，所以百姓才可以过上好日子，据说吸引来很多中原避难的流民呢。”以晴很是崇拜这位前燕的太祖皇帝。
从前在家里，常听老爸讲，家乡便是前燕，后燕以及北燕的都城。我在北塔博物馆复原的沙盘图上，只能感慨一千年前作为河西要塞的龙城是何等繁华。却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也可以涉足这片已经消失的旧址，甚至可以遇到它的缔造者。这座依山傍水的城池，曾是豪气万千的关外男儿浴血奋战的核心目标，无论是开创三燕历史的慕容家族，还是后来居上的北魏拓跋氏，都会把它作为军事重地，捍卫整个辽西以及关东版图。我能够想象慕容皝征战四方时的艰辛，在上有高丽，东有段辽，内有慕容翰，外有宇文的威胁下，他可以守住和开拓继承来的基业，到现在将大燕治理的井井有条，应该说《晋书》中描述的“雄毅多才略”很是准确。思及此，我在心里不禁对这位坚韧的帝王敬佩万分。
以晴继续说道：“主上有很多儿子，最喜欢的便是吴王了，也就是我们家公子。他常夸‘阔达好奇，终能破人家，或能成人家’，我猜正因为如此，所以才赐公子名霸，字道业。只是大公子很讨厌，从来都只会欺负公子，我们下人都看不过去，公子却一直忍而不发，勒令大家不可惹是生非...其实，跟在公子身边这么久了，我常常看到他一个人在书房中静静待到天亮，或望着窗外不知道想些什么，或是吹箫...”
我仰望天空，看淡白哈气袅袅散开，他...心里很苦吧。十三岁便随父带兵攻打高丽、宇文氏族，完胜而归，勇冠三军。却为求自保，不得不埋没才华。只因为他不是嫡长子，他的上面还有个慕容隽这样妒忌的哥哥。我读过《十六国春秋》，知道慕容皝其实最爱这个孩子，还曾一度想立他为世子，可终究因为大臣们的劝阻作罢。我所不了解的是他蹉跎了三十载光阴，才在公元386年才正式称帝，改元建兴，创立后燕，他的聪明才智得到彻底彰显，从此傲视整个关东。可是，上天终究没有选中他成为整合中华的紫微星，参合陂的哭声却成为他一生的遗憾，使他进军中原，扫除北魏，统一天下的梦想戛然而止。
慕容垂，我在心中喃喃而念的名字，未相遇时，你曾是我崇拜的英雄；相遇后，只怕我再不能做到心如止水。
“采薇姐，我听士兵们私下议论，陛下想在这柳城边上重新建造一座城池，命名龙城，然后迁都于此。公子虽然名义上负责柳城的军务，但处处受制于世子，只怕一旦定都龙城，柳城的地位更加重要，公子的日子会步履维艰吧。”
是啊，以晴说的没错，如今的形势，他也唯有淡出燕国政治这条路可行了。慕容垂...只要你懂得隐忍，这天下终归有属于你的一天，“我会劝你家公子放手的。”以晴显然被我的话弄晕了，眼睛里满是迷茫。我抬手指向高空中翱翔的海东青，“你看，天高任鸟飞，现在的失意不代表以后的失败，人总要懂得为自己谋划将来，只是暂时的示弱而已，你家公子的做法是对的。因小失大，作为一名真正统帅的人，绝不会选择现在和慕容儁正面冲突。放心吧，海阔凭鱼跃，我相信你家公子的成就不会仅限于关东的。”
“你为什么会如此肯定？”
身后突然而发的声音，吓了我和以晴一跳。
“公子今天怎么回来的这样早？”以晴忙俯身行礼，不停地拿眼偷瞄我们。
“先回答我的问题，”慕容垂略显慵懒的声音夹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紧紧盯着我，黑色的眸子里透着一闪即逝的赞许和期待。
“没有为什么，我只是胡乱说说罢了。”我毫不示弱地看过去，逞强似的挺直背脊，微微发颤的肩膀泄露了我的紧张，古代女子是不被允许讨论政事的，更何况我又是那么肯定他的将来，怎能不被怀疑。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在我就要以为坚持不住的时候，慕容垂突然走上前来，我吓的退后一小步，却不小心踩到拖地的长裙，一时没有稳住，眼看就要倒地，我闭眼哀叹又添新伤的时候，却久久没有痛感传来。悄悄眯起一个小缝，发现慕容垂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而我整个人正窝在他的怀中，死死拽住他的前襟。霎时就觉得血往上涌，脸上热气腾腾，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再不见人。
“谢谢你，放我下来吧。”我低头闷闷地说。
慕容垂显然没有轻易放过我的意思，他傲慢地哼了声，转身就抱着我往院子外面走。我惊地大呼小叫，惹他来凶神恶煞地瞪眼，“你要是再不闭嘴，我就把你扔进山里喂狼。”
我无比愤恨，如果目光可以杀死人，我只怕已经将他千刀万刮了。
他显然很满意自己的威严营造出来的效果，得意洋洋地吹了声口哨，不远处，一只通体雪白的骏马嘀嘀答答地跑过来，因为听见主人的呼唤而开心的轻轻嘶鸣。
我好奇地看着马儿用脖颈摩挲着慕容垂的臂膀，他隐隐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头顶传来，“它叫沐雪，是我从小养大的坐骑。”说着，便将我放到上面，他自己随后也熟练地跨上马背，“坐稳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这是我第一次骑马，在沐雪的快速奔跑中，我早已忘记了害怕，不老实地东瞧西看。这就是我家乡以前的样子吗？大大小小的山丘，因为春天刚到，许多植物还未来得及长出新叶，远远看去，是毛毛躁躁的金黄，夹杂着萌发的绿色，难掩即将春暖花开时的荡气回肠。原来，这就是一千年前的关外，此时的河西走廊正把这个日新月异的古老城市烘托的愈发恢弘强大；原来，这就是他出生、成长并为之奋斗一生的地方，10个世纪后的我也曾与他离得如此之近。由内而发的喜悦让我没有注意到他此时此刻也是开心的，虽然依旧淡淡的表情，但深如鸿潭的眼波却溢出满满的笑意。
“嗬...”
沐雪在他的指挥下，停止了前进的脚步，我眼前出现的是一座正在建设中的城墙，忽然意识到，这便是以晴说的龙城吧，我家乡的前身。慕容垂勒住缰绳，然后利落地抱我下马，却一直不肯放我下来自己走。因为见识过他的霸道，所以也就不再反抗，安心享受这样的清闲。他仿佛读懂了我的心思，低头瞧着我说道：“谁让你的脚不能走快了，我才不稀罕受这种累。”我明显在他脸上捕捉到一丝可疑的红晕，心底乐开了花，原来，霸道的慕容垂也会脸红。我假装理解的点点头，当发现他脸上的颜色又深了些的时候，再也支持不住哈哈大笑。他不再理会我，快步迈上城墙，然后才将我放下。他目光深邃，耀眼，灼灼地望向南方。我同他站在城墙的最高处，一起俯瞰他指过的方向，听他低低诉说着从前跟随父亲行军走过的地方，以及那些至今混战的中原各国。他豪迈，慷慨激昂的话语，让我明白，年前的这位少年，在他沉闷、低调的言行背后，有着怎么一个雄心壮志。慕容垂告诉我，从来没有一个女子可以像我这样直白地看透他，相信他。因为，就连他本身，也曾在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中想过放弃、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如父皇所夸那样优秀。
“知道今天，我听到你说的那番话，我知道，梦想是需要等待的。”他扶着我的肩膀，直直望进我的眼睛。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清澈见底的眸光，原来，他一直在隐藏，把自己的每一分都掩盖的彻彻底底。为了自己坚持的东西，不惜让世人误会自己的无可奈何。我蓦地为他感到心痛，十七八岁的少年，我在现代还是向爸妈撒娇的孩子，慕容垂却已为了生存和理想，在生死边缘谋划着未来。眼睛湿热，我冲进他的怀里，抱住他有些不自然的身子。
“慕容垂，从今以后，你的幸福，我来负责。”泪，悄然滑落，打湿了他的衣衫。
他的身体震了震，随后紧紧回拥我，压的我险些喘不过来气。
可是，我没有推开他，也不能再推开他。
如果我来到这里是因为与这个时代的藕断丝连，那么，我相信，慕容垂，你便是我穿越千年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景年几时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