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甸尽头》一挽故友顾古今

6、禁忆 城邦，实验

　　“队长！！”几天后，北陌才放加纳出去。这才刚一出门，卡门一把就扑了上来，活像个见了主人的大金毛。
　　“好啦好啦，松手，跟小孩子一样。”加纳拍了拍他的背，他才放开。林幺和罗修刚从地表回来，幺的手里还捏了张小红纸，卡门放开后他走上前，把红纸塞进加纳的手里。
　　“回了趟家，从神庙里偷的平安符。”林幺笑着，把罗修从身后推了出来，“这小东西指使的。”
　　“你们呀，‘大逆不道’......”加纳前辈似的揉他俩脑袋，把平安符放在口袋里藏好。
　　“洛萨呢？”“在指挥部整理文件，我带队长去。”卡门主动请缨，让他跟着自己走。送加纳进门后，卡门就屁颠屁颠地去找北陌了。
　　这人是真不怕被北陌解剖啊。
　　“北~”“打住，我跟你不熟。”北陌把他的脸推开，以免他扑过来把自己圈住。
　　“哎呀，那我在你眼中什么样的啊。”
　　“嗯......很有研......有意思的人。”北陌顿了一下，继续写着报告。
　　嗯，很有研究价值的仿生机体。北陌瞟了眼卡门搭在桌上的手，手背上已经被印上了记号，像是“无限大”，又像是被压平的诺比乌斯圈。
　　他需要写下每一个日落时间后所有阵亡人员的名字，好让上级去查看他们是否有意识备份，是否还有机会继续战斗。这本属于队长的任务，但加纳刚从医疗室里出来，也就不劳烦他了。
　　意识库就在北陌主科室隔壁，方便随时去帮忙。虽然在指挥部、列车人，还有地下人眼中，他们只是不折不扣的工具，唯一的作用便是帮他们夺回地球，重回地表。
　　“呐，这才是厄里斯安的详细资料，对吗？”“嗯，洛萨你先出去，看完我帮你整理。”洛萨点点头，走出门去。
　　加纳靠在门上，坐在满地的文件上开始研究。
　　“卡利亚，妈妈到家咯。”卡门的母亲从门外进来，唤着孩子的昵称。卡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着桌上的“地球”自转，旁边放着木偶，跟他长得差不多，但眼睛是蓝灰色的，酒红色的头发有点长，左眼下还有一颗痣，像泪。
　　他没有看窗外繁盛的街道与来来往往的人们，眸中灰暗的神色好像与他们并不处于同一世界。
　　妈妈敲了敲门，见自己的儿子这样，就问：“卡利亚怎么了？不开心了吗？”
　　“妈，你说奥尼亚哥哥怎么不来了，太阳都落一半了。”卡门的嘴翘得老高，都能挂一个油瓶了。
　　“每个人都有在忙的事，说不定奥尼亚哥哥在忙呢。”“嗯......”八岁的卡门点点头，接着扯上窗帘，直接趴桌上睡了。
　　这孩子自闭，不敢出去，只敢在家里静静地看着。身形有点瘦，但臂力和腰力还不错。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像跌入了深深的兔子洞一样，摔落在满是向日葵的花田里。大风车在慢悠悠地转，发出老旧的吱呀声，这些向日葵比他人还高，但他并不觉害怕，反倒很轻松。尽管除他以外没有任何人，除他以外没有任何动物。风车的架子上被人栓了秋千，他跑了几层楼梯又爬了上去，晃悠着双腿，安静地看着远方。
　　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奥尼亚哥哥就来了。
　　突然，开门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他跳下椅子，毯子裹在身上，他走出房间去，正看到奥拉.康德里尔提着血清包走进门来，妈妈正画着速写，见他就放下笔来，把这个天才迎进了门。
　　他才十六岁，便研制出了奥拉病毒，在学术界有了极高的威望。
　　卡门抓着那个木偶跑了出来，轻轻地讲：“小奥尼亚等你好久啦。”还用木偶做出了打招呼的样子。
　　奥拉愣了下，随即笑了出来，从口袋里掏出和卡门样子一样的可爱小木偶，掐着嗓子说：“小卡利亚也回来了。”卡门笑了起来，见要给妈妈注射血清了，便站到一边去，摆弄着“到家”的小卡利亚。
　　“阿姨好了，你试着活动一下。”“谢谢。”妈妈试着摆动了下躯体，并未感到什么不适。但她的手臂开始变黑，变得僵硬，她呕出绿色的血来，含糊不清地让卡门快跑，快离开这里。卡门听不清，只是懵懂地摇摇头，向妈妈靠近，却被奥拉一把抱起，强行注入一管血清后才让他稍靠近些。
　　他给妈妈注射的是他研发的奥拉病毒；给卡门注射的却是强效血清，让他不会因感染而死。
　　“妈妈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卡门无助地摇晃妈妈，看到她的手臂后才退后几步，却又凑上前去。
　　“妈妈不安全了，卡利亚必须快些走。”奥拉把卡门推到门外，然后打开卡门卧室的窗户，冷声道：“去，剿灭那些伤害地球的人类。”
　　阿姨直起身，破窗而出，在大街上开始了攻击。
　　奥拉原是最后几带的守林人，当他的家被铲除时，他才10岁，捧着一把黄沙，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他的善念已完全被铲除了。
　　这个俊逸的少年开始研究病毒，一种能够侵入系统、攻击人类的病毒。他没日没夜地研究着，却意外地救下在实验室爆炸时路过的小孩，这仿佛成了他下意识的行动。好在这次试验的病毒只是使小白鼠胀大而发生爆炸，并没有伤到人。这是他懊恼的，也是他庆幸的。
　　此后他作为卡门的哥哥陪在他身边，他俩长得确实很像，这让卡门的母亲都讶异不已。
　　但在怀着卡门时他的父亲就死在了全球性的战争之中，被埋葬在硝烟里，又怎会多出一个儿子？
　　奥拉站在卡门卧室的窗前，这里正对着街道，他看着人们在街上哀嚎，嘶吼。合上双眸，把自己摔在了椅子上。
　　对不起，卡利亚，但奥尼亚真的很需要实验品。
　　他是第一批被改造成仿生机体的，也是第一个自愿改造的。
　　他是完美的天才，也是完美的怪物。
　　小孩裹着毯子，追在一个人影后喊妈妈，实在跑不动了，就缩在巷角里，睁大惊恐的眼睛去看杂乱无章的世界。人们在奔逃，机械体在街上横行，有血肉飞溅出来，溅到了小孩的脸上。
　　他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抽咽。
　　奥拉把玩着木偶，回想着自己当“哥哥”时与卡门一家的点滴，此时再抬起头去听窗外的哭天抢地、死尸遍地，早已辨不出哪个是阿姨，哪个是旁人。脸上忽然多了股温热的液体，他用手拭下，借着洒进的阳光看。
　　这是......泪吗？
　　凝视许久，他骂了一声，小奥尼亚被狠狠摔在地上，散架了，窗帘被人猛地扯上，把阳光阻挡在外。木偶卡利亚被他好好地放在桌上，木偶奥尼亚却被他踩过，更碎了。
　　他甩开门，带着医疗包向北方去，寻着传送舱，那脚步快得有如奔逃，人影被大风吹得歪歪斜斜，应是被吹散了，这人不见了。
　　小小的身上溅了血，卡门顺着杆子爬上屋顶，蹲在那儿，缩着，眸中却没有了害怕的神色，反倒像在寻找着什么。
　　骚乱过后，这片小镇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机械体骨骼刺耳的摩擦声在“喀喀”地响。
　　太阳已经落山了，将会有两周的时间沉在黑夜之中。不知怎地，小孩把手比成“枪”的形状，指向遥远的，伊甸舟的方向。
　　卡门：“你听见我的声音了吗？”
　　他神色冷了下来，酒红色的头发暗淡了。他像是在审问，又像是在质问。
　　“砰。”小孩的嘴里叹出声来。昏暗的星光落在他眼里，灰色的，没有一点色彩。
　　他在屋顶走着，脚下一滑，身子一歪，跌入巷角，猛地抽搐了几下，晕了过去。好在这屋顶不算太高，也只能让他昏迷。
　　伊甸舟收到警报，便派遣部队来清理这片区域。加纳、洛萨、奥拉都曾隶属于游隼小队，而奥拉在执行此次任务前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跟着队伍出发返回地表。
　　乌托邦在同时也收到了警报，出入口距小镇较近，有个富商先一步进入小镇。提着灯，他摸着黑在这儿行走着，像做贼那样猫着。没有惊醒感染体，他躲进巷角却借着余光看见个小孩，便把他抱起，故技重施，带着他回了乌托邦。
　　“加纳，有检测到生命迹象吗？”洛萨跟在加纳身后，刀刃在黑暗中尚有明媚的紫色。加纳抿着嘴，摇摇头，把信息栏关掉，对身后的二位说：“目前还没有，前几分钟还在闪的小红点也消失了。”
　　“这里没有信号源，没有同步很正常。”奥拉背着长刀跟在两人身后，蓝灰色的刀刃像涂了荧光一样，表明他的方向。
　　“那危险程度还要再高一级，升到S级。毕竟我们之前任务都是运载货物时击杀拾荒流民，但现在好像是一群感染源，手上还没有病毒的资料。”加纳摸着下巴，轻微地点点头。奥拉在此时发话了：“坎迪亚，你没发现他们只攻击人类吗？”说罢，两人面色担忧地看向洛萨。
　　“啊啦你俩别这么看着我，我战斗力高得很，不会出大问题的。”“但愿如此，你还是先待在咱俩边上吧，别单独行动去冒险。”“是~队长。”洛萨嘻嘻地笑着，悠哉游哉地走到他俩中间，受“特殊照顾”。
　　在这之前，他们虽为战斗力最高的小队，但没有类似的战斗经验，还是有个感染体被惊醒了，机械体的眼中冒出绿光，接着嚎叫起来，链式反应一样惊醒一个又一个的感染体，一发不可收拾。
　　当加纳在那只感染体嚎叫就开枪射杀时，已经来不及了。它们在黑暗中向他们三个靠近，不冲两人，直冲洛萨。还未等加纳阻拦，洛萨就提着双刀杀了过去，只有凛冽的紫光在夜中飞舞，看不清他的敌人与他这个人。
　　加纳端着枪开始射杀那些逼近洛萨的感染体，觉得不够快，便抽出军用匕首冲入尸潮中。奥拉站在那儿，没有动作，就看着两人在那儿厮杀，嘴角竟勾起笑来，很满意自己的作品。
　　后来洛萨受了重伤，腹部被感染体贯穿，被加纳背回了传送舱，送进实验室改造成仿生机体，这是让他活下去的唯一方法。与卡门一样，他错过了抽除记忆这一环节，但加纳早就是队员，也早就是仿生机体了。所以一直在实验室外等他出来。
　　再一个日落时间后，奥拉在北极点让病毒爆炸，自己则被自己的作品蚕食，一地骸骨。
　　现在，它们会攻击所有具有人类意识的机体，侵入所有人类制造的系统。
　　没什么，人类亏欠自然实在太多了，该受些惩罚了。
　　卡门在乌托邦生活了拾年，始终没喊过富商一声爸爸。这富商是喜欢看木偶剧的人，在学校组织的木偶剧中，他看到“儿子”娴熟地操控两个木偶，与其他同学的相比，好像它们是真正的人，在舞台上演绎着它们的故事。他对木偶的细节处理得相当到位，什么时候抬手，什么时候放手，什么时候眨一下眼睛，都能精确在毫秒之中，格外完美。
　　“卡利亚，能告诉爸爸你木偶把戏从哪儿学的吗？”待13岁的卡门拎着木偶下台后，富商走在他身边，像极一对父子。
　　“首先，别这么叫我；其次，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的，忘了很多事呢。”卡门故意板着脸说，下一秒就笑出声来，又掐着嗓子模范模仿自己的木偶说话，笑得不亦乐乎。
　　面对乌托邦这个世界，他选择把以前痛苦的记忆埋葬在脑海深处，只让它在晚上现形，扰得自己不得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