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甸尽头》一挽故友顾古今

5、吞鲸 快点好起来

　　“北，你，你，你不记得我了？”“嗯？我见过你吗？”“啊......起码从现在起你是见过了。”卡门笑了笑，坐到了他的身边。四处张望着，却找不见队长的身影。
　　“林幺，咱队长呢？”“哦，他被上司令召去执行任务了，秃鹫那边也一样。”“那应该是全体队长去执行任务了，咱自由行动。”
　　“那行，幺哥咱去骑摩托吧，厄里斯安，你去吗？”“啊我就不了，我陪人。”“就知道你会这样。”卡门笑着，目送他们远去，转过脸去看北陌，他此时正埋着头，双手绘着线条，仿佛这已经成他空闲时下意识的动作了，只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含义。
　　他把一切都忘了。
　　几名队长由上司令带领，重回了那灰蒙蒙的星球。
　　洛萨坐在启航器的主驾驶位，载着几人驶上老旧的公路。这是国际联合部在几年前修建的，死了很多人。而驶于其上再放眼向下望，曾经车水马龙的城邦，蜿蜒的公路，在此时都被覆了黄沙，失了鲜活的色彩。
　　加纳在副驾上推算着数据，启航器快速经过一个地方时，他别过脸，看向窗外。
　　“怎么了？”洛萨不能分心，但还是察觉到了加纳的停滞。
　　“这里是坎迪亚家族的故乡，不过，地球都已经荒废了，更何况城邦呢？”上司令顺着加纳的目光看去，淡淡地说。
　　有几个板块已经成重度感染区了，他们再也回不了家了。
　　这个地方在很久很久以前，叫做斯托克，以自由为名。不过，在重度感染后，它真的“自由”了......巨大的神像被推倒，压死了很多人，又在看不见的死角里，庇佑了很多人。人们四散奔逃，感染体在身后穷追不舍。加纳作为坎迪亚家族的少爷，自是护了一大批族员，让他们逃跑，可却被堵在门外，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是一个仿生机体，人造皮肤已经被感染体撕下了大半。他绝望地蹲在门边的角落，接受不了这陪了他半生的骗局。
　　世界放弃这自由的城邦了，从空中投下了□□。
　　爆炸与燃烧掀起的烟尘钻入他的机械肢体里。感到痛苦，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蜷缩在那儿，闭上眼，等待着死前的一阵剧痛。
　　作为少爷，他自然没有经历过战争，也没听说过战争，只能躲避、逃避。
　　机体强制关机了，他被人带去伊甸舟上进行改造。
　　普通的机械身体变得易于战斗，且灵活。他站在镜子前，这张脸还是自己的脸，身形也依旧不变，只是这跟人手臂一样的漆黑机械臂，实在有些突兀。
　　“坎迪亚，这两条手臂的人造皮肤覆不上去，每一张都产生了排斥反应，您看......”“不用覆了。”他揉了揉头发，接着扯出一个笑容，说：“好让我清醒。”
　　作为狙击手，上司令还给他二次改造了机体，能让他从极微小的数字中改变子弹的轨道，虽然角度很小，但往往能凭此命中敌人要害。他的机体与环境温度保持一致，方便隐藏，但这也有弊端，若降的温度过低，那么循环模块便会损坏，从而影响整个机体。
　　加纳推演着数据，正入迷时，洛萨帮他解开了安全带，说了声到了便走下了启航器。
　　每个人的战术外套都裹得好好的。上司令安排众人去到指定地点，躲到废墟后，等加纳发枪了，便立刻发起攻击。
　　旁边就是山脉，底下有山洞，出什么问题都可以躲进去。
　　几根巨大的石柱像一个囚笼，把中间那庞大的肉块围得好好的。那肉块像是一坨被捣烂的腐肉又重新揉成一团，感染体绿色的血液凝成了块，趴在它上面。这坨巨大的肉块舒张、收缩，有一定的规律，似是在呼吸。
　　它是毒源的终极母体，无法将其完全摧毁，只能逼迫它沉睡。若这次它彻底清醒，那便会引起奥拉病毒的第三次爆发，后果将会是对他们来说足以致命的打击——奥拉三次变异。
　　当这肉块从其中挣出一只巨大又嶙峋的手时，加纳扣下了扳机，子弹穿过了它的手心，钻出洞来。
　　“行动！”几个队长从废墟后冲出，向肉块冲去。加纳仍趴在废弃的屋顶上，对准了它的眼睛，开了枪。
　　那肉块已完全成形，像一个用四肢爬行的人，但极其恶心可怕，看起来就黏糊糊的皮肤上寸毛不长，四只“手”都巨大且枯瘦，指甲尖利，行动起来都有粘稠的声音。与其说是眼睛，倒不如说是两个半人大的血洞，嘴巴像生生在身体上割出来一样，长满了尖利的牙。但这恶心样貌并不是因为它太大，而是人太小了。
　　“趴下！”加纳像看到了什么，瞳孔骤缩，很惊恐的样子。他这一声呼喊瞬间淹没在母体怪异的尖啸中，那像是婴儿啼哭，他把收声装置调到最低档，子弹上膛，全神贯注地进行射击。
　　子弹划过扑面而来的雪色，可由于石柱的阻拦，只射中了母体的眼角，眼球被擦破，它嚎叫起来。加纳赶忙从腰间抽出军事匕首，把枪扛到肩上。已来不及做更多动作，从母体的身子里抽出一条又细又长的手来，锁住了加纳，飞速把他拖至身前，举到眼前，对着他嘶吼。
　　好在收声装置已降到最低档，加纳听不见什么。奋力抽出那只捉着匕首的手，朝它的眼睛死命扎去，绿色的血液溅到了身上，他被扔了出去，母体痛苦地捂着眼睛，可拔不出那把匕首，只能徒劳地哀嚎着。加纳被刚从母体脚边闪过来的洛萨接住，扶稳后他又端起了枪，瞄准母体的另一只眼睛。洛萨冲回母体脚边，一面闪躲一面攻击它的脚腕。
　　但既然是母体，那必然会分裂、再生。只见它在那一刻爆炸，崩溃成了无数人一样大的毒源，与它一个样。只是这家伙实在更加恶心，你可以把它的脸想象成一颗脑袋那样大的肉瘤，再戳两个洞作为眼睛，划一道长缝作为嘴巴，关键是这长缝还他妈长牙，这牙上还有黏稠的唾液。
　　这几十只中，若走漏一只，都会让地面系统瘫痪，使其彻底与伊甸舟断开连接。
　　可母体的尖啸与爆炸却让这极点起了加纳从未算过的东西——雪崩。
　　几个队长杀了几只毒源后就逃进洞里去，急急如丧家之犬。加纳一边射击一边退后，气温的骤降已使行动模块出了故障，但他没感受到半分不适，只是一昧地换匣、射杀。
　　当洛萨撤到他身边后，他转身把洛萨推入洞中，下一刻，山体崩塌，内部人员被山体保护着。进入山洞的路被堵住了，他没有后路，只能去狙杀那些感染体。
　　最后一只......他扣下扳机，视野却泛起了雪花，射偏了，打中毒源的侧心，没打中主心。他烦躁起来，把与绿色血液融为一体的匕首拾起，朝毒源的方向掷去，却只扔中了背心，使其跌倒在冰面上。加纳一没子弹，二没力气，无法再去追赶了，他绝望地看着毒源挣扎了几下，从冰面上爬起，向大陆跑去，自己却无能为力。
　　他跌跌撞撞地坐回山洞边，在山体与碎石间缩着，抱着打空了的枪，像是回到了以前在门边分外害怕的时候。
　　“洛萨......洛萨......”他一遍一遍地念着，头埋得低低的，像想把自己缩回小孩子那样。
　　警告，警告，意识已偏离30.57%
　　警告，警告，意识已偏离50.89%
　　警告，警告，意识已偏离87.96%
　　加纳的表面上已覆满了冰霜，整个人泛着白色，不断地发抖。系统机械的声音嘈杂地响，视野开始出现了雪花屏，不停地闪。
　　发声装置被过低的温度毁坏，格外微小，格外嘶哑，格外低沉。人造皮肤开始开裂，眼球上扯出血丝，他紧紧地抱着枪，冰冷的器械无法捂热他的身子，温度还在不断地降低。
　　“洛萨......洛萨.......救救我啊.......”他一遍一遍地念着，但自己的收声装置早就降到了最低档，无法听出自己的变化。
　　洞内，几个队长在讨论着该如何从洞里出去，有人说可以用拳套来砸碎那些石头。但洛萨头一个发出反对，说加纳还在外面，若鲁莽地将碎石砸碎，会让加纳震出故障，再加上极其寒冷的环境原因，那么加纳会即刻报废，毫无作用。
　　“我想各位都不想在这次工作中失去这位队友，不是吗？”洛萨歪歪脑袋，调整手部力度大小后，开始将碎石往后抛。
　　几个队长看到他在忙活，也不闲着，走到他身边一块丢石头。
　　渐渐地，冷风从石缝里钻进洞来，他一把推倒堆成墙的石头，跨了出去。
　　洛萨看到加纳抱着枪蜷缩在那个角落，埋着头，紧紧闭着眼睛，格外低沉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念着洛萨。但不难看出，他的意识已经偏离90%以上。
　　他赶忙跨到加纳身边，把手覆上加纳的脸颊，加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但仍旧闭着眼。努力睁开眼后，他的视野已经模糊了，洛萨看到的并不是他原先明媚的绿松石一样的眼睛，而是浓重的白色。
　　“洛萨......洛萨......”加纳凭着模糊的感觉，朝洛萨的方向挪去，接着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一样抱住了洛萨。
　　他一直在发抖，机体像出了故障，但他仍紧紧抱着洛萨，普拉格想把他扶起好带回伊甸舟，但加纳不肯，一个用力把他拽下来重新抱着。
　　“我在，不怕了，好不好。”洛萨难得温柔，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着他。
　　“洛萨......”加纳带着哭腔，有点委屈。
　　“呐，加纳的机体还正常吗，正常的话继续执行任务吧。”
　　“滚。”洛萨冷着脸骂了一声，把加纳背起便朝启航器奔去。
　　启航器里有备用的传送舱，他将其开机后背着加纳进去。
　　好在技术够先进，没有发生分子融合的现象。
　　北陌刚从医疗室出来，卡门跟在他身边，看到洛萨背着泛白的加纳快步走来，都惊到了。
　　北陌：“姐夫？！”
　　卡门：“队长！”
　　北陌连忙跑上前，搀扶着加纳，进入医疗室。而洛萨则担忧地目送他们离去，然后带着卡门去整理小队文件。
　　“坎迪亚先生的循环系统已完全损坏，必须换一个机械心脏，北先生，您帮我看看他的痛觉模块还能关闭吗？”身边的医者问他。
　　北陌在加纳的后脖颈摸索着，找到一个极为隐秘的按键，试着按了几下，却毫无作用，加纳仍然在痛苦地呻，吟着。他摇了摇头，对加纳说：“队长，忍一下，可能有点痛。”
　　加纳咬着牙点点头，北陌也跟前辈似的拍了拍他的肩，把手术台调低让加纳躺平。
　　接着，他把加纳的衣物扯开，露出胸膛，再拿起螺丝刀，拧开了他胸口外壳上的螺丝，将其摘下，露出了里面停止跳动的机械心脏。
　　“意识是在心脏后的芯片里，尽量别碰到。”“嗯。”身边的医者轻轻答应着他。细腻的布料触上冰冷的心脏，加纳感到一阵剧痛，却没叫出声，只紧紧抓着床单，差点抓破了。
　　北陌挑断几根连线后，跟他说：“我建议你还是喊出来，不然的话，容易使发声装置出故障。”
　　接着，心脏的离去让他真正喊出声来，难耐的疼痛让他的嘶吼中夹杂着啜泣，格外痛苦，但无法挣脱，很痛很痛。
　　“呃啊啊啊啊啊！”腰部弓起，北陌轻按住他的腹部，示意医者递给自己另一个机械心脏，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安装进去，再把外壳装回去。
　　剧烈的余波还在身体里进行，北陌把手覆在加纳的胸口上，过了好一阵才确认没有发生排斥现象。再给加纳的其他部位进行修复与护理。
　　“好好休息，别累着了。”北陌拍了拍他的肩，目前他的仿生机体还不能有布料覆盖，所以只有暖垫铺在加纳的身上。加纳听着他的话语，点点头，闭着眼开始养神。
　　北陌刚推开门，加纳就虚弱地说：“让洛萨进来吧，他在外面等久了。”
　　“嗯，好。”北陌点点头，示意让门外的洛萨进医疗室。
　　还未到身前，洛萨就笑了一下，接着走到他床边，接着把手术台的靠垫调高，然后轻轻扶着加纳的后脑，两人的额头轻抵，这感觉让加纳有点熟悉，又有点意外。
　　“这......”“斯托克镇的人用来表达祝福的方式，快点好起来。”“谢谢。”加纳温柔地蹭了蹭洛萨的额头。
　　“好啦，等你出来揍我。”“等我揍死你。”“你打不过我。”“不可能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接着，虽然无聊，但他们仍笑得开心。
　　地球上，那个极点上出现了死去的鲸鱼，被冻成了冰雕，接着，被那只逃脱的感染体爬上，疯狂地抓着冰雕，留下刮痕，然后嘴手并用，钻入鲸鱼内部，在恶臭中开始吞食。然后鲸鱼的尸体爆炸，布满了这一处的冰面，一处血肉，感染体竟完好着，它踩着血肉，继续往大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