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小道士X狐狸妹妹 人可有来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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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厉鬼满面狼藉，周身流露的浓烈悲意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谢泽头昏眼胀，并不能看清她的神色，却也被这情绪压的气息沉沉。
他沉默片刻，半晌才在琴奴身旁缓缓坐下，不至于居高临下的俯视她兀自哭泣的面容。
琴奴默然流着眼泪，只喘息间发出极弱的气声。他眉眼低垂，静默的抚着怀中的狐狸。庭中一时间只闻屋中赵月歌狼狈哭诉请求的拍门声。
他无言的感受着怀中狐狸微弱的心跳，在厉鬼满是浓烈悲意的情绪中不合时宜的安下心来。
不知过了多久，琴奴微弱的声息渐渐归于寂静，她一双美目虚虚的望着天上残月，眼里是一片平静的荒芜。
“送我走吧。”她惨白的唇微启，若不看身躯上那显见白骨的薄薄皮囊，倒更像个面色苍白的凡人女子。
她又说了一遍：“送我走吧。”
谢泽沉默半晌，才慢慢开口道：“……琴娘子杀了有多少人？”
琴奴面无表情，看也不看一眼身旁端坐的谢泽，眼中空濛的朝天边月色望去。
许久才轻轻敛眸，“记不清了。”
谢泽默然片刻，才接着问道：“琴娘子可有什么遗愿？”
琴奴听见这话，眼神才飘忽着落到谢泽身上。她嗤笑一声，满是嘲讽，“我的遗愿便是杀了赵家父女。”
她略带恨意的看向敛目静坐的谢泽，声音粗粝，“你可知这赵老儿是什么人？”
轻巧的下巴轻抬着示意屋内还坐地而泣拍着门的赵月歌，“连亲女都能置之不理，生杀任由我来定夺的人，你不觉得我杀了他也算为民除害？”
谢泽低叹一声，忍着喉间血液上涌的痒意，“天地有司过之神，依人所犯轻重，以夺人算。又有三台北斗神君，在人头上，录人罪恶，夺其纪算。”
他轻咳出喉间微凝的血块，似是有些无奈，“……赵老爷本就时日无多，琴娘子又何必再添祸事？”
琴奴闻言，却低低笑出声来，语气满是恨意，“谢郎可真幸运。”
她看着被这突然一句惊的面上微微显露怔愣茫然之意的谢泽，似笑非哭道：“谢郎可真是幸运……”
“……没有这样恨一个人，没有想将谁以手刃之的痛恨……”她喃喃自语，眼眸中已失了神色，“我也想同你想的这般啊……”
可是她放不下。
谢泽不知她是何意，惊了一瞬便回过神来，只沉默的听着。琴奴纵是厉鬼，沾上这样多的人命业障，也是在为自己召来灾祸。
池塘蛙声片片，蝉鸣清风交融，这样一个美好的夏夜，谁家夫妇会在庭中抚琴鼓瑟，歌而和之？
会不会膝下儿女环绕，抱着爹娘兀自撒娇卖痴？
……此刻此夜此月，却显出莫名的落寞之意。
月是那个月，人却已不是那个人了。
……
她低垂了眼睫，遮去眸中神色。
半晌忽的开口：“你是第一个对我笑的人。”
琴奴面色淡淡，“你是第一个见了我这般模样，却还能对我笑的人。”
谢泽脑中迷糊，皱眉想了片刻，才想到他借琴奴扼住他颈间的功夫塞入招魂铃时，好似确实笑了那么一瞬。
琴奴也不理睬一头雾水的谢泽，她眼睫轻颤，思绪像是已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如赵月歌这般大的时候就成婚了。”
琴奴禁不住流露出一点怀念神色，“我的夫君虽只是个普通商贾，但却博学多识，待我极好。”她不知想到什么，脸上忽然泛出一股淡淡的绯红，好似抹上胭脂一般的怀春少女。
“他总说将来一定要生个像我的女儿，”唇角勾起一抹轻浅的弧度，语气却是嗔怪的，“……哪有人把这事挂在嘴上的。”
谢泽默默静坐听着，他看不清琴奴面上神色，但隐约能见她心口招魂铃发着黑红的光芒。
不出三刻，琴奴便要消逝于这天地间了。
他嘴唇微微张合，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琴奴语气微扬，像是带着些欣喜之意，周身却散发着与之不同的浓烈悲痛。
乌浓的眼睫颤动着，像振翅欲飞的蝴蝶，声音轻浅，带着喜意，“……其实我更想生个同他一般魁梧俊朗的男孩儿，叫他好好向他爹爹学学，长成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谢泽默然，忽然说道：“赵老爷强抢良家，琴娘子恨之有因，但赵夫人同赵娘子身为后宅女子，不当因赵老爷所为失去性命。”
琴奴嘴边的弧度渐渐平了。
她面色苍白，沉默许久。
忽然开口问道，语气是全然的嘲讽：“谢郎可知我如何沦为娼妓？”
谢泽并不知道，但他也明白此等身份对一个女子的残忍。何况琴奴曾有良人作伴，是真正尝过情爱滋味的女子。
于是他也只能沉默不言，无声的回答了琴奴。
琴奴本就是随口一问，只想讽刺这自诩正义为虎作伥的道士。忽的瞥见静坐的少年面上一抹细微的茫然，才想起这人不是赵家人，也不是那些浪荡子。
他怎么会知道呢。
她眼神便又茫然的飘走了。
今夜的月儿真冷啊，照的她通体冰凉。
“赵李氏见不得府中颜色姣好的婢子，何况我是赵老儿灭了我夫家也要带回府上的人妇，”她嘴唇微动，“……什么琴女，不过是任由他们狎弄的玩物。”
“赵李氏心下忌恨，还要为她丈夫儿子遮盖痕迹，把我赏给了艳窑里的鸨母……”
琴奴似笑非哭，“她同那鸨母说，我一个家奴，不值当什么银钱，赏给她做个土娼……”
“家奴……”她喃喃道：“可我本是个良家妇人啊。”
她是爹娘的女儿，是兄长的妹妹，是崔郎的夫人。
怎么……就变成了她赵府的家奴？
心口那法器的存在好似愈发明显，从中而出的烫意灼的她浑身微颤，四肢好像已被那白焰燃烧殆尽了，独留一副残躯还忍受着热油泼滚的疼痛。
月光刺的她满面冰凉，琴奴恍惚间想起，她死时好似也是这么个平静的夜晚。
……
她身上缚着沉石，缓缓朝湖底落去。乌漆的眼眸隔着潋滟的水光朝上望去，一一滑过那些人的面孔。
或是兴奋，或是害怕，还夹杂着兴味的喟叹。
画舫昏暗摇曳的烛光映在他们脸上，扭曲的面孔，看去像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怪物。
月色刺穿昏黄烛火，穿过波澜潋滟的湖面，冷冷刺进她的眼中。艳红的衣裙飘动着，像是盛在水中的血色牡丹。
她就静静的看着那抹月色，直至黑暗将她彻底吞没在冰冷的湖底。
……
琴奴忽然开口：“充州城西的废弃祠堂里，藏着我的身体。”
谢泽还在暗自消化着赵家夫妇的恶行，乍然听闻这句摸不着由头的话，面上不禁流露出茫然神色。
琴奴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茫然无措，语气平静：“你若不想充州沦为人间地狱，就去把我的身体毁了。”
“我的魂魄消亡，身体就成了无主之物，那东西怕是会将它炼作走尸，残害百姓。”
谢泽反应过来，只觉心下渐渐沉重，呼吸也低沉起来。
他哑声问道：“那东西……是何物？”
琴奴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轻叹一声，静静的等待着自己的结局来临。
她感受着心口如千锤百斧碾过的疼痛，抖声开口：“谢郎。”
眼神忽然带了点微不可见的期盼，“人可有来世？”
谢泽脑中还思索着‘那东西’是何物，乍然听见琴奴的问题，霎时间也沉默了。
他眼前还是昏黑的一片模糊，只隐隐能见招魂铃乌金的光芒鼓动。他看不清琴奴的神色，但却知道她在期盼什么。
“……”
师父教导他，人只活今生，无论是何等的不甘，爱恨也都随着今生的死亡而化归尘土了。纵使是同一个神魂，转世之后也便是另一个人了。
但他嘴唇几番开合，却还是轻声说道：“……有的。”
“……小道听闻佛家讲究三世因果，六道轮回，”他低眉敛目，不去看地上厉鬼心口愈发刺目的黑芒，“琴娘子只要还清因果业报，相信……必能求得一个好的结局。”
琴奴眼中忽的涌现出一股光芒，像是天边的月亮落进了她的眸中。她勾起唇角，如同天真的女儿家一般欢喜的笑了。
她面上都焕出一股雀跃的容光，那些疼痛、讥讽、悲伤、憎恨，一瞬都消失不见了。
声音里满是雀跃的喜意：“那我一定好好偿还业报！”
她艰难的眨着眼，隔开乌浓的眼睫，模糊间好似隐隐看见一个身着长衫的男子，翩然而立在庭院，面容模糊。朝她看来时，她心下霎时间便溢满了略带羞赧的喜悦。
“谢郎……”琴奴面色迷蒙，嘴角是一弯平和的弧度，“再唤我一声芩娘子可好？”
心口的皮囊隐约起伏着，往外渗出乌金的黑芒。招魂铃在挣扎，眼见就要破体而出。
谢泽低声道：“琴娘子。”
地上的厉鬼有些着急的反驳着：“不、不对……”
她眼神涣散，两弯细眉紧蹙，面上却流露出如同孩童一般的焦急颜色，“是‘呦呦鹿鸣，食野之芩’的‘芩’……”
谢泽微微怔愣一瞬，两个字音都是一样的，他并不明白为何琴奴要执意强调是哪一个字。
但他还是低低的又唤了一声：“芩娘子。”
芩二娘子的面上霎时间便如春花般绽开了一抹笑容。
心口倏地有什么东西钻开皮肉破体而出，刹那间疼痛都消失殆尽。她隔着层朦胧的水光，眼见那翩然立在庭中的长衫男子朝她走来。
那人黑漆的眸中，是如同繁星一般璀璨的亮色。
苍白的脸上慢慢浮出女儿家羞赧的薄红，有什么滚烫的东西顺着眼角滑落。
她嘴唇轻动，是期盼的神色。
“崔郎。”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小道士X狐狸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