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小道士X狐狸妹妹 琴瑟和鸣, ...

  •   怀中人轻飘飘的,一张白皙的脸上满是灰尘与血渍交杂的泥泞。她脸颊两侧的伤口微微肿起,一点不见往日光洁爱娇的模样。

      轻轻垂落在身旁的两只手上遍布黑红狰狞的伤口,隐隐能见其下带着血色的粉嫩肉色,洁白的袖口已被血液浸湿了,微微泛着深灰的褐红,像是开到极盛将要衰败的花朵。素白的长裙遍布灰尘血迹,身前几道纵横交错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色。

      暗红在衣衫上晕开,像缓缓绽放的血色碧桃,倏地扎入谢泽的双眼。

      她又将自己弄得这样狼狈了。

      那双因为疼痛而泛着迷蒙水色的杏眼朦朦胧胧的带着委屈看向谢泽,一双手轻抖着抬起,想去勾谢泽的脖子,如同往日一般将脸埋到他颈间轻蹭。

      可是她太痛了,连抬手的动作都扯动着浑身的伤口。怜芙还没有感受过这样深的疼痛,从前在王家村,也只是被村人打几下的功夫,最严重也不过是遇见谢泽那次的兽夹。

      当下只能在他怀中颤抖着,委屈的小声呜咽哭泣,“小道士……”

      怜芙眼中大颗的晶莹顺着眼角滑落,铺天盖地的疼痛让她意识都模糊朦胧起来。

      她下意识委屈的朝着僵硬的谢泽靠去,唇瓣轻启,带着甜腻的血腥气息,“好痛呀……”

      谢泽耳尖一动,微不可见的轻抖了一瞬,下一刻两只满是伤痕的臂膀倏地就将她揽入怀中,怀中小姑娘的脑袋轻轻靠在他的颈边,熟悉的感觉铺天盖地的袭来。

      原本早已麻木的知觉刹那间变得无比敏感,四肢身体的疼痛好似一下转到了心间。

      怎会这样痛。

      他心下跳的无比恐慌,那气刃明明并未落在他的身上,却好似将他胸前剖开了一个大洞,正徐徐往里鼓动着凉风。

      谢泽慌乱开口,满是不知所措,“……你怎么会来……”

      失焦的眼前却只见一片蔓延的血色,漆黑的眸子映出一大片缓慢攀爬着的艳丽碧桃。

      耳边听见那微弱的声音,带着她独特的娇意,又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得意。

      “……我不来你就死啦……”

      怜芙感觉头脑发昏,一种忽如其来的困意袭进脑中。她慢慢阖上了双眼,感觉又累又痛,只想大睡一觉,像以前受伤待在狐狸洞一样。

      嘴里却还喃喃道:“……傻道士……别人打你也不知道动……”

      她血肉模糊的手轻轻抬起,想要抓住谢泽的衣袖,如同往常一样勾住他的衣衫好睡过去。

      碰到那污糟的衣袖,却又因疼痛而瑟缩了。

      她眼睫轻阖,声音含糊道:“……等我醒来,我要吃……”

      霎时无声。

      谢泽等了许久,腕间身上的血液都已要凝结成块,也没等到那娇纵的声息。

      眼前那片肆意张扬的碧桃散发着仿佛要将他双眼灼伤的热意。

      耳边还响彻着厉鬼似乎能刺穿天地的凄厉哀嚎,谢泽却觉得好似已身在另一个世界一般,有什么正顺着污糟的脸颊缓缓滑落。

      怀中人倏地变成了一只皮毛乱蓬血尘交杂的狐狸,他模糊的视线看去,乍然间竟看不出是个什么动物。

      脑中只模糊的想着,她又将自己弄得这样狼狈了。

      他慢慢抬手给怀中那只素来爱干净的狐狸理着毛发,被血块黏成一绺一绺的毛发已微微发硬,刺的他手中伤口泛着微痒的疼痛。

      谢泽摸索着从腰间锦囊掏出那张满是血污的帕子,给她擦着狐狸面上的血尘。

      “……总是这样不听话,”他喃喃自语,眼前其实并不能看清什么,他却极其认真细致的动作着,想要擦去狐狸面上的血污,“……惹我生气,就再也不给你买——”

      却忽的闭上了乌青的唇。

      谢泽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怀中那一团乌糟的狐狸,脏污的帕子并未能擦拭干净什么。

      他轻轻把那方巾帕系在狐狸血肉模糊的前足上,声音微不可闻。

      “……快些醒来,我给你买桃子,”语气极轻,像是怕会惊醒那熟睡的狐狸,“王猎户家的。”

      他面上水渍缓缓滑过血污,隐约能见其下苍白的肌肤,乌青的唇瓣微微开合,透出浓厚甜腻的腥气。

      “……多少都行……”遍布伤痕的臂膀微抖着,轻轻拥住怀中小小一团,颈边传来略微陌生的微硬毛绒感。

      他哽咽道:“……能装满你的狐狸洞。”

      没有回应。

      若是怜芙清醒着,听到这番承诺,早该喜不自胜的勾住他的脖子撒起欢来。但那被血色尘土掩盖成一团乱遭的狐狸却兀自沉睡着,不见半丝欣喜。

      院中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惨白的月光好似带着冰凉的柔意,清冷的看着这方小小天地里各人的悲惨剧目。树影平和,窸窣的叶声也停了,朦胧中又渐闻蝉鸣鸟啼。

      院中的景池里漾起几圈细微的波澜,荷间隐隐能见几尾吐着圆泡的鲤鱼,偶尔闻得几声蛙鸣。池塘映着的月亮忽的被什么惊碎成一片流影。

      就好似一个最平常不过的普通夏夜。

      不知多久,厉鬼的哀嚎也渐停了。

      琴奴又变回了原来模样,面上眼中的红斑消退,白骨上薄薄的覆着一层青白的皮。衣襟边还残着几只粉紫的蝶,像在吸食着这虚弱恶鬼的残魂一般。

      她手足都被白焰死死钉在地上,心口隐约可见一层刺目的光芒。已然变成红黑色的招魂铃还在缓慢动作着。

      等到招魂铃变成完全的黑色,她便要消失在这世间了。

      谢泽勉力抱着怀中轻巧的一团缓缓站起身来,如同久病初愈的老人一般,蹒跚向她走来。

      他足下微顿,停在了琴奴身前,模糊的视线垂在那被白焰死死钉在地上的厉鬼。

      琴奴抬眼便见他怀中抱着的那团狐狸,她强扯着嘴角,露出一抹带着恶意的笑容。

      “……陶素真是废物,”她眼眸流转,满是恶意的眼神落在谢泽怀中狐狸身上,“竟能被这样一个精怪扯断法器。”

      谢泽抱着怀中狐狸的双手微不可见的一抖。

      琴奴没有漏过他微抖的双手,她心中明白大势已去,怕是今日就要交代在此,胸中满是汹涌的恨意,“早知这狐狸会坏事,我便应先杀了她!”

      谢泽心中倏地涌起一股浓烈的恐慌与后怕,他强撑着不露出些许情绪,直到感受到怀中的分量才微不可见的松了口气。

      目光飘忽,好似想要找个什么地方兀自躲避起来。

      “……琴娘子。”他声色沉沉,好像在看她,又好像没有,“莫要再执迷不悟了。”

      琴奴眼中微怔,一张青白的美人面流露出些许迷茫。

      芩娘子……

      她还是曾经那个芩娘子吗?

      琴奴眼中倏地滑落几许晶莹,带着微弱的烫意,好似灼痛了她的面皮。

      时至今日她才知道,原来鬼也是会哭的。

      原来她还能哭,像人一样。

      她青白的唇微启,嘴中却是低沉的笑声,如泣如诉,却带着如刀割血泣般的悲意。

      “我要悟什么,”琴奴面上似笑非哭,勉力的轻抬起脑袋,望向那屋内静坐在地上无声哭泣着兀自拍着内门的赵月歌,“谢郎告诉我,我要悟些什么?”

      琴奴眼中不知觉的流着泪,三十多年的眼泪好似在此刻都喷涌而出,她喃喃自语,语中满是深切的疑问,像是在问身前满身狼藉直立的少年,又好像在问自己。

      “……我要悟些什么?”

      她眼中朦胧的看见那坐在地上哭泣的少女,恍惚间好像见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同样无力的坐地而泣的芩二娘子。

      ……

      彼时她方至豆蔻,虽家境贫寒,但父严母慈,兄长亲和,纵然生活清苦,却也是幸福的。

      父亲为她相看了一户人家的少年郎君,只待她及笄便结秦晋之好。

      少年板正着面孔,对着座上的父母亲眷,微黑的面颊上,泛着羞赧的红意。

      “小生必如张敞画眉之谊以待芩娘。”

      那双看向她的,如繁星般明亮的眼里,是羞赧真诚的情意。

      父亲嘴上虽叱着“男子不应耽于情爱”,但眼里却满是称心的如意颜色。母亲面上带笑,轻轻揽住了红透脸颊的她。

      郎君姓崔,单字名祯。家中裕有田产,也算小富之家。虽早已束发,但却并无通房妾室,只一心等着迎她进门。

      “芩娘的‘芩’,是‘呦呦鹿鸣,食野之芩’的‘芩’,”少年提笔在纸上落下墨迹,“还有味中药,名‘黄芩’。”

      他耐心的教她认着自己的名字,忽然想到什么,又笑着同一旁苦恼的记着笔顺的她说道:“还有一名‘琴’的乐器,芩娘可有兴趣?”

      她不知道琴是什么,但小女儿心思起来,也不愿让崔郎看出她的迷茫窘迫,还是轻声应了。

      崔郎言出必随,不久竟真为她寻来了一把好琴,教她抚弦时,面上总是带着略微羞赧的期盼笑意。

      “日后芩娘抚琴,我鼓瑟和之,你我琴瑟和鸣,也作一段佳话。”

      她面颊倏地变得通红,迎着那满是期待的目光,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新婚之夜,他揭了盖头,轻笑着拥住满面通红的她。

      微黑的面颊满是喜意,看向她的眼里,是如繁星一般的亮色。

      窗外的月儿掩在云后,像是也被崔郎的眼神羞的满脸通红。

      崔郎拉过她玉白的手轻吻着,芩二娘子恍惚间感觉,像是如什么宝物一般被他捧在掌心。

      她的丈夫说:“从今往后,我必尽全力护芩娘如珠如宝。”

      ……

      后来他为了她举劾赵郡守强抢良家,却被狠狠打了一顿板子倒在血泊里。

      眼里的亮色逐渐淡去,面上却没有一丝悔意。

      他只是躺在她的怀里,带着些遗憾,渐渐感受着生命的流逝,痛恨未能护住她。

      “为夫没用,”他轻喘着,眼里曾经如同繁星一般的亮色渐次暗去,灰败道:“以后没办法再护着你了。”

      她坐地无力的哭泣着,想要将手塞进那僵硬的掌间。

      芩二娘子本卑微如草芥,只有在崔郎手里才是他视若明珠的珍宝。

      但那手掌却渐渐无力的垂下了,她只轻轻听到耳边一声无奈的低叹。

      “……芩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